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雲密布，暖陽被遮蔽在後面，黃昏的天色已是陰沈一片，卓清風跟在引路人身後，一步一步沈穩的走著。

晉王占領燕寧關的時候，他就離開趙國奔赴這裏，他明白若是再不阻止晉王，那便再也阻止不了了。

而卓清風更明白，嚴士君的才華撐不住他的野心，慌亂間的溫候，只會選擇像從前一樣，同晉王爭奪吳地人心，關中兵權，卻看不見天下早已變了。

從前規規矩矩的爭鬥已經不能再阻礙晉王了，這次只能孤註一擲。

“侯爺”他站到屋內，心裏已經隱隱預感到了嚴士君的心思。

“卓兄”嚴士君看著他，相處這麽久，他還是不習慣卓清風厚厚的鬥笠“你說成王可用，為何？”

“成王出生低微，最終卻能和譽王等人爭奪皇位，之前燕寧關據守，也是此人在逆境中完成，可見成王心智堅毅，絕非常人可比，此等人就算身處絕境也絕不會認輸，就憑這一點他就可用”卓清風自行坐下，對他說。

“卓兄見過成王？”嚴士君看著他的神色疑惑的問。

卓清風點點頭，隔著黑紗簾說“我在明月時曾與成王有過數面之緣，他知道我同大雪山的關系，一直想拉攏我”

嚴士君沈思片刻，擡眉看他說“卓兄要如何利用成王？”

“接近晉王，殺掉！”

“殺掉”嚴士君猜他簾後的臉應該是扭曲的“卓兄，你我都想至晉王於死地，但是··你我都明白很難有合適的時機”

“侯爺，你忘了一件事”

“什麽？”

“天下大勢”嚴士君看著他沒說話，卓清風心裏嗤笑一下，繼續說“如今的晉王已無人敢違背，只要他回到京城，會有無數人主動將皇位送到他的手中，而太後、陛下根本無法阻攔，明月被橫掃，吳地也即將歸順，若是真等晉王整肅一切，誰還能撼動的了他”

“若如此說，殺掉晉王，晉國眾將···”

“侯爺，您忘了明月還沒盡歸於晉王手中，若是此時晉王死了，那明月又會如何，吳地又會如何？此時最合適不過”

卓清風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天下基本被平定，只剩下三郡之地的趙國，根本不足為慮。

晉王一死，驚慌的吳國世族會立即抱緊朝廷的大腿，而二十萬晉卒陷在明月群龍無首，憑借成王的野心勃勃，必會覆國，那二十萬晉卒除了投降朝廷，難道還要一直生存在敵國嗎？

嚴士君眼神閃爍，也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不過仍然猶疑的問“那趙志平等人”

“晉國，晉軍只有一個主人，那就是晉王，趙志平不是主，只有晉王才能讓晉國眾臣聚在帳下，任其差遣。驟然沒了晉王的晉國眾臣，除了崩潰沒有任何其他可能”

卓清風說完，嚴士君一臉肅然，看著他問“卓兄此事需要本侯如何做？”

“不需要”

卓清風忽然站起來，解開鬥篷，那條橫在臉上的刀疤，讓他整個人顯得猙獰可怕，常年不見光的臉頰發白，顯得鬼氣森森，讓嚴士君下意識的往後一躲。

“侯爺，晉王的命卓某親自去取，我只有一事告誡侯爺”

“請賜教”

“若卓某失敗，無論日後如何，侯爺一定要取晉王性命，否則侯爺和太後下場會比卓某還慘”

嚴士君點點頭，卓清風帶上鬥笠，轉身向門口走去。

“卓兄”嚴士君忽然攔住他，看著他的側身說“你我算不得至交，為何如此告誡在下？”

“因為我恨秦氏，若我失敗，我希望你的野心和恨不要停止，要一直燃燒，直到秦氏全部死無葬身之地”

嚴士君笑了對他說“沒錯，我的野心一直在燃燒”

卓清風也微微側過身，眉角微擡問“侯爺，是誰讓你改變主意的？”

“玉良”嚴士君負手站到窗前，笑的有些得意說“他說晉王的敵人都是盟友”

卓清風看著他的得意心裏又嗤笑一聲，嚴士君到現在也沒懂，南宮玉良的恨不是對他的情，他也無意提醒，如此更好。

“侯爺，太後或許就是能徹底抹去晉王的那個人”

