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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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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衙署內, 明鏡高懸匾額高掛,海水朝日圖莊嚴肅穆.

海浪清濯,一輪旭日冉冉升起。

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男子負手走進公堂。

他長眉鳳眸,玉樹臨風, 氣勢凜然, 像山澗松, 如山頂雪。

黃氏看見他出來,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大人, 我們好苦啊......”

範副史冷冷掃過堂下, 鳳眸一凜, “放肆!公堂之上, 豈容喧嘩?”

黃氏噎住, 訕訕跪回原地,閉上了嘴。

“為何狀告你們的長女?”範副史看向姜閎, 沈聲道。

黃氏忙回道:“大人, 長女要獨吞姜家財產......”

範副史皺起長眉。

一旁的皂吏看見,瞪了一眼黃氏,斥道:“大人問你了嗎?再不守規矩搶話, 就掌嘴打板子!”

黃氏一把捂住嘴, 後怕地點點頭。

狀子早已看過, 雙方的證據也已經呈上,範副史擡眸, 看了眼堂下的被告。

姜青若靜靜站在原地,長睫微垂, 唇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不知在想些什麽,

“被告姜氏青若的母親,曾在府衙留下契書,上面記載明確,宅鋪應歸她一人做主,”聽姜閎說完,範副史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斂目看向他與黃氏,“證據確鑿,你們無理無據,為何想要分被告的宅鋪?”

黃氏忙道:“大人,雖說宅鋪是歸於她的名下,但我們對長女有養育之恩,這豈可抹去?於情於理,她不能不講孝道,不贍養父母,一人獨吞姜家所有財產。”

“父母有養育之恩,子女有贍養之責,被告理當侍奉雙親。”範副史沈吟片刻,移目看向姜青若,“你可有什麽話要說?”

姜青若從袖中抽出一封信來,轉交給身旁的皂吏。

衙役捧著信,很快送到範副史面前。

“早在兩年前,父親繼母就給我寫了親筆信,與我斷絕關系,請大人明鑒。”

語調是輕松的。

沒有怨恨,也沒有不忿,只是平靜地說了出來,就像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範副史一目十行地掃過信箋,訝異地揚起長眉。

兩年之前,竇重山叛亂,雲州被叛軍攻占,姜閎帶著全家逃走,獨獨留下長女庶女流落在外,對她們落難全然不管,竟還寫下了斷絕關系的親筆信。

身為父母,涼薄至此,又已斷絕親情關系,無論從律法,還是人情來說,都沒有分長女家產的道理。

眼看範副史面色不虞,移目審視地看過來,姜閎忙道:“那只是情勢所迫,當時也是出於無奈,大人,那封信算不得數......”

“就是啊大人,區區一封信,算不上數!大人怎可只講律法,不容人情呢?那長女,確實是我和老爺撫養長大的,養恩大過天,豈能一筆勾銷?”

“白紙黑字,就是鐵證,”範副史冷目看著堂下,重重拍下驚堂木,“既已斷絕親情,子女便無贍養之責,此案證據確鑿,不容再辯。”

“大人......”

黃氏還想再辯,看到皂吏氣勢洶洶的提起板子,只得不情不願地閉上了嘴。

轉過臉去,發現姜青若神色淡定穩操勝券的模樣,心頭的怒火更甚。

黃氏暗啐一聲。

當初她就不該聽信什麽別人的話,說什麽這新上任的副史清正廉明!

哪裏廉明了?

分明是裴家有權有勢,這些當官的暗中勾結,在雲州城只手遮天沆瀣一氣罷了!

姜青若居高臨下地睨著黃氏變幻莫測的神色,突然開口:“大人,我還有話要說。”

範副史頷首,示意她但說無妨。

“當初繼母與父親離開雲州時,曾將我娘留給我的遺物席卷一空,請大人責懲他們原物奉還。”

姜閎楞了楞,不由看向黃氏:“什麽遺物?我怎麽不知?”

黃氏心虛地清了清嗓子,“哪裏有什麽遺物,我也不知道......”

姜青若冷笑一聲。

此事竟連她爹都不知道,看來繼母瞞得夠緊,是打算只留給自己防身用的。

若知如此,她早該把東西追要回來。

“金銀頭面,珊瑚玉石,總計一箱有餘......”

姜青若娓娓道來,一一算清。

只不過,聽到這些清點的數目,姜閎的臉色越來越沈,待長女說完最後一句話,他一把揪住黃氏的衣領,簡直氣不打一處來。

“你私藏了這麽多東西,還天天在我面前叫苦?我為了省銀子,連件厚實的袍子都不舍得買,抓藥都是最便宜的......你和你那卷了我們家產逃走的弟弟是一路貨色,這麽多年,我真是看錯了你!”

“老爺,那都是她信口胡說的,”黃氏一臉慌亂,“那些東西,我可沒拿......”

“母親留給我的金銀用物,都刻著景家的雲錦標記,大人派人一查便知,我的丫鬟香荷,也可以給我作證。”

黃氏本打算死不認賬,一聽這話,身子霎時僵住,緊繃的脊背滲出層層冷汗。

那些東西,她竟沒曾留意還有印記,這丫頭心機深沈,此時給她當頭一擊,她這下決計是抵賴不得了。

“別人之物,不問自取是為盜,限你今日之內交還給原主,如若不然,依盜竊罪論。”

黃氏臉色頓時一片灰白,一下子癱跪在原地。

奉命去取回金銀的衙役在前開道,姜閎與黃氏一路相互指責推搡著走了出去。

經過姜青若面前時,黃氏陰惻惻地盯了長女一眼,心中恨恨暗呸幾聲。

自以為威風不已!真以為嫁了將軍就只手遮天了?

