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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養崽第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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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底養崽第八天

小朱雀忍無可忍、怒而炸毛,燕以澤忽然松開手。

時機十分巧妙。再慢一刻,宿懷星絕對要讓他體會一下什麽叫來自老父親的關懷。

但他在師尊即將發火的關頭放手了。

宿懷星頂著亂蓬蓬的絨羽,怒火卡在心頭不上不下。

燕以澤捧來山果花蜜,認真說道:“我要修煉啦。你乖乖吃東西。不要亂跑哦。”說完去了丹室,獨自煉氣修行。

那麽稚嫩的一雙手,又是翻道書,又是尋靈器。手臂怎麽抻長都夠不到丹櫃最低一層,還要搬小木椅墊腳。哪裏碰痛了也不哭,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背書,背順了一句就很快樂。

宿懷星看著他笨拙地忙裏忙外,獨自一人準備好修煉所需的丹藥。

本該由師父為他準備的丹藥。

惱怒猶如遇了火的積雪,倏爾融凈,餘留一地水光,映照出心底若有似無的疼惜。

他還那麽小,凡間進學都嫌不夠的年紀。

宿懷星想到自己在這個年紀如何任性如何討嫌,就怎麽也生不起氣來了。

小朱雀輕悄悄展翅,繞過幕簾飛出窗臺。屋角檐鈴隨風而響,大徒弟沈心修行,對此一無所覺。

宿懷星找了個無人的角落化身人形,披上一件外衣,直奔後山溫泉。

身體沈入清澈又溫熱的靈泉水,宿懷星感覺自己總算是活過來了。被徒弟手搓大半天的奇怪觸感,總算沒那麽可怕了。

舒舒服服泡了半個時辰,山中禁制隱隱被人觸動,一道刻意收斂的氣息無聲逼近。

宿懷星身形未動,眼尾斜斜一挑。

白茫茫的暖霧頃刻化作殺陣,阻人於無形。

劍意橫掃,如有實質。荀奕肩膀順勢一歪,倚靠池邊一棵桃樹,笑吟吟道:“好巧,道君也在。”

荀奕神色輕松自在,事實卻並非如此。此處法陣對他壓制頗多,又與劍意相和,隱成犄角之勢,輕易將七曜宗主逼在下風。荀奕修為雖高,實戰太少,如果真打起來,除非玉石俱焚,否則他一定輸得很難看。

落到這一步,荀奕還在作死。

透過氤氳霧氣,窺視水裏的人。

山野泉池白霧茫茫,什麽都能看見一點,又什麽都看不分明。

宿懷星擡眸望他一眼。

“你想死嗎?”

“……”

荀奕勉強抵住頸邊劍意,若無其事道,“道君在旁人面前總是溫和可親,怎麽看見我,脾氣這樣差?”

宿懷星道:“離我徒弟遠一點。”

“噢,好。”

荀奕應得幹脆,很沒有宗主氣質地蹲下.身,笑道,“我忽然想起,去歲玉女宮以流雲煉制法袍,衣裳煉成卻無人敢用,說是壓不住雲霞天色。依我看,這衣裳穿在道君身上正合適。”

說著很作死地拿出那件奪天地顏色的衣袍,很作死地對照宿懷星比了一比。

“若能得見……唉,我死也無憾了。”

周遭氣壓狂降,凜冽逼人。

寒風蕩來一個清冷冷的聲音:“你的意思是,我不穿這件衣裳,你就以死相逼?”

荀奕估摸著快把人惹急了,見好就收,一本正經道:“道君何出此言?您功德加身,何需衣飾裝點?”

四野靜寂無聲。

霧氣忽濃忽淡。

良久,他又聽見那個聲音,不疾不徐,隱含怒氣:“你的意思是,我不穿這件衣裳,你就以死相逼?”

荀奕:?

荀奕咽了咽涎水,訕訕開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穿這件衣裳,你就以死相逼?”

“……”

“你以死相逼?”

“……”荀奕模模糊糊意識到什麽,換上一副兇惡嘴臉,惡狠狠道,“是!你要是不穿這件衣裳,別怪我以死相逼!!”

“……”

“……”

“拿來。”

荀奕稀裏糊塗遞去那件衣裳,稀裏糊塗在泉石邊上罰了會站,稀裏糊塗聽著身後衣料摩擦的細碎聲響,等聲音停了,稀裏糊塗回過身。

看清池邊站著的人,荀奕幾乎忘了如何呼吸。

什麽清冷絕俗,什麽高不可攀,什麽山巔雪雲間月……這個人即便是雲霞天光,也是最絢麗張揚的霞光,咄咄逼人,不可一世。

道君望著水中倒影,神色仍是冷淡,氣質仍是清雅。荀奕掙脫原有的眼光來看,終於發覺那份隱藏極深的歡喜。

荀奕忽道:“今夜玉樹銜月,道君可否賞臉同游?”

宿懷星冷冷瞥來一眼。

荀奕看似平靜,實則忐忑到了極點:“你不去的話,我就以死相逼。”

宿懷星道:“什麽時候?”

荀奕心口放下一塊千斤巨石,情緒前所未有的輕松:“亥時一刻。”

宿懷星沒理他,荀奕卻知,這是答應的意思。嘴角忍不住揚高,他得寸進尺:“我那邊有酒、蜜酒,同飲一杯如何?”