嚴士君一怔，轉頭時卓清風早已離去。

寒風送到房內，他看著窗外的白雪，忽然一陣緊張，就像當年設計殺死舅父一樣，既害怕又興奮，但一切都攔不住自己心裏湧起的欲望。

南國明月城

陰冷的空氣浸漫整座城池，司馬紹鈞每到這個時候都會懷念大雍的京師，身為明月人的他也深深的厭惡這裏的冬日。

成王府極為幽靜，雖然這裏沒有經歷任何戰亂，更沒有任何晉軍的闖入，可明月城破的那些混亂的日子裏，許多下人便驚慌失措的逃離了。

“王爺”柳彥申忽然出現。

“彥申？”司馬紹鈞詫異一下，隨即笑問“你怎麽來了？”

“我是成王府幕僚自然該來”柳彥申半低頭，成王依舊儒雅的微笑讓他難過。

“呵呵··這個時候還有什麽幕僚”司馬紹鈞搖搖頭，帶他向屋內走去“你這樣，不是讓柳家，讓你父難做嘛！”

柳彥申坐在椅子上，眉心一皺有些羞愧。

“王爺”柳彥申垂眉說“八大世家的人仍聚在晉王門前求見，我聽說他們已經隱隱有讓陛下禪讓的想法了”

柳氏也是世家之一，當此亡國之時，久慕恩德的世家沒有一個想著如何挽回明月，反而不約而同的拋棄了武帝，急切的想要投靠晉王，柳彥申身為世家子弟，父親的做法讓他覺得羞愧。

“禪讓？”司馬紹鈞噗的笑了，想起武帝那可笑又可悲的樣子“陛下死也不會答應的”

明武帝雖然自以為是，雖然昏聵，但還不至於如此糊塗，禪讓了皇位的明武帝，緊接著就會變成幾大世家表忠心的祭品，而且是爭搶的祭品。

柳彥申微微頷首，瞥了一眼司馬紹鈞又飛快低頭，猶豫一下又說“宮裏有傳言，想讓··王爺結好晉王”

“結好？”

“就是聯姻”柳彥申降頭埋得很低。

司馬紹鈞一直淡然的神色忽然定住，半垂下頭，沒有回答。

‘你又騙我！’

“晉王幕僚趙志平可回來了？”

柳彥申一直低垂著頭，聽見問話猛地擡頭，卻見成王的神色還是那般，不見有什麽變化。

“回來了，聽說有不少世家之人前去拜訪，不過都一一被推回”

司馬紹鈞點點頭，思襯的對他說“晉國之政與明月大相徑庭，趙志平一向偏愛晉國國政，又對晉王影響頗深，八大世家想要另立新君，繼續保住各自的利益，可卻忘了晉王可不是陛下那般可欺”

這道理柳彥申明白，可是他不知如何利用，眉心鎖緊他看向成王說“王爺，我們到底該怎麽··才能救明月”

“不知道”司馬紹鈞終於有了愁緒，緩緩站起嘆息著說“觀時待動吧”

柳彥申也站起來，沖著成王的背影深施一禮，久久沒有起身，上不能救國家於危難，下不能救主君於艱難，對柳彥申而言已是恥辱。

淒寒的明月城，即便是明月的百姓也受不了那股寒冷，可是晉王行轅的門外，幾輛馬車靠在一邊，前來拜會的世家之人仍然聚在門口，盡管蕭瑟的寒風吹的每個人都微微顫抖，可目光仍盯著門內，一動不動。

這該死的天氣！秦宇打了一個噴嚏，渾身又是一陣犯冷。

屋內已經加了火盆，但他感覺陣陣寒意從衣服的縫隙中傳來，擡頭看了看窗外，陽光奮力的從烏雲裏擠出，又馬上就被更厚的烏雲遮住，配著陣陣冷風，秦宇覺得那陽光都是濕冷的。

十幾日了，晉軍進入明月城已經十幾日了，秦宇自進城就病了，上天替他慶賀大捷的方式還真特別。

不過這也正好，否則晉王殿下還真不知如何推諉，不去見明月世家。

“王爺，您召子期”安定候進門施禮。

“嗯··成王府怎麽樣？”秦宇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成王每日待在府內並不出來，只有前日他府上的幕僚柳彥申曾經前去拜訪，待了半日就回去了，子期也派人看著柳彥申了，可是並沒有異樣”

秦宇點點頭，看向他說“柳彥申是柳氏之子吧”

“沒錯”安子期說著看向晉王“不過柳彥申之父，柳家之長並不認同他的做法，此事不是柳氏指使”

晉王再次頷首，囑咐他說“仔細盯住成王府，不要有疏漏”

“王爺，明月尚且如此，成王如今早已沒了本領，何必如此重視？”安子期不解地問。

“成王堅毅，能忍辱負重，絕不會輕易放棄”秦宇眼角微瞇，又想到那天的埋伏“本王不能再犯一次錯”

成王值得如此重視？安子期略有些猶疑，未等詢問，李晗進門。

“王爺，趙大人來了”

“請進來”

