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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逼迫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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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水南岸,平遙渡西邊的幾座小山坡間,關中軍隱蔽於此,曾經可以和北境軍,吳王水師相匹敵的關中軍,如今只剩萬餘殘兵。

山腳下沒有營帳,關中軍席地而坐,每個人抱著長戈佩劍,神情麻木的看著前方,放眼望去,這支隊伍不但丟盔棄甲,還失去了心智。

“將軍,喝水吧”

俞義從眺望中回神,看看身邊的副將,掃過他身後的士卒,長嘆一聲,緩步離開,副將跟著嘆息一聲,卻沒有追上去。

山坡上,俞義迎風而立,向著日落的方向,近一年來,關中軍一敗再敗,他眼睜睜的看著明月軍從僅有的幾萬之眾,迅速擴散成二十餘萬大軍。

俞義不明白一個在敵國作戰的軍隊,一個曾被晉王軍追趕的如同羔羊一樣的明月軍,怎麽會突然如此強悍。

更讓他不解的是,關中軍是怎麽淪落到今天的,他縱是沒有老師之才,可關中軍並不贏弱,為何短短一年,衰敗如此。

“敵襲!敵襲!”

瞭望的哨騎叫喊著,聲音裏缺少希翼,席地而坐的士卒也只是緩慢的,下意識的起身,拎著手中的兵刃,麻木的聚攏著。

“將軍”

副將再次站到他身後,俞義轉身,目光一掃仿佛能看見每個人的面孔。真的有必要再打下去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還是整理甲胄,抽出佩劍,翻身上馬“迎戰!”

關中軍可以是敗軍,但不做降卒。

山口處,明月的旌旗飛揚,司馬紹鈞騎在馬上,掃了一眼前方的關中軍,那頹喪的陣型,讓他似曾相識。

“陛下”褚漳站在一側,見關中軍已經沖了出來,躬身詢問。

“今日之後便再無關中軍了,朕以命人備下酒宴,將軍快去快回”司馬紹鈞看向他說。

“微臣領命”

褚漳臉上顯出一絲興奮,跳上戰馬,劍尖一指,明月軍呼嘯著沖出去。

“陛下移步那邊觀戰吧”柳彥申上前建議。

司馬紹鈞點點頭,策馬登上一側的山丘,腳下,明月軍的喊殺聲震天,關中軍只是沈默的抵擋著。戰陣間猶能看見關中軍當年的勇猛,只是那股頹喪蔓延,反讓人覺得悲涼。

“若齊宇在世,豈會有今日啊”柳彥申不由自主的慨嘆一句。

呵呵··司馬紹鈞笑笑,上前兩步,俯視著腳下“即便他活著,也改變不了什麽,關中軍之疾,不在關中”

柳彥申一怔,躬身說“請陛下賜教”

“其癥在國格淪喪”司馬紹鈞看著前方,神色微微有些變冷。

“晉王猶在時,威加天下,這片河山是一個國家,關中軍駐紮在潁州、吳地,任何地方都沒有危險,也不會格格不入。可是晉王死了,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收攏地方,沒來得及削弱的將軍,沒有統一到朝廷的權力,在晉王一死,又豈會不各自為政”

“關中軍不該留守吳地”柳彥申說了一句。

晉王一死,剛剛收服不久的吳地,在昔日國政的催逼之下,怎麽會甘心,怎麽能不對曾經參與滅吳的關中軍心懷怨恨。

“不但留守,意圖威壓吳地勳貴,俞義還愚蠢的投靠了嚴士君”司馬紹鈞嗤笑一聲,神色尤為陰冷“北雍朝廷在那個跳梁小醜的折騰下,一步步喪失了威信,天子失去了凝聚人心的作用,關中軍面對著這樣的朝廷和天子,怎麽還會心存鬥志”

兵不知為何而戰,豈有不敗的道理。

“啊···”

山腳下一聲慘叫,司馬紹鈞和柳彥申同時回神,山坡下,俞義的戰甲幾乎染成紅色,雙手持劍,搖晃著身體,眼底猶有狠色。

“此人迂腐,卻是僅剩的關中軍”

司馬紹鈞嘆息一聲,策馬離去,這最後的阻力消除了,接下來該是京城了。

壞消息接踵而至,平遙渡剛剛失守,京城就接到了關中軍被滅,無一生還的消息。

晉王府

王謙和跟在趙志平身後向深處走去,王府後園,仍舊姹紫嫣紅,即便是在這個時節。晉王披著厚厚的披風,坐在水榭之上,身後站著那名曾經的趙國右相,薛覆。

王謙和站到晉王身後,胡須輕顫一下,沒有叫出那句王爺。

呵··秦宇輕笑一下,背對著他了然的問“老師,要我行禮嗎?”

“老夫以受不起了吧”

“那便開門見山吧”秦宇說了一句,刷的站起來看著他“我要出征,老師可還要在京城阻礙?”

