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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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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雲州城外, 慶州府兵的大營駐紮於城北八十裏處。

自裴晉安率兵一連攻克甘、尋、泗三州,叛兵連連後退,如今退守雲州城後,竇重山收盡轄下百姓的糧食財物, 打算以此為據, 與銀糧不足的慶州府兵耗一場持久戰。

將軍大營內, 朝遠擦凈手上的血, 將一紙供狀放到書案上。

“世子, 審出來了, 先前那群劫持世子妃的暗衛, 是傅千洛派過來的。”

他們此前攻打泗州時, 抓住了竇重山的一名心腹守將, 經過一番拷打審問, 對方把暗衛的身份悉數吐了出來。

“傅千洛?”

裴晉安放下姜青若差人送來的信箋,勾唇冷冷一笑:“怎麽, 他什麽時候與竇重山勾結起來了?”

“說是竇重山此前向傅大人送過重金, 傅大人差了暗衛過來。”

“病急亂投醫,竇重山被他坑了一道,要是此前乖乖談降, 還能保他有個全屍, ”裴晉安揉著額角靠在椅背上, 冷聲嗤道,“說到底, 傅千洛費盡心思還是為了牽制我,世子妃的猜測, 八九不離十。”

朝遠虎目一楞:“世子妃猜了什麽?”

“謀權篡位,傅千洛現在快要把這幾個字刻在腦門上了, ”裴晉安伸出長指,將另一封信箋展開,一目十行地看完,又隨手扔回桌子上,“皇上病情加重,東宮防守懈怠,李公公頂不了什麽用......遠兒,去東都一趟?”

朝遠聽完,臉色微變。

末了,扶著腰間的刀往後疾退幾步,堅決搖了搖頭。

“?”

裴晉安:“什麽意思?”

“眼看要與竇重山決一雌雄,這個時候我絕對不能離開,”朝遠擔心似地捂緊了腰間的刀,又迅速回頭瞥了一眼帳子外安然盤旋的鷹隼,才堪堪放下心來,“我要留在這裏,與陸千戶一道充當先鋒,親手綁了竇重山!”

裴晉安盯了他一會兒,直盯的朝遠心虛地別過臉去,才咬牙道:“陸千戶,你眼裏只有陸千戶?”

朝遠掰著手指頭,直楞楞數起來:“那當然不是,我眼裏還有世子、全哥、世子妃、王爺、王妃......”

裴晉安沒耐心聽他報數,豎掌示意他快些出去。

雖說朝遠方才的話有些莽撞,但攻城先鋒非他莫屬,軍中需要大將軍穩定軍心,他也不能輕易離開,陸良玉不熟悉宮中局勢,糧草輜重得明全看守......

