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底養崽廿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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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養崽廿二天
燕以澤幹的不是人事，心虛，不敢與師尊對視。
他目光躲閃，去看那方形制精美的玉枕。
朱雀熱衷築巢，有什麽精致貌美的小玩意師尊都喜歡偷偷往這裏搬。這只玉枕堪稱其中翹楚。枕函由一整塊的暖玉制成，色如羊脂。師尊長發披散靠在上面，光潔溫潤的肩頸比玉枕更顯柔膩。燕以澤看一眼，視線再也移不開半分。
“以澤……”
師尊大概難受了，輕聲喚他。燕以澤低頭親那雙眼睛：“我幫您退一退熱。”
他真是這樣想的。
龍息引動的熱潮輕易消不下去，他是禍首，總該想辦法彌補一二。
師尊指節僵硬，掐著他的手臂，像在期待什麽。
聽他這樣說，掌心緩緩松開來。
“好，你幫我。”
宿懷星懶洋洋的，眼裏動人的情緒消失了，言辭淡而無味，一如敷衍盛淩霄，嘲諷季青冥。
隨便吧。
西原之行勾起了血脈本能，輕易不能壓制，以後發熱會是常態，難受不止一次兩次。
宿懷星從不委屈自己。
問題需要解決，他又不想去沈香樓那種地方。
燕以澤這方面的本事不錯，而且這人是他從小養大的，幹凈，可以用一用。
呼吸壓在耳邊，粗沈、急促，他認真地聽，仔細地看。燕以澤大概很享受這一刻，嘴唇擦過肩窩，輕輕咬了一口。
以前也是這樣麽？
好像是的，燕以澤哼哼唧唧哭訴“難受”，他就把人抱進懷裏耐心安撫。少年極富侵略性的氣息在側頸流連許久，不敢留痕跡，只好往下，咬他肩膀。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記不清了。
宿懷星悠悠長長吐出一口氣。
燕以澤還算幹凈的那只手摸摸他的額頭，出了汗，體溫應該能降下來。他忍不住笑，邀功一樣說：“好些了。”
師尊瞥來一眼，鴉黑的眼睫闔起，就這樣睡了過去。
燕以澤以為他累過了頭。
自己還難受，顧不上管，輕手輕腳打理好一應瑣事，坐到床邊，靜靜看師尊紅潮未消的臉龐。
真好看。
他看了一夜，清晨短暫地歇了一會兒。再睜眼師尊不見了，燕以澤急忙去尋。
青雲山落了整夜的雪。積雪壓彎一段竹。宿懷星站在竹林邊，薄衫被雪水打濕，滴著水的衣擺微微撐開，藏不住色澤妍麗的尾羽。
那幾根赤羽也淋濕了，可憐兮兮耷拉下來。
這模樣哪還有神仙聖人的風度。燕以澤看著他，好似看見一只無家可歸的小靈獸，心口隱隱發疼，急匆匆迎上前，運轉真氣為師尊蒸幹衣裳。
宿懷星偏過頭。
尾羽慢悠悠擺動，燕以澤半點驚訝的意思也沒有。
所以小紅鳥也是騙他的。
他現原形那日，燕以澤就發現了。
宿懷星很平靜地想著這些事情，默許對方殷勤服侍。燕以澤探了探他的脈息，皺眉：“怎麽又……”發熱。
宿懷星發號施令：“幫我。”
燕以澤應是，指尖掠過尾羽，輕輕摸了一把。宿懷星猝不及防哼了聲，握住他的手臂頓時一僵。
燕以澤仍是少年模樣，色澤淺淡的瞳孔清澈澄凈，無辜無害。宿懷星看著，覺得好笑，回想沈香樓見識過的場面，主動勾他的後頸。
燕以澤果然更難自持。
宿懷星饒有興致看了會，感覺身上熱度降了些，懶洋洋道：“困。”
燕以澤大著膽子抱起師尊，一路走回臥室。
一沾床榻，宿懷星又睡過去。
以前他冬季嗜睡，從沒困到這種程度。燕以澤有點擔心，真元渡入經脈，還未仔細查看體內狀況，就被師尊本身的真氣驅趕出來。
曾經無底線縱容他的懷抱抗拒他。
燕以澤覺察不出其中真實的含義，以為師尊身體出了問題。