“老夫不會”王謙和搖搖頭,又說“老夫只會阻攔篡逆之舉”

“篡逆··呵呵··那是以後的事”秦宇笑了,漫步在水榭裏,目光看向水面“老師還有什麽事?”

“國不可一日無君,當早立天子,安定民心”王謙和沈沈的說。

“太後昏迷,豈能無詔而立”秦宇側頭看了他一眼,轉回目光接著說“至於民心,早已不是天子可以挽回的了”

王謙和面容一滯,一雙蒼老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心中已經了然晉王要做什麽了,晉王活著,這消息只是被牢牢的鎖在京城,如今該傳遍天下了。

“王爺要逼迫天下了嗎?”

“太師”秦宇也換了稱呼,對他說“您會看到,這天下需要逼迫”

呵呵··呵呵呵···王謙和踉蹌一下,笑聲裏滿是頹喪,搖晃著腳步,未發一言離去。

“王爺”杜雪堂上前,看著離去的王謙和說“真的要留下此人嗎?”

“王太師三朝元老,威望不是那些勳貴能比的”秦宇說著有些自嘲“以後的永壽殿,還需要王太師,才顯得名正言順”

“是”

“出征明月··”站在一旁的趙志平開口。

“志平,明月已經渡江了,也不急在這一時了”秦宇打斷他的話。

趙志平頓了一下,施禮說“請王爺吩咐”

“發文,就說本王活著,看看這被逼迫的天下,是什麽反應”秦宇盯著水面,眉間有瞬間的淩厲。

趙志平走了,秦宇站在圍欄邊,仍低頭沈思,一陣風吹過,他緊了緊披風。

“王爺,風寒,不如進屋吧”杜雪堂站在他身後說。

“先生還在?”秦宇詫異了一下,轉身看著他。

杜雪堂垂頭沒有說話,秦宇想起剛才的思緒,笑著邊往回走邊說“趙王之子出奔蔡邑,如今怎麽樣了?”

“此二人無甚才智不必在意,況且趙國大軍皆在此地,二人雖占據蔡邑,也不過以卵擊石”杜雪堂跟在他身後回答。

“嗯”秦宇點點頭,站到書房門口,轉身問“若本王攜張倝出天順關,先生可自信能穩住趙軍,為我們所用”

“微臣領命”杜雪堂施禮認真的說。

“哈哈··先生氣魄令人敬佩”秦宇大笑著,擺擺手說“先生去吧,萬事小心”

“是”

晉王進門,杜雪堂擡頭看一眼緊閉的門扉,緩緩轉身。

“氣魄不凡啊!”秦宇想著杜雪堂剛才的飛揚的神色,即開心又難過,深吸一口氣,他看著對面的短榻搖搖頭。

這王府真不該住了,還好自己也要搬走了。

建平五年九月,少帝駕崩第五日,朝廷發文,言明帝六子宇尚在人間。溫侯之亂,趙王之禍,皆賴其相助,方能平息。

短短五日,閃耀一時的趙王死的悄無聲息,作威作福的溫侯自食其果,最後一小戳關中軍全軍覆沒,明月軍越過江水向天順關進軍,朝中太後昏迷,皇位空懸。

西城的雲茶樓,還是客似雲來,甚至比從前更多,本就心懷揣測的京城子民,如今坐實了傳聞,怎麽能不好好議論一番呢。

尤擅此道的王二,將晉王殿下死而覆生的故事,編了八十幾回,每日在書館說與眾人聽。

雅間裏,臨晚風靠著欄桿,看著樓下聽得聚精會神的眾人,眉心微蹙,轉回身子。

“這王二越來越能胡說八道了”他氣憤的嘟囔一聲,坐在那裏忽地又洩氣了。

說起來也不過數日,只是隔著太多‘驚天動地’的大事,數日變成了數月。

臨晚風看著四周,好像還能看見姓白的和曲封輝胡扯的樣子,可轉瞬他就變成了晉王,消失的無影無蹤。

趙王軍營後,臨晚風被送到這裏,沒有姓白的,也沒有那位杜先生,誰也沒來過,他的生活忽然變回了從前的樣子,沒有姓白的,也沒有晉王的那段日子。

“也許這樣很不錯”

“大侄子?”