剛勁的長指在桌案上若有所思地輕叩幾下,裴晉安瞇了瞇星眸。

如今尚還有時間,他必須要趕在傅千洛動手之前,徹底一舉平定叛兵。

該想個什麽法子好呢?

~~~

慶州,姜宅。

午後的日頭下,已有些發曬,姜璇卻渾然不覺似的,發狠地拔下藥草間叢生的野苗。

貼身丫鬟看到二小姐紅著眼眶生氣,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生怕撞在她的怒火上,被拿來撒氣。

想到方才的那一幕,丫鬟不由抿了抿唇。

韓青山像以往一樣,到宅子裏來探望二小姐,還給她帶了愛吃的炒栗子。

不過,不知期間說起了什麽,二小姐一改往常見到韓大哥時的笑靨,咬唇生起氣來,待韓青山走後,二小姐的心情也沒有好轉,她語氣不善地趕走了前來授課的嚴苛女先生,一頭紮進藥圃裏擺弄藥草,半天也沒說話。

看到姜璇默不作聲地舔了舔幹渴的唇,丫鬟忙道:“二小姐,我去給您沏茶來。”

說完,一溜煙小跑著去了廚房燒熱水。

姜璇連頭也沒擡。

唇角抿成一條直線,捏在手裏的野草被搓成混亂的一團,暗青的汁液沾滿了白嫩的掌心。

她垂眸看著暗跡斑駁的手掌,不由想到了韓青山方才的話。

“景夫人性情良善,怎會害你娘呢?璇璇,我敢向你保證,景夫人絕對不是這樣的人。青若是你的長姐,你是她的親妹妹,她對你一心呵護,你這樣想,豈不是讓她寒心?”

長姐是帶她來到了慶州,可當初在路上被黑雲寨的劫匪劫持,對方將刀駕到了她的脖子上,長姐非但沒有半分擔心,反倒狠狠罵了她無用,雖說峰回路轉被救了下來,但她的心都要冷透了,如今每回夜半,還會偶爾被那場揮之不去的噩夢驚醒。

她學著忍氣吞聲,靜心養神,刻意不去想長姐當初的舉動,但她知道,她永遠是一個不會被重視愛護的人,就連那每日給她授課習字的女先生,也是聽命於長姐,只要她的字跡有半分不端正,就會被狠狠地責打手掌心。

自打白姐姐隨陸長史外出安置流民,修繕河渠,這宅子只留有她一人獨居。

她每每盼著韓大哥能多來看她幾次,可是,其實,連一向關心她的韓大哥,遇到這種問題時,也總是站到長姐那一邊,還勸她不可偏聽偏信。

繼母所說,句句是真,她怎是偏聽偏信?

他們都是一夥的,彼此相互扶持,這世上,有誰會真正在意關心她?

眸底的洶湧淚意被用力壓下

姜璇垂手抹了抹眼角,再擡眸時,突然發現院內出現個修長玉立的男子。

他瞇著狹長的眸子,臉上的神情古怪莫測,一言不發地打量著她。

“你......你是誰?”

這人她從未見過,姜璇警惕地站起身來,倉皇後退幾步。

傅千洛靜靜地看著那雙與他肖似的長眸。

半晌後,短促而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姜璇?”

傅千洛微微俯身,溫和地朝前伸出手來。

~~~

幽靜的茶舍中,傅千洛屏退隨從,將珍藏已久的半塊玉環放到桌子上。

凝脂般的玉環精致無雙,晶瑩溫潤的光澤似水般閃爍流淌。

姜璇遲疑片刻,把親娘留給她的半塊玉環拿出。

兩塊玉環天衣無縫地合在一起,季婉兩個字完整無缺地拼了出來。

“這是你娘的名字。”

傅千洛垂眸盯著桌案上的玉環,臉龐隱沒在光影中,看不出什麽神情。

姜璇的眼神中滿是震動。

“你到底是誰?”

眼前的答案呼之欲出,她輕抿著唇,卻不敢相信。

傅千洛輕笑一聲,骨節分明的長指緩緩摩挲著玉環,一字一句道:“姜璇,我是你的親生父親,我們都被你娘欺騙、拋棄過,十三年來,我們父女是第一次見面。”

耳旁像響起一道炸雷。

姜璇呆僵了片刻,才慢慢偏過頭去,認真打量起眼前的男子。

他剛過而立之年,身材高大修長,狹長的雙眸微微瞇起,眸底像一汪深不可測的古潭。

表面平靜無波,下頭卻似乎翻湧著滔天巨浪。

他無聲緊盯著那塊玉環,臉上的神色卻是淡漠的。

薄唇勾起一抹嗤笑的弧度,不知是在自嘲,還是在怨恨。

玉環,和兩人如此相似的雙眸。

不用懷疑,他說得是真的。

“我娘為何要拋棄我們?”

自打懂事起,她便一直思念早逝的娘親,她本以為,娘親是因嫡母苛待早逝,卻沒想到,她竟會親手拋棄了她,還背叛了自己的父親。

她在姜府不被疼愛,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地長大,連父親都未見過,娘親怎麽會狠心至此?

長久以來的信念轟然崩塌,姜璇死命地咬住唇,失聲痛哭起來。

等她趴在桌案上哭夠了,傅千洛遞來帕子,溫和地幫她擦去眼淚。

“你的嫡母,是你娘的親姐姐,也是你的親姨母,就連你那位長姐也早已知道你的身世,但卻從未告訴你真相,她們一起騙了你,”傅千洛靜靜看著她,緩緩勾起唇角,“一切都因為,你娘要隱瞞你的存在,進宮攀附榮華。”

長姐竟然如此!