他這樣想也沒錯，宿懷星確實有點問題。分.身賴以維持的星精，本尊懶得分過來。月華血氣精元統統斷供，丟給這邊的只有日漸深重的欲念。
冬去春來，宿懷星一日比一日疲累。除了使喚燕以澤紓解本能，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睡著。
青雲掌門得知他身體不適，靈丹妙藥天材地寶流水一樣湧入瑤華峰，沒用，肉身仍是一日一日衰弱。
掌門真人憂心不已，備厚禮前來探望。
暮春晴朗的白天，山色蒼翠，繁花欲燃。宿懷星懶洋洋曬太陽，有一下沒一下晃動竹躺椅。春衫素淡輕薄，在竹海蕩漾的波濤中浮沈，似要隨風而去。
盛淩霄忽然有種他不在塵世中的錯覺，悄聲喚：“道君。”嗓音極輕，生怕把眼前的人驚散了。
宿懷星眼簾顫了顫：“是你啊。”
“我來看看……”盛淩霄鼓足勇氣，把最後那字說出口，“看看你。”
“哦……”
宿懷星展顏一笑，眉眼彎彎，“好看麽？”
盛淩霄哪還說得出話。
宿懷星認認真真笑給他看。笑過了，斂起眉，又是清清冷冷的疏懶模樣。
“淩霄。”
他懨懨地喚。
沒什麽情緒可言，偏偏比含情帶媚更動人心魄。
盛淩霄咬一口山間稍嫌寒涼的風，同陽光和在一處，含暖了，輕聲應：“阿衡。”
宿懷星問：“若我遭遇不測，數百年後，青雲弟子會不會記得我？”
盛淩霄不想說這個，怎麽忍心說呢，單是想一想這種可能就讓他心肝俱顫。他往前兩步，半蹲在竹椅邊，與道君平視，溫和而堅定地說：“青雲宗有最好的醫修，最好的靈藥，你不會有事。”
宿懷星執拗說道：“萬一我……”
“你不會。”
盛淩霄擡起手，先堵住不敢入耳的讖語，然後往上，仔細描摹他的眉眼。
珍重又隱忍的觸碰流連在眼角眉梢之間。
“淩霄，你要記得我。”
“……嗯，我記得你。”
宿懷星滿意地合起眼，仿佛糾纏這麽久，要的只是這句承諾。
掌門真人來過一回，各式各樣的宗主門主幫主都想要來。宿懷星不耐煩挨個見面，索性封山。不要臉的七曜宗主仗著以死相逼的交情偷偷溜進來，見面第一句話：“阿衡，我記得你。”
“滾。”
“……厚此薄彼太過分了吧聖人？”
宿懷星懶洋洋道：“你記著沒用，你的心太散。”
“淩霄就有用？有什麽用？”
“與你何幹。”
荀奕再三追問，確定沒有說給他聽的遺言，失望極了。進瑤華峰一次不容易，荀奕跟道君說閑話：“魔修這段時間又不安生，不知魔頭有何籌謀。”
“找死唄。”
“哈？”荀奕知道他和魔教有點點關系在，抱著打聽八卦的心思來，聽這沒頭沒腦的一句，頓時懵了，“找死，誰找死？魔頭找死？”
“我是說，你不忙的話，能不能把那只肥遺弄死。”
“那不是瑤華峰養的靈寵麽？”
“不想養了，宰來吃肉。”
荀奕幹了半天白工，把山裏散養的異獸捉起來，放血、下鍋。異獸肉大補，宿懷星恢覆一點精神，懷揣手爐和他說說笑笑。
燕以澤回到瑤華峰，撞見這一幕，眼皮跳了下。
師尊和七曜宗主身形未動，一齊朝他看來。荀奕笑嘻嘻說“以澤回來啦”，師尊沒講話，笑意完全淡去。
他喚：“師尊。”
宿懷星淡淡應：“嗯。”
荀奕敏銳發覺狗血的味道，目光在他二人之間打轉，看戲的熱情似火。
宿懷星沒好氣道：“還不走？”
燕以澤客客氣氣轟走荀大宗主，迷茫混亂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原本他以為，這些日子的冷待，是因為師尊太累了，提不起心力關懷他，可是、荀奕……師尊待荀奕，一如往常。
為何？
他做錯什麽事，惹師尊不高興了？
師尊從不會生他氣的。
宿懷星懶得管他患得患失的小心思，照例喊他：“過來。”
燕以澤不覆往常的欣喜。他不明白哪裏出了錯，怎麽他們身體愈發親近，相處愈發疏遠。就好像、好像，師尊只當他是、聽話管用的玩物。
他撫了撫師尊過分燙熱的額頭，忽然說：“師尊，我們、交.歡可好？”
宿懷星輕哼：“交.歡？”
燕以澤道：“能讓您舒服點兒。”