臨晚風回神,看見樓下已經散場,王二站在門口,擠著眉頭疑惑的看著他。

微微皺眉,臨晚風不喜歡他的稱呼,但不知為何對他懶得計較“王老板”他應了一句。

呵呵··王二不好意思笑笑,坐到他跟前,笑著說“這下京城解禁了,運河應該也通船 ,不過吳地被明月占領,你是等六爺一起,還是自己返回”

王二是希望他等白六爺回來一起離開,畢竟兵荒馬亂,還是有人照應好一些。

“我··”臨晚風遲疑片刻,臉上有一絲窘迫。

“你別誤會”王二趕緊說“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見你每日悶悶不樂,以為你不喜歡這裏,我本意還是希望你在此等白六爺,你們二人一起,也安全些”

姓白的··臨晚風看向他說“謝謝你,可是··我並不知道,姓白的在哪?”我知道晉王在哪,可是我不確定姓白的在哪。

王二倒是沒意外,笑著安慰說“我們以前的營生你也知道,漂泊無定,你便安心在這裏住著,估計等幾個月,六爺也就回來”

他走了,臨晚風一直在這裏坐到夜深,直到困倦的睡在桌上也沒有離開。其實他想問問王二,幾個月是多久,到底是幾個月呢?

趙國東南,安子期率領的大軍,天還沒亮拔營便離去,向著靜州的方向,日上三竿的時候,已經快要越過趙國。

“侯爺”羅平看看前路,馬鞭一指對他說“已經到靜州了”

噓···一拉韁繩戰馬穩穩地停下,安子期立在馬上,向北遙望了一下,轉頭說“李將軍,就此別過”

“安將軍”李晗看著他,頓了片刻“多謝照拂”調轉馬頭,他剛要離去,忽又轉身說“侯爺可有話要帶給王爺”

“我··”安子期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搖搖頭說“將軍一路順風”

唉!李晗不自覺的替安侯爺嘆息一聲,狠抽馬鞭,不忍繼續待下去,安侯爺對他的埋怨一日而生,又一日而滅,讓他覺得心酸。

北去的身影漸漸消失,安子期立在馬上仍向北望著,羅平瞥見沒有提醒,許久之後,安侯爺迷惘的神色消失,回神看著去路。

“日夜兼程,三日後必須到達平遙渡”

“是”

羅平臉色一整,大軍開拔,馬蹄隆隆的回響著,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後,晉王旌旗鼓蕩著,沒有了那種孤寂之感。

大梁城是最為慶幸晉王死而覆生的地方,這座磅礴大氣的王都,一日之間又恢覆了曾經的自信和榮耀。

範府門前,範文田緩緩下車,他照比從前蒼老了一些,只是沒有王謙和那股頹然和蒼涼,厚重了許多,像是風浪裏巋然不動的礁石。

“大人”管家引著他,壓低聲音說“王儒將軍拜訪”

“王儒?”範文田嘟囔一聲,眼神一變“在哪?”

“花廳”

管家明白此事的重要,快步引著他前去,穿過中廳,範文田看見了站在花廳等候的王儒,相比於他王儒的精神更為矍鑠,甚至有些神采奕奕。

“範公”王儒施禮說“突然拜訪,範公見諒”

“王公”範文田也回禮,引著他落座一旁。

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這一片刻又不知如何開口,相顧無言了一會兒,王儒自嘲一笑,看向他。

“晉王活著”

“沒錯”範文田不好不壞的應了一句,看著他不語。

還是這般謹慎!王儒搖搖頭,收斂神色,鄭重的問“你我該如何啊?”

該如何?範文田心裏笑了,他想此事要是早五年,他或許會和王儒一般難以抉擇,可是如今··

“王公,你我也相識數十載,同在晉王麾下,以你觀之晉王如何啊?”

“無人能比”王儒慎重的思考了一下回答。

“既如此,王公還有和遲疑?”

“可是··”王儒不甘之色一閃而逝,沒有繼續說下去。

範文田看著,心裏了然,晉王不在的日子裏,他們雄霸一方,手握大權,誰都會心有不甘的,就像當年的範氏。

“將軍”他坐直身子,神色鄭重起來“只要晉王在,範氏永遠忠於晉王”

這話別有深意,王儒半低著頭仔細的思索,範文田看著他的神色,猶豫一下又補了一句。

“將軍,晉王尚在盛年”

王儒猛地擡頭,看了一會兒,忽地笑了,起身鄭重拱手說“多謝範公賜教,王氏感恩不盡”

範文田又變成那個和順的樣子,擺擺手,他們這些老臣可以再和晉王爭搶一番,或許也不一定會落入下風,可王氏和範氏後繼如何呢!

天下早已大變,逆勢而為,不會有善終的,他身處大梁比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大梁的士子,還有申學文那些年輕又傑出的朝臣,他們心中是忠心晉王的,這樣的民心依附,不是他和王儒兩人能改變的。

長籲了一口氣,一念定下,王儒反而輕松了許多,跟範文田閑聊了一會兒,告辭離去。

範文田相送到門口,王儒看看身後的馬車,猶豫一下說“安鄉王還有襄候在新陽··”

“王公”範文田打斷他的話,別有深意的說“安鄉王宗室,襄候皇親,非你我能妄言,你我只要做好為臣本分,便是忠心”

“呵呵··確實,是老夫糊塗了”王儒笑著拱手,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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