凡煙小說

我即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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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即自我

艾絲美拉達無從想象埃利克當初給克麗絲汀上的課達到過何種光輝四射的高度。即使埃利克對自己音樂的退化心知肚明,她都已經如獲至寶。他教會她掌握節奏和律動的本質,教會她天衣無縫地結合最激昂的爆發和最精微的演繹,教會她像歌唱一樣在舞蹈中控制自己的氣息,像作曲一樣編排肢體動作的情緒色彩。

這個女孩在舞蹈上展現的天賦和激情很快就令他不安。

克麗絲汀只是像月亮般反射太陽的光芒,而她像火炬,一旦被點亮就可以自己無止境地燃燒下去。

而這就意味著遲早有一天她會脫離他的掌控。

埃利克絕對不能接受這個後果。

他並不愛她,但他需要她。

她身上時時會閃現的克麗絲汀的影子,讓他痛苦不已卻無法自拔。他像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就算明知那一汪綠洲只是虛幻的海市蜃樓,就算明知泉水裏摻著毒藥,也會不顧一切地撲過去。

他要她永遠崇拜他,跟從他,就像他曾經期望於克麗絲汀一樣。

她那麽像克麗絲汀,他在精神上占有她的渴望幾乎像對那個金發少女一樣強烈到不可遏制。

但她卻又不是克麗絲汀,他對她不可能像對愛人那般卑微而溫柔。

這女孩卻也不可能像克麗絲汀看到他真面目之前那樣,單純地仰賴著他。

她像野外的小動物一樣戒備重重,一邊難以抗拒地靠近他去尋求靈魂的給養,一邊立起耳朵,掀動鼻子,嗅探著捕捉網和陷阱的味道。

她甚至找了份在晚上替人打字的工作,好像少花他一分錢,就能多保留一分自由和尊嚴。

他又能靠音樂抓牢她多久?

“要是你非得幹點什麽掙錢,那就為我抄樂譜。”

他翻出自己過去寫的作品擺在她面前。

艾絲美拉達看看那好幾本厚厚的樂譜。同樣是紅墨水寫的,但筆跡完全不一樣。他寫音符比寫文字好看得多,姿態瀟灑,氣勢飛揚。

這麽漂亮清晰的樂譜,根本沒有謄抄的必要。

“是抄給劇院樂隊看嗎?”

“凡人的眼睛哪能直面深淵的火焰。”他陰郁地回答,“但我願意怎樣就怎樣。如果你非要解釋,就當作課程的一部分好了。”

艾絲美拉達低下頭來看樂譜,然後擡起眼睛,溫柔但堅決地說:

“對不起,導師……可是我不能把所有時間都拿來跟您的音樂在一起。如果您喜歡,我會在以後為您抄的,但現在還不行。您的音樂太強大了,我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吸納它。它會淹沒掉我的個性,吞噬掉我的自我,最後把我變成您的一個毫無光彩的影子……”

埃利克冷冷地糾正她:

“不,是一面忠實的鏡子。反射我的光芒,承載我的靈魂,雖然不是天堂的仙樂,”他冷笑了一聲,“倒有望成為地獄的火舞。”

她眼裏閃爍著光芒微笑:“我真喜歡您這個評價。可是我不會成為第二個某人,也不能成為第二個您。我只能是我自己。”

她說這話時的神情,仿佛不是身無分文的吉普賽姑娘,而是一位高貴的女王,身後率領著搖旗吶喊的千軍萬馬。

“我使你成為的自己。”他補充,從背後走過來,雙手虛虛籠住她的肩膀,“你的形體,你的律動,你的呼吸,都按照我的意志重塑,現在才發表獨立宣言,未免有點太遲了。”

她深吸一口氣,稍稍朝他偏過頭來:

“我把堅持自我作為對您的最高敬意。如果我失去獨特的個性,如果我不再自由,我的舞蹈就不會有震撼的力量!”

他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得她轉了一個圈來面對他。有那麽一瞬間,艾絲美拉達覺得他是要強吻她,或者掐死她。她無處可逃,索性挑起眉毛,晃晃瀑布般的秀發,挑戰似的沖他露出迷人的微笑。

“只有我能給你自由和力量。”

那雙隱現熔巖火光的眼洞狠狠瞪著她,面具後雄渾的嗓音斷金切玉擲地有聲地斷言。

他真的發火了。該是給他個臺階下的時候了,於是她搬出那套屢試不爽的招數,換上一副我見猶憐的嬌弱模樣。

“導師……您把我抓疼了……”

幽靈的大手慢慢松下來,但並沒有放開。眼洞裏的火光逐漸熄滅,轉化為深不見底的溫柔悲哀。

艾絲美拉達幾乎後悔自己又拿他的秘密刺痛他。

“……那一定很痛吧?”

她同情地望著他,柔聲問。

而另一個女孩同情的淚珠曾流進他的面具,像清涼的甘霖滋潤枯萎的沙漠,像熔化的鋼水灼燒黑暗的靈魂。在那之後,他不再需要其他任何人的同情——也不再需要這個世界。

他只感到深深的疲倦。

他猛地放開她的胳膊,大步走到一扇從未對她打開過的門前,砰地一聲打開它。

“今天我們上管風琴課。”

艾絲美拉達想象不到歌劇院地下竟然藏著一整座管風琴。

密密麻麻的鍵盤和音栓幾乎占據了一面墻,簧管矗立如宏偉森林。

“我的天哪,您怎麽做到的?”

她特意誇大了自己的驚詫。自己剛才惹毛他了,所以現在最好給他順順毛,免得他發起飆來真的掐死她。

“我是歌劇院的建築師之一。管風琴和這處寓所都算是這個職位附帶的小小福利吧。”

他語調裏有小小的得意。這個黑暗天才竟然跟小孩一樣喜歡被誇會翹尾巴,她覺得自己總算逮住了他的弱點。

“您是加尼葉?”

“不,他負責總體設計和地面部分,我負責地下部分以及舞臺機關,在這方面我要算是法國頭號專家——就像他在設計和裝飾方面一樣。”

那天夜裏綁架她和從勒龐手裏救她脫身的機關都來源於此。雖然艾絲美拉達還是想不通他究竟是怎麽做到的,卻也無法質疑他在吹牛。一個身兼音樂大師和建築奇才的男人——她開始覺得他那暴君般令人難以忍受的專橫是有理由的。

“管風琴不是要人工鼓風嗎?”

“我用了德國人幾年前發明的發電機。地下湖水提供動能發電,電力來驅動鼓風……還有別的一些機關。”

“您真是個偉大的天才!”

她這句讚美絕對發自本心,但要是她知道這些機關裏面包括酷刑室,不知道還會不會這樣佩服得五體投地。

好在她多少還懂點分寸。

他看到她的目光掠過管風琴譜架上那本紅色《死神》樂譜,掃過四周黑天鵝絨喪幛,落在房間中央巨大的紅色織錦緞帳幔下那具他平時在裏面睡覺的棺材上。他的臥室除了管風琴,其他一切都足夠陰森可怖,可她一句都沒問,也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害怕。

一個人如果對他的恐怖相貌、對他的扭曲人格都安之若素,那她要麽是演技太好,要麽就是經歷過更可怕的事情。

他第一次好奇那會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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