趙志平剛剛從西南回來，明月城已經被破，王蒙足以獨當一面，所以他立刻返回到晉王身側，明月城有更重要的事等著他。

“參見王爺”

“坐吧”秦宇拉緊披風，往後躲了躲，趙志平身上帶進來的冷風，讓他又一陣犯冷。

“王爺要迎娶成王嗎？”

“咳咳咳··先生何出此言啊？”秦宇瞪著他，瞥見一旁的安侯爺也是一臉震驚。

不是嗎？趙志平顯得比他二人更為詫異“王爺為什麽不娶？”

什麽為什麽？秦宇納悶的看著他“先生到底是哪裏聽說本王有此意了？”

“明月一直有謠言，稱王爺和成王殿下私交甚好，成王儒雅謙遜，風度翩翩，頗讓王爺傾心”

這謠言···秦宇皺眉，臉上嚴肅了一絲，看向安子期，目露疑問。

“沒錯，城中確實有此謠言，因為王爺病了，子期也覺得此事無稽，所以並未回稟”安子期恭聲回答。

成王與晉王僅僅在彭城見過面，而且結果並不愉快，怎麽就私交甚好了，而且更讓安子期不解的是，縱是成王真的很風采卓然，燕寧關外成王埋伏晉王，晉王如何昏庸才會傾心。

“····”秦宇看向趙志平“純屬胡言，先生不用理會”

“微臣以為不然”趙志平拱手“無論傳播謠言之人是何居心，如今來看聯姻明月，於王爺有益”

“有嗎？”秦宇擡眉。

“當然”趙志平看著晉王，頗為驚異的說“王爺怎會不知，成王原來便是明月太子人選之一，端王戰死，譽王不知所蹤，成王就是明月唯一的繼承人，若是能嫁於王爺，您便能正大光明的接過明月皇位，不必依靠八大世家，然後以九五至尊力行國政，徹底將明月收於掌中”

“安子期，你覺得呢？”秦宇手心滲出冷汗，轉頭去看安子期。

安侯爺神色斂起，鄭重其事的思索片刻，回答說“子期以為，趙大人所言有理”

你們都有理，那本王豈不是無理取鬧，趙先生聯姻上癮了！秦宇在心裏嘟囔著，斜靠在枕頭上，看向他二人。

“可是晉王妃正在京城，難道要明月太子，屈居側位？”

“這不過是小患”趙志平笑了以為晉王松動“王爺大可衛氏讓出王妃之位，想必如今襄侯也不敢多言”

一個不大可能有子嗣的王妃，並不會妨礙什麽，衛氏絕不會多言。

“王爺”安子期終於看向晉王，垂下眉目思慮的說“聽聞明武帝亦有此念，王爺初平明月，還需善待司馬皇室，如今聯姻自然也需要明武帝準許，如此王爺未必能有九鼎，反而多了一個掣肘您的岳山”

“此言差矣”趙志平看著他說“明武帝昏聵老邁，皇位於他虛名罷了，王爺只要握住大權，何談掣肘，即便是成王有異心，王爺亦可囚於一處，不必相見”

趙先生眼裏冷光閃爍，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晉王如今的地位，而且天助晉王，少帝年幼，明武帝年邁，誰也沒有晉王正當盛年，那些金殿內朝臣都明白，沒人比晉王更配得上天子之位。

晉王同衛氏和褚氏聯姻，除了當時種種，趙志平早就料到，當天下平定時，這兩場聯姻會將晉王送上皇位，如今蕩平明月，若是再有成王這一計，將在無人能阻擋晉王，即便晉王本人。

趙先生極力擁護聯姻，是因為他和杜雪堂一樣看出了晉王的退讓，所以趙先生第一次鬥膽設計晉王，讓晉王退無可退，只能坐上皇位。

秦宇半低著頭沒看見趙志平的神色，只是覺得頭有些疼，屋內一片寂靜，都在等晉王的答覆。

“此事，你二人說的都有道理”秦宇看向他們，笑笑說“容後再議吧”

“是”安子期領命。

趙志平倒是有些遺憾，不過仍恭聲領命“微臣明白”

“志平，還是繼續處理各地降卒，梳理明月郡縣，繼續追查譽王，本王可不想哪一天，他領著光覆明月的大軍，給本王添亂”秦宇囑咐。

“微臣領旨”趙志平慢慢退了出去。

秦宇看向安子期又說“約束好晉軍，勿要擾民，你說的對，如今還需要善待司馬皇室，還有那些世家，至於成王府，也不可以放松”

“子期領命”

安子期也悄然退去，離開晉王行轅，他坐在馬車上看了一眼圍在晉王門口的人，臉色忽然變得陰沈。

我第一次覺的這權謀爭鬥，如此虛偽，如此令人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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