對視片刻,宿懷星道:“好啊。”

於是同去銜月峰。

銜月峰這會子熱鬧得很。

七曜宗主荒唐行徑引起眾怒,青雲宗十二位峰主、百餘位長老齊齊到場,另有弟子數百,誓將混子宗主轟出青雲山。

在場諸位年長年輕的都有,都是人中龍鳳,可惜比荀奕差了不止一籌。有人說:“掌門師祖也是,什麽時候閉關不好,偏偏趕在淩泉真人……”

“嗐,掌門師祖就是不想理會淩泉真人,才把麻煩丟給我們。”

“膽子肥了?竟敢非議師長?”

青雲弟子確實膽肥,冒著非議師長的罪名繼續閑談。

有人悠悠感嘆:“若是師叔祖出面……”

另一人斥責:“師叔祖日無暇晷,怎麽能拿這點小事驚擾他?”

眾人紛紛稱是。接著沒人說話了,一邊等荀奕歸山,一邊見縫插針感悟劍意。

青雲宗最拔尖的幾百號人,杵太陽底下等了兩個多時辰。荀大宗主終於姍姍來遲。老前輩打眼一看,氣得直捶桌子:“才把樂伎送下山,他又帶來一個?當青雲宗是什麽地方!”

怒氣沖沖集結劍陣,準備摔了臉面把七曜宗主當場打出去。

下一瞬,眾人詭異地沈默起來。

都看清了荀奕身邊那位是誰,都不敢相信眼睛看到了什麽,都懷疑自己心魔入體不辨天地。

“早啊諸位。”

荀奕一如既往散漫無狀,笑呵呵道,“大家都是熟人,何必搞這麽大排場?”

青雲宗沒一個人聽他陰陽怪氣,都傻楞楞看著他身邊那人。

荀奕眉尾輕挑,看向宿懷星,邪笑兩聲,一副惡霸做派:“今天把我哄開心了,西原一事我便應了你。否則……呵。”

宿懷星默默瞥他一眼。

這家夥意外的上道。今天崩人設的出場,宿懷星本打算什麽都不說,青雲弟子自己會找正當理由。荀奕省了這一步,直接把道君反常的原因懟青雲弟子臉上。

——為了西原。

為了勸說混吃等死的七曜宗主照拂西原,師叔祖忍辱負重,不惜作踐自己!

銜月峰一片嘩然。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荀奕小兒不當人子!竟敢如此辱沒道君!”

“大家並肩子上!跟他拼了!!”

青雲弟子氣勢磅礴,矛頭瞄準一處,任誰也止不住心虛。

荀奕心虛。

心虛之餘是前所未有的興奮。

動動嘴皮子就把這群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感覺不是一般的好。

宿懷星輕輕一嘆。

叫罵戛然而止。

宿懷星安靜環視一圈,目光溫和寬容,蘊含撫慰人心的力量。

青雲弟子安定下來。

憤怒退潮,繼而翻湧的是不甘和委屈。

他們委屈。

替師叔祖委屈。

一心崇拜的神仙聖人遭逢困境,比他們自己受辱還教人痛苦萬倍。

荀奕管他們委屈不委屈,冷笑、瞇眼,大搖大擺走進待客大殿,“強迫”宿懷星陪他尋歡作樂。

眾人沈默了會,輩分最大的老師叔說:“快去請掌門出關。”

“掌門師祖正在突破關頭……”

“道君受此大辱,他還好意思修煉!快點的!把人拖出來!”

青雲弟子火速開始行動。

三三兩兩同行,偶爾搭一句話:“今日師叔祖……”

身邊同門立刻說:“那衣裳太過艷俗,我一眼都沒有看的!”

“我也沒看!”

“……”

“……”

“這樣說不好吧,師叔祖打扮怎麽可能俗氣?”

“確實。那樣庸俗的顏色,只有師叔祖能壓住了。”

“……”

“……”

“有誰留影了嗎?”

“留什麽影!你們難道要褻瀆師叔祖不成!!”

“……”

“……”

“我留了,挺糊的。”

“我這份位置不好。”

“咳。互通有無,互通有無。”

·

“你不怕我把真相抖出去,讓他們好好看一看,他們崇拜的到底是個什麽樣的‘聖人’?”

荀奕喝了酒就放肆,說話不經腦子。

宿懷星道:“你以為他們會信你?”

荀奕摸摸下巴,嘆道:“確實。”

以青雲弟子對師叔祖無條件的信任,哪怕證據拍臉,他們照樣不信。

口供?是假話。

留影?偽造的。

荀奕低笑:“我曾經也想過,假扮什麽人、把修真界全騙過去……等哪天心情好的時候,自曝身份……嚇他們一大跳。呵,想想都很有意思。”

宿懷星沒搭理他,只顧抿酒。一邊喝,一邊估算酒量。

荀奕接著說道:“但我沒有你這樣的耐心。要我違心行事,還不如捅我一刀、來得痛快……道君……”

“嗯?”

宿懷星賞他一個字。

“隨我去七曜宗吧。”荀奕微有醉意,說的話格外沒分寸,貼近他身側,低低啞啞道,“我以死相逼。”

宿懷星眼也不擡說:“那你去死吧。”

荀奕:“……”

這麽無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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