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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遭替身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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慘遭替身十四天

佛子是凡間接近佛國的那個人。

妖修成佛,簡直無法言喻的荒唐。

宿懷星了解九執,了解他的品性。九執有七情六欲,心念有善也有惡。多年以來與魔修為伍,惡的一面遠遠超過善念。

這樣一個妖修,憑什麽遁入空門?

他敢踏足天龍禪院,聖光本該凈化他才對。現在他不僅在禪宗聖地自由行走,還能隨意靠近、觸碰浮圖塔……

荒唐。

宿懷星不信什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在他看來禪宗禿驢可記仇可記仇了,他修魔那時,敢來天龍禪院悔罪,百八十根降魔杵立刻錘他頭上。

所以九執到底怎麽回事?

難不成這家夥是佛門安插在魔教的臥底,擱火裏一燒,肚子裏全是舍利?

嘖,大意了。

宿懷星胡亂思索一通,面上還算平靜,不怒自威:“你要殺我?”

披著深紅色袈裟的年輕僧人說:“佛渡眾生。”

……哪種渡?饒你性命的“渡”還是金剛怒目的“渡”?

剃個頭就染上禿驢有話不直說的臭毛病。

宿懷星腹誹一句,一邊與九執閑談,一邊飛快觀察四周景象。經過反覆試探,他稍稍放下心。九執應該不準備殺他,也不打算揭穿他的真實身份。還好,情況不是很糟。

宿懷星道:“我來這裏是想、請你……找一只化了形的小妖怪。”

佛子說道:“我也正要找她。”

宿懷星有點好奇:“為何?她到底是什麽人?”

佛子道:“不該存在於世間的人。”

宿懷星挑起眉:“你剛剛才說‘佛渡眾生’,怎麽說起她就不該存在了?”

年輕僧人念了一聲佛號,避開這個話題,甘露一般聞之心喜的聲音說:“若要尋人,還需施主相助。”

施你個鼎爐主。宿懷星聽著別扭,沒好氣說:“要我做什麽?”

佛子將計劃細細說來。宿懷星越聽越是警惕:“禪宗這樣做,究竟想以我做餌誘殺那妖怪,還是想一石二鳥先殺妖物再來殺我?”

佛子道:“貧僧願以禪院名譽作保,您不會有絲毫損傷。”

宿懷星不語。

這樣的九執令人感到陌生。

他確實像一個聖僧,不僅僅是言談舉止,而且他由內而外散發的氣息,那麽幹凈、聖潔。

這是佛子。

並非九執。

宿懷星不能如往常那樣信任他。

相比慈悲為懷的聖僧,宿懷星更想看見那個心有惡念的妖修。

可是他看不見九執。

佛子道清籌謀,安靜等待他的決定。

宿懷星道:“你憑什麽認定,我能引誘妖物前來?”

佛子道:“她仰慕您。”

“……”宿懷星,“啥玩意兒?”

他很努力在接受劍仙掌門對他有奇怪感情的事實,並不代表他能接受一個見面兩三次的小妖怪也對他有意思啊!

那姑娘年紀才多大?!

……不能這麽算,既然是妖怪、化了形的妖怪,年紀一定不小了。

長成那樣只是裝嫩而已。

說起來阿緋也化了形,把他當作孩子照顧是不是不太對?

宿懷星甩開亂七八糟的念頭,決定賭一把:“她擄走的小孩子,我要他平安無事。”

佛子道:“這是自然。”

“好。”

宿懷星道,“你放手去做,我盡量配合。”

很難說他是不是因為“九執”而選擇配合。他旁觀佛子種種言行,越加深刻體會到,這個和尚不是他熟悉的人。

“九執”離棄了他。

禪宗說,佛子為了信仰,離棄一切罪惡。

宿懷星不知道這句話是真是假,他只知道自己心裏不舒服。

他施予的感情向來吝嗇,各種感情都是,他的靈魂像是分成兩半,一半熱烈回應情意,另一半處在旁觀者的角度,審視對方一舉一動,只要一份感情有絲毫不如意,他就會毫不猶豫抽身而退。

而現在,他依然信任著九執,九執卻早已棄他而去。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很不喜歡。

荀奕悄悄對身邊的人說:“從沒見過道君心情糟糕成這樣……你要不要趁虛而入一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哦。”

盛淩霄艱難抵禦著佛光,聽說這話隨之望去。

真的,阿衡臉色很差。

他搖搖晃晃起身,腳步若有千斤重。短短數丈遠,好像怎麽走也走不過去。

盛淩霄站起來沒多久,燕以澤大踏步到了師尊身旁。

荀奕咋舌:“淩霄你不行啊。”

說著理了理衣衫,一臉正氣,“莫慌,兄弟我替你去。”

盛淩霄不甘示弱,撐著墻,慢慢挪到了地方。

最後幾個人都沒討得好。

宿懷星冷冷道:“你們來做什麽?看我笑話?”