“現在就很舒服。”宿懷星偏頭親他，笑音淡淡的，“以澤真厲害。”
以往燕以澤最喜歡師尊這樣哄他，語氣像哄小孩子，深藏的情意那麽鄭重，疼寵偏愛溢得到處都是。現在，他聽這句話，好像真的，只是在……哄他。
燕以澤莫名有種預感，如果這次不抓住師尊，可能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用力抱住懷裏的人，用任性掩飾惶恐：“師尊，我想要你。”
宿懷星道：“不行。”
“……為何？”
“這還需要什麽原因？不行就是不行。”
燕以澤很快知曉了原因。
是在盛夏一天午後，有氣無力的風卷起些微暑意。師尊喝了蜜酒，半醉半醒，隱約看見他，嘴角抿起溫柔羞澀的笑，紅著臉往他懷裏鉆。
燕以澤心口怦怦跳，正要回應，卻聽見師尊一邊親他，一邊喚：“懷星……”
燕以澤像是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冰水。
牙關打顫，用盡力氣擠出幾字：“師尊，我並非……”
也許是他嗓音太輕，又或是師尊醉得太厲害，並未發現自己認錯了人。師尊神色透著迷茫，還有些莫名的依賴，那樣柔軟地凝望他：“懷星，我好想你。”
說著，綻開一個微渺的笑，眉目郁結的愁色煙消雲散，因為看見“懷星”消散。
“你怎麽不來找我？”
“我等了你好久。”
“懷星，懷星……”
燕以澤竭力咬住喘息。師尊依在他懷裏，蒼白的唇有了顏色，嫵麗的眉眼盡是誘人風情。
他深吸一口氣。
好濃郁的味道，皮肉、骨血、神魂……全被那一個人，占據得滿滿當當。
原來是這樣。
原來師尊早已……
他以為師尊神魂深處的龍氣是他們彼此親近沾染的，原來那不是他的氣息……
師尊肉身衰弱，並非傷病的緣故，而是、受相思之苦。
朱雀忠貞，倘若遭伴侶拋棄，有可能落入相思至死的結局。燕以澤聽說過先例。如今師尊、竟也……
他久久無言，懷裏的人輕輕推他的手腕：“你不理我啦。”
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寶貝，在另一個人面前，姿態低到了塵埃裏，“你嫌我哪裏不好，我改就是了。你別不要我。”
燕以澤輕聲道：“放心，他不會不要你。”
如今師尊離不開那魔頭，也經不起風霜雨雪。燕以澤到凡間買了一輛馬車，車廂有最舒適的布置，無論走山路還是平地，車裏半點不搖晃。
師尊昏睡的時辰越來越長，白天睜眼問“這是哪”，夜裏奇怪“這是馬車”；有時記得他們要去找那魔頭，有時忘了；記得的時候趴在窗邊看風景，隔會兒問他現在到了哪裏多久能見到懷星；忘記的時候精神郁郁，怎麽哄都哄不好。
兩個月後，馬車到了霧州。
魔修對青雲弟子自然不會有好臉色，燕以澤也不耐煩跟他們講道理，他手裏有劍，就是最大的道理。
魔修攔不住他，燕以澤一路打上星羅殿。
魔頭聽聞有客來，揮退阻事的魔修，大大方方讓客人進來大殿。
殿內景象不堪入目。
燕以澤牙關緊閉咯咯作響。師尊為魔頭重病憔悴，魔頭尋歡作樂好不快活。他怎麽敢！怎麽敢這樣辜負師尊！！
懷裏，師尊眼睫顫了顫，大概要醒了。
燕以澤不敢讓他看見這一幕，急忙捂住眼睛。
魔頭大笑：“這是玩哪一出？”
長而細密的眼睫掃過手心，麻麻癢癢，有如觸碰蝴蝶輕展的雙翼。
師尊醒來，聽見了朝思暮想的聲音，掙開他的禁錮。看清四周景象，師尊先是喜悅，“懷星！”繼而苦澀，脊梁像被人刺了一下，頗有些卑微地喚，“懷星……”
魔頭左擁右抱，懶洋洋道：“你要是及早來，本座一高興說不定賞你個護法當當，現在麽，星羅殿不需要廢物。”
師尊站在大殿中央，眉眼低順，仿佛一根風雨折斷的蒲草。
“不是，廢物。”師尊低聲道。
魔頭挑眉：“哦？你這副破敗身子，如今還有什麽用？”
師尊道：“能，讓懷星，高興。”
魔頭確實有些高興，隨手指了指兩旁的酒案：“酒，拿來。”師尊去拿酒，剛端起青銅杯，魔頭惡意滿滿說：“爬過來。”
