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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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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扶靈安葬後, 一行人隨姜青若返回雲州城。

自雲州從竇重山手中收回,這是她第一次踏進姜府。

以前裴晉安曾說過待雲州收回後,會陪她一起回姜府,沒想到他又再次率兵出發, 現下她只能一人回來。

只是一別數日, 依然沒有消息傳來, 不知府兵現在征戰情況如何, 是否順利到達大興?

胡思亂想了會兒, 姜青若定了定神, 擡腳邁進了姜府的門檻。

秋蕊跟在她身旁, 好奇地左右打量。

她是第一次隨世子妃回到雲州的家, 看到姜宅, 不由瞪大了眼。

這應當是雲州城數一數二的大宅子吧?

庭院水榭一應俱全, 可比他們在慶州住的官邸好多了。

雲州雖為叛軍所占,這宅子所幸並沒有被毀壞, 幾乎還是原來的模樣。

只是期間無人住過, 院子裏的草足有三尺高,葳蕤荒蕪,連墻頭上也爬滿了肆意生長的地錦、紅葛和楓藤。

那墻頭, 還是她之前讓香荷架梯子翻過的地方, 不過短短兩個年頭, 卻恍若隔世。

姜青若嘆氣笑了笑,慢慢收回視線, 吩咐道:“我還有要事處理,咱們在雲州暫且住上一段時日。”

隨他們一路前來護送靈柩的, 有裴晉安專門差來的一百精銳府兵,為首的依然是耿雷。

只是自打上次護送少夫人出過事, 這回耿千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幾乎是扶刀寸步不離地守衛在少夫人身旁。

“耿千戶,你們一路勞頓,先去歇息吧。”

將軍說過,少夫人的話就是他的話,軍令如山,耿雷拱手領命,安排人守府,剩餘的人則去偏院休息。

府兵都是些糙漢,偏院房內有些潮濕淩亂也不在意。

艾嬤嬤與秋蕊卻忙個不停,先是在屋內灑了石灰驅除蟲蛇,擦窗抹地,換上幹凈的床褥紗帳杯盞碗碟,修剪院子裏的雜草荒樹。

就在她們忙碌這些的時候,姜青若與韓青山一道去了姜家的鋪子。

更確切地說,是母親景嬿的鋪子。

當初姜青若年幼,景嬿離世前曾留有遺言,宅院與鋪子暫由姜閎打理,待姜青若長大成婚後,宅院鋪子都交由她做主。

父親與繼母去昱州前走得匆忙,連姜家在雲州長街上三處絕好地段的鋪子都沒來得及找人看顧。

現在她回到了雲州,母親名下的宅院鋪子,是她收回的時候了。

馬車駛過空蕩蕩的大街,轉過拐角處歇業多時的酒樓,姜青若剛微微笑了一下,一顆心又不由緊繃起來,那是她與裴晉安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這酒樓她記得清清楚楚——只是此時,酒樓的東家不知去哪裏逃難,門前掛著的紅燈籠早已破舊褪色,風一吹,燈籠擊打著黑漆斑駁的門框,發出沈重的拍打聲。

這種覆雜難言的心緒,在到達雲州以往最繁榮的長街時,又一下子繃緊。

姜家的綢緞鋪子無人問津多時。

清漆木門上掛著一圈的蛛網,姜青若伸出指尖碰了碰門鎖,指腹瞬間沾上厚厚一層灰塵。

轉眸看去,長街上一家一家相連的鋪子,大都已閉門多時,除了幾家糧油米店半死不活地開著半條門縫,這條街,就像被人遺忘了一樣。

韓青山怔怔地看著眼前的長街,嘆道:“怎麽就成了這個樣子?”

竇重山占據雲州時,又接連發了多道繳稅繳糧的公文,百姓不堪賦稅重壓,紛紛拋家棄業逃往他州,原來熙熙攘攘的雲州城,人口數還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

預料到長街不會繁華如往昔,但情況比她想得還要糟糕。

姜青若舉目眺望著長街的盡頭,微微擰起秀眉:“這些鋪子,還會再有用武之地嗎?”

“怎麽沒有?”一道聲音突然憑空回道。

姜青若被唬了一跳。

轉過頭來,才發現一行官差模樣的人轉過街道,迎面向這邊走來。

為首的男子身著青色官袍,有一條腿是^_^跛了,雖吃力地拄著拐杖前行,但說話的語調卻是輕松熟悉的。

姜青若打量他幾眼,視線落在他下頜泛白的胡須上。

楞了楞,不太確定,視線又稍稍下移。

那瘦桿的身形也與大腹便便的唐太守不太相似,正在猶豫間,唐太守笑著開了口——

“不過是瘦了精神了,還有這腿守城時受了點傷,怎麽,這就認不出我了?”