他很煩,而且煩悶無以排遣,積在心頭愈發沈郁。他不想理會那個聖僧,聖僧也不來找他。如此數日過去,到了禪宗作法的日子,宿懷星走入法場,笑道:“你覺得那妖怪犯傻麽,這麽粗陋的把戲,她能上當?”

佛子道:“她會來的。”

出家人不打誑語。

宿懷星尚未抵達佛子請他前往的法壇,右手被人狠狠拽住。那是一只柔軟的小手,比明耀的佛光還要溫暖。

“笨蛋!他說什麽你就信?他想殺你,他要殺你!!”

與他樣貌相近的古怪小姑娘果然來了。

她警惕觀望四周,秀眉生寒,音聲凜冽:“走、跟我走!”

清稚的面龐做出這種表情,莫名熟悉。

一時之間,宿懷星忘了阻攔,隨她踉踉蹌蹌往山外跑。

古鐘聲響。

佛光普照。

光明照穿邪祟,小姑娘面色慘白,唇間噴出一口血。

“……死禿驢。”

她腿軟發顫,痛苦地跪倒在地,哪怕痛到全身無力,仍是緊緊握著宿懷星的手。

妖邪終究抵不過佛性。

交握的手松開。

依照計劃,這時候,宿懷星該回到禪院中去。

小姑娘哀求般說:“別相信他,別信……”

聖潔的光芒中,佛子顯露真容。

宿懷星向他踏出一步,問:“你為何殺她?”

佛子道:“她不應存在於人間。”

“這就是禪宗所說的佛性?”

宿懷星譏諷地笑,“你參不破七情六欲,所以讓惡念顯身?你以為殺了惡念化身,你就能做至聖的佛子?”

他慢慢斂起笑,冷冷說道,“哦,我忘了,你已經是佛子了。”

佛子望著他,居高臨下,眼中滿是悲憫。

……九執“純善”的一面,真教人生厭。

他轉過身。

那是九執的“惡”。

容貌清稚、任性妄為,好似一個長不大的小孩子。

她不斷地咳嗽,不斷地吐血。斑駁血跡很快成片,血水浸透前襟,流過衣擺,淅淅瀝瀝流淌。

那麽多血。

腦海空白了一瞬,然後,走馬燈一樣閃過很多畫面。

血,九執為他流過的血,他自己流的血,他們腳下匯聚的別人的血……

宿懷星走到她身前,將她擁入懷中。

佛光凈化著至深的黑暗。

因為他庇護了邪祟,那光芒不覆初見的柔和,不留情面地灼燒著他。

“走、快走……”

小姑娘有氣無力推搡,“快,還來得及,別回來……天龍禪院,他要殺你……”

宿懷星道:“那又怎麽樣。仙門想殺我的人不知有多少。若要一個個躲過去,幹脆我別活在世上算了。”

“他和別人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宿懷星嘲諷九執,“蠢貨一個,還不如仙門弟子。”

小姑娘斷續吐著血,佛光刺得她渾身劇痛,只有宿懷星遮掩的地方好受一點。她眼前發白,本能地往他懷裏鉆。

宿懷星抱起她,悶頭往法場外闖。

甘露灑向聖光灼燒的兩具身軀。

“還請施主留步。”

“呵,留下來,等你來殺?”

宿懷星喉頭腥甜,啐出一口血,冷冷道,“惡念既已化身,便與你再無關系,你憑什麽決定她的生死……”

佛子無言,唯有聖潔無痕的光,照耀人間每一寸黑暗。

懷裏稚嫩的童音說:“放下我,你還能逃。”

“廢話,我能丟下你自己逃?”

不能嗎……

以前我要死了,你只會說……九執你要死死遠些,別臟了本座的地方。

小姑娘悶悶地笑。

宿懷星道:“我以前欠你的,現在還給你,不行嗎?”

“你欠我什麽?”

“……大哥走後一直是你照顧我。”

小姑娘微笑說:“那不是我。”

她艱難地仰起頭來,看著“元衡”,有點可惜。

生命最後的時刻,她更想看一看懷星的臉。

不過,“元衡”的樣子……她也想多看一看。

她說:“我是惡念顯身,我不會付出和犧牲,我只會向你索取。你要還情意,應當找對面那個人。”

纖長微卷的睫毛顫動幾下,她喃喃說,“追隨你的……一直是他。”

宿懷星不耐煩道:“廢話,你們就是一個人。”

小姑娘說:“既然我們是同一個人,那禿驢要殺我,你為何還要阻止?”

宿懷星一時語塞。

他做任何事都問心無愧。倘若有愧,就說服自己不要有。換句話說,他很會強詞奪理。不管做了多少理虧的事,歪理在腦子裏轉一轉,他理不直氣也壯。

歪理當場被人抓住漏洞駁斥,宿懷星非常不高興。

他是魔頭,他不講道理,兇巴巴說:“我說你不準死,你就不準死。”

稚嫩的童音笑了。

她的笑聲澄凈空明,就好像即將碎裂的琉璃。

九執說:“懷星,你擔心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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