燕以澤忍耐到了極限，手中劍光流轉。
魔頭懶洋洋道：“本座可不願強人所難，小家夥，你師尊情願的。”
燕以澤眼神一痛，厲聲喊：“師尊！！”
師尊恍若未聞，他在意的只有齒間這杯酒，只有想喝這杯酒的人。魔頭被取悅了，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好似獎賞一條狗：“阿衡真乖。”然後，擡高赤.裸的右足，落到他腿間，輕輕踩一踩。
燕以澤痛苦地轉過頭，片刻後，強迫自己轉回來，用力看清星羅殿發生的一切。
這一切。
師尊、他情願的。
燕以澤茫然心想，他現在還能做什麽？他為師尊尋回了伴侶，師尊病情當會好轉。他能做什麽？在他們親熱時，聽師尊哭喊慘叫？在魔頭拈花惹草時，拔劍嚇唬根本嚇不住的美姬？
來到星羅殿後，師尊神魂好似丟了一半，整個人由內而外的虛弱和麻木。
見到那魔頭，他的魂靈方才歸位，眼睛塗滿張揚耀目的色彩。可是魔頭離去，他又會更加、更加失魂落魄。
他情願如此。
他情願受魔頭折辱，也不願回青雲山。
“懷星今晚會來。”
師尊眼笑眉舒，腳步輕快收拾屋子，滿滿的孩子氣。
燕以澤在一旁看，沈默無言。
師尊等了整整一夜，魔頭沒有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師尊苦苦壓抑的絕望如山崩地裂。燕以澤想抱一抱他，撫平他眉間皺痕。肌膚相觸，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師尊開始吐血。
重傷瀕死的那種吐法。燕以澤嚇得一刻不歇渡真氣。師尊這具身體好似一架破碎的傀儡，無論怎樣用糨糊粘連，終究逃不脫分崩離析的命運。
彌留之際，師尊又認錯了人：“懷星、別離開……”
燕以澤輕聲道：“他不會離開您。”
師尊聽見了，嘴角輕輕勾起，微笑安詳滿足。
面容從此定格。
星羅殿徹夜笙歌。
守衛全撤了，大殿只有一群載歌載舞的美姬。燕以澤一步一步走過狼藉的杯盤，魔頭已然醉了，燕以澤拍拍他的肩膀：“師尊睡著了。”
魔頭毫無反應。
燕以澤道：“他那麽喜歡你，不怎麽能不陪他。”
宿懷星很討厭九執動不動跪個一天兩天，好像這樣能威脅他似的。
他做出的決定，怎麽可能反悔？
“星羅殿全留給你，還不夠？你還想要什麽？”
“屬下只希望、教主平安順遂。”
九執叩首不起。
宿懷星道：“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活著能順遂嗎？發.情發.情發.情，這是人還是畜生？”
“總有別的辦法……”
“嗯，有辦法。”
蒼龍的辦法，隨便找什麽玩意交尾就行。可他是朱雀啊，一旦交.歡便是生死不渝。讓他把自己的命運和另外一人綁在一起，無有你我，還不如讓他去死。
“你以為我不想飛升嗎？”
“用這具身體飛升，就要永遠流著異族的血。”
要麽無時無刻不在發.情，要麽與伴侶生死相依。
大哥在九天之上等他，可他不能以這樣的面目與大哥並肩。他不想做蒼龍，也不想做朱雀，他想做自己，完完全全的，無有血脈本能的，自己。
本來他以為分.身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但還是一樣。
怎麽辦呢。
“當魔尊不好玩，我煩了，我想換一種活法。”
宿懷星道，“九執，我把星羅殿交給你，等我回來。”
星羅殿燈火通明。
鮮血淌滿玄玉王座。
他的血流幹了。
他不再有蒼龍的血，也不再有朱雀的血。
真令人高興。
青雲山，望星峰。
掌門真人莫名一陣心悸，急忙去看本命魂燈，高處溫暖澄明、普照人間的一盞，熄滅了。
青雲弟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今夜萬劍齊喑，一定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掌門真人走下神壇。