她還假惺惺得為她買下娘親住過的宅子,做戲做到這個份上,簡直令人作嘔!

姜璇瞪大了一雙淚眼,委屈地看著傅千洛。

“姜璇,這些欺騙你的人,讓我們父女骨肉分離的人,你想要報覆他們嗎?”

~~~

無意從姜青若口中知道了妹妹的下落,喬萬文對她十分感激。

因此,雙方的生意合作也格外順利,不出幾日,便簽好了合契。

喬萬文深谙經商之道,根據他的建議,姜青若將雲錦錢櫃更名為恒通錢莊,並打算在靈州開設第一個分號。

喬萬文對此十分讚成,劉默暫且留在靈州,待恒通錢莊開始營業後,再培養得力人手。

不日後便返回慶州。

日頭西斜時,一行人在渡口下了船。

她們到達的時間比以預計提前了一個時辰。

韓青山還沒有趕車來接,渡口不遠處有歇腳的茶館,姜青若要了個雅座,邊喝茶邊歇著等他。

這一路舟車勞頓,昨晚又在船上憑欄賞月吹了會兒風,現下覺得腦袋有些昏沈沈的,想是染上了風寒。

姜青若喝著熱茶驅寒,耳旁時不時湧進旁邊雅座刻意壓低的閑話。

“聽說了嗎?裴將軍與竇重山在雲州決戰,不想中了對方的埋伏,現在下落不明,聽說兇多吉少了!”

“這事我知道,前幾天已經傳遍了!實不相瞞,我家裏的行禮包裹都收拾好了,現在裴將軍陣亡,竇重山一定會殺到慶州來,只要他有了動靜,我第一時間帶著老婆孩子離開慶州!”

茶盞當啷一聲落在地上,褐色的茶水倉皇地潑了一地。

姜青若又驚又疑地站起身來。

僵住片刻,緩緩擡起步子,一步步走過去。

“你說得是真的?”

她死命地抿住唇,唇齒間擠出的話卻有些發顫。

那喝茶的人看到面前女子滿臉的狐疑震驚,猶豫一下,拍著胸脯保證:“一點兒不差,我親耳聽人說的!”

怎麽可能?!

裴晉安,怎麽可能會死?!

姜青若垂在身側的手指緊攥成拳,因為緊張擔心而微微顫抖。

她從未想過他會失利。

他那麽能謀善戰,功夫高強,怎麽會死在戰場上,死在竇重山手裏?

拳頭無力松開,像是一下子卸去了全身力道,姜青若差點跌坐在地上。

虧得艾嬤嬤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少夫人,不要慌,”艾嬤嬤尚且鎮定,溫聲勸著她,“道聽途說不可信。咱們回去後,差人問清楚了,世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姜青若扶著艾嬤嬤的胳膊,定了定神,艱澀地開口:“對,嬤嬤說得對......”

說著,也不等馬車來接,倉皇付銀子租了輛馬車,便讓車夫風馳電掣地趕車向府邸。

剛到巷口,迎面遇上了正巧要出發去接她們的韓青山。

看她從馬車上一躍而下,煞白著一張臉,提著裙擺匆匆跑來,韓青山翻身下馬,深吸一口氣,大步走了過去。

“青若,有件事告訴你,你做好心理準備,先不要著急......”

姜青若腳步一頓,瞪大眸子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臉色慘白得毫無血色。

“是......是不是裴晉安出事了?”

她磕磕巴巴地問,差點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是傳來了這樣的消息,”韓青山擰起英挺的長眉,小麥色的臉龐上有幾許困惑,“只是,我覺得這個消息並不一定是......”

不知道他又說了什麽,在聽到韓青山肯定這個消息的真實性後,所有的聲音都從耳畔消失了。

眼前的景物瘋狂地旋轉跳動,腳下輕飄飄的,像踩在棉絮上。

姜青若有氣無力地動了動唇。

沒說出話來,眼前卻驀然一黑,整個人直挺挺向後栽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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