姜青若鼻子一酸,“唐伯伯......”

“都是過去的事了,幸虧裴世子收回了雲州,我奉他之命重回雲州,不光是我回來了,許多流離在外的雲州百姓也都要回來了,這雲州城,總會恢覆以往的生機的,”唐太守擡手指了指長街上的鋪子,“這條長街上的鋪子,自然還會有用武之地的。”

“是啊,雲州城自然還會變成原來那個雲州城,只是......”

這聲音也有幾分耳熟。

姜青若轉過頭,眼眸不由驚訝地瞪大。

“只是我沒想到,你竟與裴世子成親了?”袁二不太相信地擰起眉頭,“我記得當初在雲州時,你倆可是相互看不順眼吧?”

“......”

這其中的曲折,豈能告訴袁二?

當初袁節度使守城時中了流矢身亡,袁二敗兵後便不知所蹤,沒想到他還活著。

只是現在與他以往的紈絝模樣全然不同,皮膚曬得黝黑,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兵服,身材比以往健壯結實了許多,腰間還挎著把長刀。

“袁公子,你怎麽樣?”姜青若沒回答他的問題,卻想問問他的近況。

“我好得很,”袁二拍了拍胸脯,一笑露出口白牙,“自打竇重山占了雲州,我帶著一幫兄弟潛在附近,一直在等殺他的機會。後來等到慶州府兵進兵雲州攻打叛軍,我才知道那大將軍就是裴世子,所以就投奔到了裴將軍麾下。”

怪不得裴晉安當初說遇到了一個熟人,還故意賣關子不肯告訴她,原來竟是袁二。

他如今既然是裴晉安的屬下,應當歸屬於府兵,擔任巡防的要務,怎麽和府衙的官員在一起?

姜青若眨了眨長睫:“......那你們這是在執行公務?”

“劉三要回雲州了,托我幫他看看他家的鋪子還在不在,”袁二道,“這不恰巧遇到了唐太守,所以就一道順路過來了,”

劉三?那個曾被她退親的劉家三郎?

姜青若的臉色一時有些變幻莫測。

袁二似乎也覺察出不妥來,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恰在此時,有個差役快步走來,一拱手,對唐太守道:“大人,有位姓範的先生揭了告示,說要見您。”

雲州叛後重建,原來府衙裏的官吏四散,現在正是急需用人的時候,唐太守命人張貼告示,讓有才有能者前往衙門自薦。

不消說,這姓範的先生必定是前來自薦的。

唐太守一聽,甩著那條不方便的腿,拄著拐杖往府衙走,袁二追了上去,“唐伯伯,你慢點,我送你......”

“你小子,長進了不少!哪用得著你送我?如今雲州城防還不能松懈,你忙你的公務去......”

熟悉的聲音逐漸遠去,姜青若不禁勾起了唇角。

回府的路上,韓青山手持韁繩,緩緩打馬在側。

“當初這條最繁華的長街上,半數鋪子都是景家的,”回憶著從前,韓青山下意識眺望著遠處,唇角不自覺勾起,“那時景夫人主持雲錦,生意遍布大雍南北,只是後來繡金技藝無人再會,雲錦沒有了,雲錦鋪子才變成了尋常的綢緞鋪。”

只是那半數鋪子,在姜閎的打理下,或賣或轉,只餘下了三間鋪面。

三間鋪面,於姜青若來說,也足夠了。

“韓大哥,等雲州長街繁榮起來,這三間鋪子我都有打算,一間用做雲錦的鋪面,一間開恒通錢櫃,還有一間......”

說到這兒,姜青若頓了頓。

“要做什麽?”韓青山不由道。

“還沒想好,”姜青若下意識望向昱州的方向,蹙了蹙眉頭,“先留著吧,待以後再說。”

雲州恢覆的速度比想象還快。

一個月後,在姜青若接到裴晉安差人送來的第一封信箋和一簇赤薔薇時,長街上的鋪面已經逐漸開張。

三個月後,第一場初雪落下,她收到第十封信箋和一枝綠萼梅時,慶州府兵與天雄軍已在大興勢均力敵地對峙半月有餘。

而雲州城的長街,又重現了往日摩肩接踵行人熙攘的盛景。

雲錦在雍北的銷售一如既往,只是東都與昱州都在傅千洛的控制之下,生意一時無法向大雍東、南拓展,但因著錢櫃的良好口碑與喬萬文的支持,靈州、慶州的恒通錢櫃發展速度驚人,存銀已足有上百萬兩,刨去成本,賺銀比雲錦還多出數倍。