低聲道：“道君仙逝，守喪三年。”
青雲封山。
七曜禁欲。
玉女宮衣素。
南疆漫天飄雪。
西原苦雨成霖。
道君仙逝。
舉世哀喪。
天地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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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以澤幹的不是人事，心虛，不敢與師尊對視。
他目光躲閃，去看那方形制精美的玉枕。
朱雀熱衷築巢，有什麽精致貌美的小玩意師尊都喜歡偷偷往這裏搬。這只玉枕堪稱其中翹楚。枕函由一整塊的暖玉制成，色如羊脂。師尊長發披散靠在上面，光潔溫潤的肩頸比玉枕更顯柔膩。燕以澤看一眼，視線再也移不開半分。
“以澤……”
師尊大概難受了，輕聲喚他。燕以澤低頭親那雙眼睛：“我幫您退一退熱。”
他真是這樣想的。
龍息引動的熱潮輕易消不下去，他是禍首，總該想辦法彌補一二。
師尊指節僵硬，掐著他的手臂，像在期待什麽。
聽他這樣說，掌心緩緩松開來。
“好，你幫我。”
宿懷星懶洋洋的，眼裏動人的情緒消失了，言辭淡而無味，一如敷衍盛淩霄，嘲諷季青冥。
隨便吧。
西原之行勾起了血脈本能，輕易不能壓制，以後發熱會是常態，難受不止一次兩次。
宿懷星從不委屈自己。
問題需要解決，他又不想去沈香樓那種地方。
燕以澤這方面的本事不錯，而且這人是他從小養大的，幹凈，可以用一用。
呼吸壓在耳邊，粗沈、急促，他認真地聽，仔細地看。燕以澤大概很享受這一刻，嘴唇擦過肩窩，輕輕咬了一口。
以前也是這樣麽？
好像是的，燕以澤哼哼唧唧哭訴“難受”，他就把人抱進懷裏耐心安撫。少年極富侵略性的氣息在側頸流連許久，不敢留痕跡，只好往下，咬他肩膀。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記不清了。
宿懷星悠悠長長吐出一口氣。
燕以澤還算幹凈的那只手摸摸他的額頭，出了汗，體溫應該能降下來。他忍不住笑，邀功一樣說：“好些了。”
師尊瞥來一眼，鴉黑的眼睫闔起，就這樣睡了過去。
燕以澤以為他累過了頭。
自己還難受，顧不上管，輕手輕腳打理好一應瑣事，坐到床邊，靜靜看師尊紅潮未消的臉龐。
真好看。
他看了一夜，清晨短暫地歇了一會兒。再睜眼師尊不見了，燕以澤急忙去尋。
青雲山落了整夜的雪。積雪壓彎一段竹。宿懷星站在竹林邊，薄衫被雪水打濕，滴著水的衣擺微微撐開，藏不住色澤妍麗的尾羽。
那幾根赤羽也淋濕了，可憐兮兮耷拉下來。
這模樣哪還有神仙聖人的風度。燕以澤看著他，好似看見一只無家可歸的小靈獸，心口隱隱發疼，急匆匆迎上前，運轉真氣為師尊蒸幹衣裳。
宿懷星偏過頭。
尾羽慢悠悠擺動，燕以澤半點驚訝的意思也沒有。
所以小紅鳥也是騙他的。
他現原形那日，燕以澤就發現了。
宿懷星很平靜地想著這些事情，默許對方殷勤服侍。燕以澤探了探他的脈息，皺眉：“怎麽又……”發熱。
宿懷星發號施令：“幫我。”
燕以澤應是，指尖掠過尾羽，輕輕摸了一把。宿懷星猝不及防哼了聲，握住他的手臂頓時一僵。
燕以澤仍是少年模樣，色澤淺淡的瞳孔清澈澄凈，無辜無害。宿懷星看著，覺得好笑，回想沈香樓見識過的場面，主動勾他的後頸。
燕以澤果然更難自持。
宿懷星饒有興致看了會，感覺身上熱度降了些，懶洋洋道：“困。”
燕以澤大著膽子抱起師尊，一路走回臥室。
一沾床榻，宿懷星又睡過去。
以前他冬季嗜睡，從沒困到這種程度。燕以澤有點擔心，真元渡入經脈，還未仔細查看體內狀況，就被師尊本身的真氣驅趕出來。