現在這天下,除了雲州,還有東都呢!

來日方長,別後悔就行!

姜青若面無表情地看著黃氏離開,半晌,收回視線,正要感謝範副史——

“姜姑娘,你的親生母親,可是雲州景家的女兒?”不知何時,範副史已經負手走至她近前,垂下眸子,溫和地開口問道。

姜青若意外地挑起秀眉,“正是,大人知道景家?”

範思危莫名勾起唇角。

裴晉安的夫人,竟是他的遠房表妹,這種緣分可真是奇妙。

若論起輩分來,裴晉安以後當喚他表兄。

“我的祖母姓景,”範思危輕輕一笑,“算起來,我們應當是表兄妹。”

~~~

姜青若與她的外祖姑母從未謀面過,但細細算起淵源,一一都對得上。

這位範副史,竟真是她的表兄。

母親早逝,景家人丁單薄,她本就沒什麽近親,如今平白無故多了位才貌雙全的表兄,自然歡喜不已。

衙門外的馬車內,看到表嫂的父親繼母垂頭喪氣地離開,蕭鈺彎了彎起唇角。

看來案子已結,表嫂大獲全勝。

不過,左等右等了一會兒,還不見表嫂出來。

莫不是被什麽事耽擱了?

蕭鈺撩袍跳下馬車,大步向公堂的方向走去。

剛走了幾步,迎面看到表嫂緩步走了出來。

她身旁還有一位身著官袍的年輕男子,兩人不知在談論著什麽,臉上都帶著笑意。

蕭鈺停下步子,歪頭打量了幾眼那男子。

範思危似有所感,猛地擡眼,凝眉向這邊看來。

待看清對方容貌的瞬間,範思危驚愕地怔在原地,而蕭鈺也瞪大了眼,呼吸微微一滯,失聲喊道:“太傅——”

剎那間,範思危突地明白過來,為何會收到裴晉安要他盡快到雲州的的消息——

“殿下,”範思危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蕭鈺的手,“殿下可安然無恙?”

~~~

“傅千洛派人監視東宮,李公公被他的副將所害,我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太傅,是表兄派人救回了我,又一把火燒了東宮,造成我與李公公葬身火海的假象,”蕭鈺垂下長睫,聲音有些哽咽,“太傅被父皇免職後,去了哪裏?”

被免職之前,範思危早已不再擔任太傅一職,只是蕭鈺謹記恩師教導,私下一直尊稱他為太傅。

當初陸良埕在祥寧行宮死諫,群臣沒有敢求情者,惟有時任鴻臚寺少史的範思危求情諫言,之後他便掛冠離去,不知所蹤。

這兩年來,他雲游民間,暗訪各地,知民間疾苦,找朝廷弊病。

只是朝堂之上,依然風雲變幻,事情的發展,遠在他預料之外。

傅千洛篡權登基,皇上與太子薨逝,他知道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往東都趕去——想確認,太子殿下是否真得薨逝?

恰在他趕往東都的路上,收到了裴晉安的信,所以他半途掉頭,先在雲州落腳,等待他的消息。

裴晉安不會無緣無故給他寫信,所以他曾設想過太子殿下尚在人世,但又不敢想象他如何能在傅千洛的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

直到親眼看到蕭鈺還活著,激動的心緒久久未能平靜下來。

秉燭夜談,直到深夜時分,房內低聲私語,外頭落雪紛紛。

飄揚的雪落下,隔窗望去,整個姜宅覆在一片雪白之中。

姜青若裹緊了身上厚實的岑袍,秀眉不覺擰了起來。

“少夫人,今兒廚房熬了紅豆粥,特意放了將軍差人送來的紅棗,補氣血的,您要多吃點,”秋蕊把早食放到桌子上,看姜青若還靠在窗牖處張望,忙道,“少夫人,那兒有涼風,您當心吹著了。”

姜青若回過神來,彎唇笑了笑。

自從上次染了風寒,雖現在已經大好,還留有些畏寒的癥狀,但也不至於到了不能吹一點冷風的地步。

秋蕊上前一步,關上了窗,又把暖爐塞到了她手裏。

姜青若無奈地抱著暖爐坐在桌案前,一邊用著紅豆粥,一邊問偏院的事。

“客院已經收拾出來了,”秋蕊道,“昨晚小少爺和範大人聊了好久呢,不過天色一亮,範大人照常去府衙上值了,小少爺一直送到了府門外呢。”

姜青若輕笑著點了點頭。

表兄與太子殿下相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談,姜青若特意讓人給他收拾好了一處客院,方便他時常與蕭鈺相見。

一碗粥快見了底,姜青若突然道:“什麽時候冬至?”

秋蕊掰著指頭算了算,“少夫人,三日後就是冬至了。”

姜青若默了默,秀眉又擰了起來。

冬至就要到了,裴晉安近日怎麽沒差人送信回來?

外面這麽大的風雪,還怎麽打仗?

他的兵冷不冷,他會不會凍壞身子......

到了晚間,風雪漸停,寒意卻比白日更勝。

屋裏燒著紅羅炭,暖意融融,姜青若還是覺得有些冷。

秋蕊在錦被裏放了熱乎乎的暖婆子,她早早上了榻,蓋上厚實的錦被,抱著暖婆子,神思飄忽了許久。

不知何時,心裏頭念著裴晉安,蹙起秀眉慢慢闔上了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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