拿出夫君應得的那一份紅利,一半是裝箱的五萬兩現銀,一半換成糧草輜重,吩咐人給府兵送去後,姜青若揉了揉疲累的額角。

片刻後,勾唇望著瓷瓶裏的綠梅出了會兒神,又做賊似地看了看四周,確認無人在側時,悄悄抽出了裴晉安的來信。

這些日子,她大都住在雲州,慶州有香荷,靈州有喬萬文與劉默,還有韓青山打理著對外的買賣,生意進展得十分順利,只是這些日子實在操勞,閑暇時便翻來覆去地讀他的來信解乏,只是那信上的內容總是讓人心跳臉紅,就在她的視線落在前幾行——若若吾妻,闊別三月,滿心相思,情難自控……

外頭的一句高嚷打破了室內的寂靜相思。

“姜青若,你是姜家長女,父母尚在,你眼裏頭還有沒有孝道這兩個字?”

一個婦人自稱是東家的母親,此刻灰頭土臉狼狽地站在鋪子外,不知是不是在哪裏絆了一腳,襖裙上掛著塊明晃晃的泥巴印,瘋婆子似地掐腰高聲喊著。

鋪子裏的夥計攆也不是不攆也不是,正待要去請姜青若出來時,便看到他們東家端著手,神情淡漠地走了出來。

姜青若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睨了一眼黃氏。

“母親?父親母親不是已給我寫信斷絕關系了嗎?怎麽這個時候,又想起女兒了?”

兩年不見,長女的身量高了不少。

她披著價錢不菲的狐白鬥篷,發釵耳鐺都是貴重之物,臉上少女的瑩潤褪去,越發絕色艷麗,氣度與以往也全然不同,單單幾句質問的話,竟讓人心頭生起寒意來。

黃氏下意識縮了縮肩膀,想到此行的來意,暗中舒了口氣給自己壓驚,迅速換了個笑臉。

“青若,我這不是一直見不到你,才出此下策嗎?你可不要怨母親下了你的面子。”

黃氏與姜閎在昱州的綢緞鋪子賺不著銀子,日子過得越發艱難,自打雲州收覆的消息傳回,兩人賣了當地的鋪子宅子,帶著姜嫻、四郎和五郎返回了雲州。

誰承想,那姜家的宅院被個冷臉的高壯男人守著,不但不讓他們進去,爭執間還推了她一把,差點連牙都磕掉一顆。

黃氏罵他們不講道理,誰知那冷臉男人揮了揮刀,不客氣地說什麽軍令如山,少夫人不允許外人進本宅,一概人都不許進!

他們打罵不過,姜閎又患了風寒的重癥,一家人只得找了個宅子暫且租住著。

黃氏冷靜下來,找人打聽住在姜府的是什麽人,這才發現所謂的將軍夫人原來竟是她那個長女!

如今長女有錢有勢,今非昔比,她進不去姜家的宅子,便只能到姜家的鋪子來碰一碰運氣。

姜青若盯著黃氏變戲法似的臉,冷笑一聲:“你到這裏,不會是來敘舊的吧?”

黃氏的臉色變了變。

這長女如今出息了,冷臉相待也就算了,竟然還不打算認她這個母親!

黃氏拂開鬢邊散落下來的頭發,忍氣吞聲道:“青若,怎麽能跟母親這樣說話呢?外面天兒這麽冷,你我母女就在外邊站著嗎?”

她這個繼母不打緊,反正面子早就丟光了。

只是這長女這樣對待父母,完全不講孝道二字,就不怕別人背後說三道四,嚼她的舌根?

說完,黃氏瑟縮著哈了口熱氣,又揉了揉凍紅的耳根,“青若,你就不問問我們一路多麽辛苦,現在住在哪裏?”

姜青若仰頭看著天空打著旋飄舞著落下的雪,嘲諷地彎了彎唇角。

“你們當初乘船去昱州,可曾想過把我和姜璇留在雲州,該怎麽過活?”

“那不是情勢所迫,根本來不及嗎?我和你父親是不想把你們丟下的,可眼看著叛軍都要打過來了......”說到這兒,看到對面冷冰冰的眼神,黃氏頓了頓,勉強笑起來,“是,後來你寫信過來,想讓你父親接你們到昱州來,可當時我們也沒辦法啊,昱州的生意不好做,銀錢又都被你那不長進的舅舅卷跑了,父親母親實在為難......”

不長進的舅舅?這算她哪門子舅舅?