曾經無底線縱容他的懷抱抗拒他。
燕以澤覺察不出其中真實的含義，以為師尊身體出了問題。
他這樣想也沒錯，宿懷星確實有點問題。分.身賴以維持的星精，本尊懶得分過來。月華血氣精元統統斷供，丟給這邊的只有日漸深重的欲念。
冬去春來，宿懷星一日比一日疲累。除了使喚燕以澤紓解本能，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睡著。
青雲掌門得知他身體不適，靈丹妙藥天材地寶流水一樣湧入瑤華峰，沒用，肉身仍是一日一日衰弱。
掌門真人憂心不已，備厚禮前來探望。
暮春晴朗的白天，山色蒼翠，繁花欲燃。宿懷星懶洋洋曬太陽，有一下沒一下晃動竹躺椅。春衫素淡輕薄，在竹海蕩漾的波濤中浮沈，似要隨風而去。
盛淩霄忽然有種他不在塵世中的錯覺，悄聲喚：“道君。”嗓音極輕，生怕把眼前的人驚散了。
宿懷星眼簾顫了顫：“是你啊。”
“我來看看……”盛淩霄鼓足勇氣，把最後那字說出口，“看看你。”
“哦……”
宿懷星展顏一笑，眉眼彎彎，“好看麽？”
盛淩霄哪還說得出話。
宿懷星認認真真笑給他看。笑過了，斂起眉，又是清清冷冷的疏懶模樣。
“淩霄。”
他懨懨地喚。
沒什麽情緒可言，偏偏比含情帶媚更動人心魄。
盛淩霄咬一口山間稍嫌寒涼的風，同陽光和在一處，含暖了，輕聲應：“阿衡。”
宿懷星問：“若我遭遇不測，數百年後，青雲弟子會不會記得我？”
盛淩霄不想說這個，怎麽忍心說呢，單是想一想這種可能就讓他心肝俱顫。他往前兩步，半蹲在竹椅邊，與道君平視，溫和而堅定地說：“青雲宗有最好的醫修，最好的靈藥，你不會有事。”
宿懷星執拗說道：“萬一我……”
“你不會。”
盛淩霄擡起手，先堵住不敢入耳的讖語，然後往上，仔細描摹他的眉眼。
珍重又隱忍的觸碰流連在眼角眉梢之間。
“淩霄，你要記得我。”
“……嗯，我記得你。”
宿懷星滿意地合起眼，仿佛糾纏這麽久，要的只是這句承諾。
掌門真人來過一回，各式各樣的宗主門主幫主都想要來。宿懷星不耐煩挨個見面，索性封山。不要臉的七曜宗主仗著以死相逼的交情偷偷溜進來，見面第一句話：“阿衡，我記得你。”
“滾。”
“……厚此薄彼太過分了吧聖人？”
宿懷星懶洋洋道：“你記著沒用，你的心太散。”
“淩霄就有用？有什麽用？”
“與你何幹。”
荀奕再三追問，確定沒有說給他聽的遺言，失望極了。進瑤華峰一次不容易，荀奕跟道君說閑話：“魔修這段時間又不安生，不知魔頭有何籌謀。”
“找死唄。”
“哈？”荀奕知道他和魔教有點點關系在，抱著打聽八卦的心思來，聽這沒頭沒腦的一句，頓時懵了，“找死，誰找死？魔頭找死？”
“我是說，你不忙的話，能不能把那只肥遺弄死。”
“那不是瑤華峰養的靈寵麽？”
“不想養了，宰來吃肉。”
荀奕幹了半天白工，把山裏散養的異獸捉起來，放血、下鍋。異獸肉大補，宿懷星恢覆一點精神，懷揣手爐和他說說笑笑。
燕以澤回到瑤華峰，撞見這一幕，眼皮跳了下。
師尊和七曜宗主身形未動，一齊朝他看來。荀奕笑嘻嘻說“以澤回來啦”，師尊沒講話，笑意完全淡去。
他喚：“師尊。”
宿懷星淡淡應：“嗯。”
荀奕敏銳發覺狗血的味道，目光在他二人之間打轉，看戲的熱情似火。
宿懷星沒好氣道：“還不走？”
燕以澤客客氣氣轟走荀大宗主，迷茫混亂的心情久久不能平覆。
原本他以為，這些日子的冷待，是因為師尊太累了，提不起心力關懷他，可是、荀奕……師尊待荀奕，一如往常。
為何？
他做錯什麽事，惹師尊不高興了？
師尊從不會生他氣的。
宿懷星懶得管他患得患失的小心思，照例喊他：“過來。”
燕以澤不覆往常的欣喜。他不明白哪裏出了錯，怎麽他們身體愈發親近，相處愈發疏遠。就好像、好像，師尊只當他是、聽話管用的玩物。
他撫了撫師尊過分燙熱的額頭，忽然說：“師尊，我們、交.歡可好？”
宿懷星輕哼：“交.歡？”
燕以澤道：“能讓您舒服點兒。”
“現在就很舒服。”宿懷星偏頭親他，笑音淡淡的，“以澤真厲害。”
以往燕以澤最喜歡師尊這樣哄他，語氣像哄小孩子，深藏的情意那麽鄭重，疼寵偏愛溢得到處都是。現在，他聽這句話，好像真的，只是在……哄他。
燕以澤莫名有種預感，如果這次不抓住師尊，可能以後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用力抱住懷裏的人，用任性掩飾惶恐：“師尊，我想要你。”
宿懷星道：“不行。”
“……為何？”
“這還需要什麽原因？不行就是不行。”
燕以澤很快知曉了原因。
是在盛夏一天午後，有氣無力的風卷起些微暑意。師尊喝了蜜酒，半醉半醒，隱約看見他，嘴角抿起溫柔羞澀的笑，紅著臉往他懷裏鉆。
燕以澤心口怦怦跳，正要回應，卻聽見師尊一邊親他，一邊喚：“懷星……”
燕以澤像是被人兜頭潑下一盆冰水。
牙關打顫，用盡力氣擠出幾字：“師尊，我並非……”
也許是他嗓音太輕，又或是師尊醉得太厲害，並未發現自己認錯了人。師尊神色透著迷茫，還有些莫名的依賴，那樣柔軟地凝望他：“懷星，我好想你。”
說著，綻開一個微渺的笑，眉目郁結的愁色煙消雲散，因為看見“懷星”消散。
“你怎麽不來找我？”
“我等了你好久。”
“懷星，懷星……”
燕以澤竭力咬住喘息。師尊依在他懷裏，蒼白的唇有了顏色，嫵麗的眉眼盡是誘人風情。
他深吸一口氣。
好濃郁的味道，皮肉、骨血、神魂……全被那一個人，占據得滿滿當當。
原來是這樣。
原來師尊早已……
他以為師尊神魂深處的龍氣是他們彼此親近沾染的，原來那不是他的氣息……
師尊肉身衰弱，並非傷病的緣故，而是、受相思之苦。
朱雀忠貞，倘若遭伴侶拋棄，有可能落入相思至死的結局。燕以澤聽說過先例。如今師尊、竟也……
他久久無言，懷裏的人輕輕推他的手腕：“你不理我啦。”
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寶貝，在另一個人面前，姿態低到了塵埃裏，“你嫌我哪裏不好，我改就是了。你別不要我。”
燕以澤輕聲道：“放心，他不會不要你。”
如今師尊離不開那魔頭，也經不起風霜雨雪。燕以澤到凡間買了一輛馬車，車廂有最舒適的布置，無論走山路還是平地，車裏半點不搖晃。
師尊昏睡的時辰越來越長，白天睜眼問“這是哪”，夜裏奇怪“這是馬車”；有時記得他們要去找那魔頭，有時忘了；記得的時候趴在窗邊看風景，隔會兒問他現在到了哪裏多久能見到懷星；忘記的時候精神郁郁，怎麽哄都哄不好。
兩個月後，馬車到了霧州。
魔修對青雲弟子自然不會有好臉色，燕以澤也不耐煩跟他們講道理，他手裏有劍，就是最大的道理。
魔修攔不住他，燕以澤一路打上星羅殿。
魔頭聽聞有客來，揮退阻事的魔修，大大方方讓客人進來大殿。
殿內景象不堪入目。
燕以澤牙關緊閉咯咯作響。師尊為魔頭重病憔悴，魔頭尋歡作樂好不快活。他怎麽敢！怎麽敢這樣辜負師尊！！
懷裏，師尊眼睫顫了顫，大概要醒了。
燕以澤不敢讓他看見這一幕，急忙捂住眼睛。
魔頭大笑：“這是玩哪一出？”
長而細密的眼睫掃過手心，麻麻癢癢，有如觸碰蝴蝶輕展的雙翼。
師尊醒來，聽見了朝思暮想的聲音，掙開他的禁錮。看清四周景象，師尊先是喜悅，“懷星！”繼而苦澀，脊梁像被人刺了一下，頗有些卑微地喚，“懷星……”
魔頭左擁右抱，懶洋洋道：“你要是及早來，本座一高興說不定賞你個護法當當，現在麽，星羅殿不需要廢物。”
師尊站在大殿中央，眉眼低順，仿佛一根風雨折斷的蒲草。
“不是，廢物。”師尊低聲道。
魔頭挑眉：“哦？你這副破敗身子，如今還有什麽用？”
師尊道：“能，讓懷星，高興。”
魔頭確實有些高興，隨手指了指兩旁的酒案：“酒，拿來。”師尊去拿酒，剛端起青銅杯，魔頭惡意滿滿說：“爬過來。”