姜青若嫌惡地皺了皺眉。

黃氏撣去衣襟上的落雪,哽咽著道:“青若,我們是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但現在我們遇到了難處,不得不來找你。你的人攔著我們,不肯讓我們進姜家的宅子,我們只好在外頭租了個宅子。那屋子不暖和,漏風漏雨的,你妹妹、四郎、五郎還好,就是你父親患了風寒,現在病得是越來越重了......”

姜青若目光微微一閃,掩在狐岑寬袖下的手悄然攥緊。

黃氏抽了抽鼻子,淒淒慘慘哭起來:“青若,你現在是將軍夫人,有錢有勢,可不能不管我們啊......”

姜青若深吸一口氣,轉過臉去,淡淡道:“當初你們逃走時,我娘留給我的金銀首飾都被你席卷一空,就算姜家在昱州的生意不好做,那些東西當的銀子也夠你們生活了。”

黃氏的表情微微一滯,心虛地拿帕子掩了掩嘴。

姜青若盯著她,冷笑一聲,甩袖舉步向裏面走去。

“你們為了追求榮華富貴,送我去行宮,後來又不管我的生死,拋下我後又與我斷絕關系。我沒有你們這樣的父親母親,也不是你們的女兒,這輩子,我都不想再見到你們。以後,不要到我這裏來哭窮,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沒有幫你們的義務,你們也不要再到我這裏胡亂攀認關系。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

最後一句話落下,黃氏氣得臉色發白。

看到長女慢悠悠踱步回了鋪子裏,黃氏擡手指著她的背影,咬牙道:“你......”

鋪子裏的夥計聽到了東家方才的話,不等黃氏再說出一句話來,便連聲攆著她走。

黃氏氣恨地瞪了一眼鋪子的招牌,冷笑幾聲,轉身回了租來的住處。

直喝了兩盞熱茶,凍僵的身子才暖和起來。

臥房響起沈悶的重咳聲。

黃氏不耐煩地掀簾子進去,看姜閎閉眼靠在床頭上咳嗽,皺了皺眉,隨手遞了盞茶過去讓姜閎潤潤嗓子。

“這茶怎麽是涼的?”

饒是涼水,姜閎還是一口氣喝光了。

他躺在臥房裏大半天,又是發熱又是咳嗽,早就口渴難耐。

只是喚了好幾聲,四郎五郎一個勁地在院子裏瘋玩,姜嫻也不知去哪裏了,壓根沒人理會他。

“老爺,現在不比以往,有口水喝就不錯了,”黃氏睨了他一眼,冷笑著說,“老爺不知道,咱們那宅子如今是青若住著,你可不知道,她現在是將軍夫人,氣派大著呢,見了我這個繼母,一個勁地冷嘲熱諷,就差指著我的鼻子罵了!”

姜閎一下子坐起身來,“你是說,青若還活著,她就住在咱們宅子裏?”

“可不是嗎?不光住著姜宅,那鋪子也是她占著,她那什麽繡金雲錦,生意不知有多好!”黃氏冷笑著嘖嘖兩聲,“老爺,我們可被她坑苦了!我早就說過,她娘把繡金技藝傳給了她,她瞞著我們呢!要是她早把這一手技藝給老爺說了,我們的生意何至於此!”

長女還活著的喜悅立刻被沖散,姜閎氣地捂住胸口,彎腰猛咳起來。

黃氏冷笑著繼續道:“老爺,現在她可是將軍夫人,保護她的人就有一院子呢!那宅子鋪子被她占了,還說跟咱們斷絕了關系,以後,不許我們去跟她相認,否則她就翻臉打人呢!”

“她這是.......”姜閎重咳著,斷斷續續道,“當初顧不上她,那不是情勢所迫!她這個白眼狼,她以為自己白長這麽大!父母的養育之恩,豈是......說斷絕就斷絕的!”

“老爺,青若心機深沈,不講孝道,我並不意外,反正她一向對你我二人不夠敬重,”黃氏拍著襖裙上幹涸的臟泥,咬牙道,“雖說那宅子鋪子是她娘留給她的,現在該由她做主,那她也不能都占了!就算不體諒我們這兩個老的,她還有弟弟妹妹呢!她怎麽能狠心至此,對我們不管不問,這口氣我實在太憋悶了!”

姜閎扶著劇烈起伏的胸膛,指著窗外的方向,有氣無力道:“這個大逆不道的女兒,連她的爹娘弟妹都不認了麽!”

“豈止是不認我們,”黃氏幫姜閎拍著背順氣,語氣幽幽道,“我跟她說,老爺染了風寒重癥,她聽了,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姜閎深吸口氣,閉了閉眼覆又睜開,連說了兩個好字,“我明日親自去見見我這個好女兒,看她到底還認不認我這個爹!她眼裏,還有沒有骨肉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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