燕以澤忍耐到了極限，手中劍光流轉。
魔頭懶洋洋道：“本座可不願強人所難，小家夥，你師尊情願的。”
燕以澤眼神一痛，厲聲喊：“師尊！！”
師尊恍若未聞，他在意的只有齒間這杯酒，只有想喝這杯酒的人。魔頭被取悅了，伸手拍拍他的腦袋，好似獎賞一條狗：“阿衡真乖。”然後，擡高赤.裸的右足，落到他腿間，輕輕踩一踩。
燕以澤痛苦地轉過頭，片刻後，強迫自己轉回來，用力看清星羅殿發生的一切。
這一切。
師尊、他情願的。
燕以澤茫然心想，他現在還能做什麽？他為師尊尋回了伴侶，師尊病情當會好轉。他能做什麽？在他們親熱時，聽師尊哭喊慘叫？在魔頭拈花惹草時，拔劍嚇唬根本嚇不住的美姬？
來到星羅殿後，師尊神魂好似丟了一半，整個人由內而外的虛弱和麻木。
見到那魔頭，他的魂靈方才歸位，眼睛塗滿張揚耀目的色彩。可是魔頭離去，他又會更加、更加失魂落魄。
他情願如此。
他情願受魔頭折辱，也不願回青雲山。
“懷星今晚會來。”
師尊眼笑眉舒，腳步輕快收拾屋子，滿滿的孩子氣。
燕以澤在一旁看，沈默無言。
師尊等了整整一夜，魔頭沒有來。也許這就是最後一根稻草，師尊苦苦壓抑的絕望如山崩地裂。燕以澤想抱一抱他，撫平他眉間皺痕。肌膚相觸，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師尊開始吐血。
重傷瀕死的那種吐法。燕以澤嚇得一刻不歇渡真氣。師尊這具身體好似一架破碎的傀儡，無論怎樣用糨糊粘連，終究逃不脫分崩離析的命運。
彌留之際，師尊又認錯了人：“懷星、別離開……”
燕以澤輕聲道：“他不會離開您。”
師尊聽見了，嘴角輕輕勾起，微笑安詳滿足。
面容從此定格。
星羅殿徹夜笙歌。
守衛全撤了，大殿只有一群載歌載舞的美姬。燕以澤一步一步走過狼藉的杯盤，魔頭已然醉了，燕以澤拍拍他的肩膀：“師尊睡著了。”
魔頭毫無反應。
燕以澤道：“他那麽喜歡你，不怎麽能不陪他。”
宿懷星很討厭九執動不動跪個一天兩天，好像這樣能威脅他似的。
他做出的決定，怎麽可能反悔？
“星羅殿全留給你，還不夠？你還想要什麽？”
“屬下只希望、教主平安順遂。”
九執叩首不起。
宿懷星道：“你覺得我現在這樣活著能順遂嗎？發.情發.情發.情，這是人還是畜生？”
“總有別的辦法……”
“嗯，有辦法。”
蒼龍的辦法，隨便找什麽玩意交尾就行。可他是朱雀啊，一旦交.歡便是生死不渝。讓他把自己的命運和另外一人綁在一起，無有你我，還不如讓他去死。
“你以為我不想飛升嗎？”
“用這具身體飛升，就要永遠流著異族的血。”
要麽無時無刻不在發.情，要麽與伴侶生死相依。
大哥在九天之上等他，可他不能以這樣的面目與大哥並肩。他不想做蒼龍，也不想做朱雀，他想做自己，完完全全的，無有血脈本能的，自己。
本來他以為分.身能解決一部分問題，但還是一樣。
怎麽辦呢。
“當魔尊不好玩，我煩了，我想換一種活法。”
宿懷星道，“九執，我把星羅殿交給你，等我回來。”
星羅殿燈火通明。
鮮血淌滿玄玉王座。
他的血流幹了。
他不再有蒼龍的血，也不再有朱雀的血。
真令人高興。
青雲山，望星峰。
掌門真人莫名一陣心悸，急忙去看本命魂燈，高處溫暖澄明、普照人間的一盞，熄滅了。
青雲弟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今夜萬劍齊喑，一定有驚天動地的大事。
掌門真人走下神壇。
低聲道：“道君仙逝，守喪三年。”
青雲封山。
七曜禁欲。
玉女宮衣素。
南疆漫天飄雪。
西原苦雨成霖。
道君仙逝。
舉世哀喪。
天地同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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