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嚴士君返回府邸，將身上的白孝扯掉，狠狠一錘桌子。

“老東西臨死還想救人！”

宣帝忽然反悔，讓他不必再追蹤晉王，嚴士君一猜就是太後死前和宣帝說了什麽。

“大人”

“什麽事？”嚴士君問門外。

“天順關來信”

一把推開門，嚴士君拆開信箋一看，瞇著眼睛笑了“太後！晉王還真是孝子呢”

天順關，防衛京師的第一重要關隘，當年討伐靜帝，秦宇帶兵走的就是這條路，那年東陽郡河水泛濫猛漲，大軍無法越過東出京城，只能繞道這裏。

那時還沒有趙國，所以燕齊聯軍一路所向披靡，一路攻到了這裏。

吳光遠本是這裏的守將，只是宣帝花了很久架空他，晉王一被削爵吳光遠也被調回京城，如今天順關是由副將沈迪做主。

酒館內，秦宇依窗而坐，太後駕薨的消息已經傳詔天下了，他還是晚了一步！既然已經晚了，還有必要回去嗎？他看著窗外許久沒有主意。

“怎麽不點酒？”

秦宇擡頭看看坐到對面的曲封輝，又轉頭看著窗外“國喪不許飲酒”

“倒是良民，不介意我喝一杯？”曲封輝把酒壺放到桌上。

“曲爺請便”

“呵呵··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在這兒？”

秦宇也笑了，半仰著頭看著天邊“你小子跟蹤我了！”他語氣篤定，不過沒問為什麽。有目的早晚要暴露，沒有又何必多費唇舌。

“本以為你小子是偷偷摸摸到哪找樂子，沒想到你跑了這麽遠，到底怎麽了？”曲封輝端著酒杯，想起了天順關前，他也猶豫了幾天才來見白六的。

“家裏出了點事”

“你還有家呢？”

“是啊！”秦宇回答完自己也笑了。

那笑容看的曲封輝很奇怪，他頓了一下說“白六爺，相識一場，若有難處可以跟曲爺說說，說不定爺能幫你呢”

“曲爺仗義”秦宇轉回頭哈哈一笑，然後說“事了了，六爺要回去了”

“真的？”

“真的”

人都不在了，又何必去京城呢！其實當年一別，就該料到有今日。

街下忽然一陣喧嘩，秦宇探頭看了看，有兵丁挨家挨戶的搜查，他眼睛一瞇，站起來扔下酒錢。

“小輝咱們得走了”

曲封輝也看見樓下的狀況，他們這路人多少都不幹凈，所以見到兵丁搜查，溜走才是上策。

二人快步出了酒樓，秦宇罩上披風的冒兜將臉遮上，跟在曲風輝身後匆匆向城門走去，門口除了兩名兵勇，還有一個將軍，秦宇一掃就猜到該是副將沈迪，看來有人料到自己回來，並且查到了自己的蹤跡。

“小輝，不能讓那個人看見我”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曲封輝瞥了一眼那個人，沒有詢問，點點頭說“知道了”

城門處，秦宇和曲封輝排著隊，眼看就要到他們兩個，曲封輝扶著秦宇，秦宇歪在他身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怎麽回事？”

“軍爺不好意思”曲封輝陪著笑臉“我兄弟出了麻疹，我著急送他出城，聽說··”

“別廢話，我看看”

“哎哎··您小心，這東西傳染”

曲封輝一說傳染，兵丁的手頓了一下，揮揮手說“走走走！”他趕緊打揖，剛要帶著人離開，那邊的沈迪目光掃了過來。

“等一下！”沈迪親自過來，曲封輝後退一步，瞄向旁邊的驢車。

沈迪踱著步子，站到秦宇面前，猶豫一下捂著鼻子剛要伸手掀開冒兜。

咯咯··旁邊的驢子驚了，高高跳起，車上的雞籠翻到，上百母雞上竄下跳，城門口混亂一片，沈迪正楞神之際，一只大公雞迎面飛來，沈將軍臉上出現一道血痕。

“軍爺··您沒事吧！”曲封輝趕緊上前。

“滾·滾·滾”沈迪沒好氣的說著，然後轉身踹了一腳士兵“還不快收拾”

二人趁此牽著馬快步離開，跑出很遠，秦宇解下面巾，看著曲封輝豎起大拇指“曲爺厲害”

“那還用說”曲封輝看著他哈哈一笑，秦宇也跟著大笑。

離開天順關，二人在不遠的小村落歇息一晚，第二日才正式啟程，騎馬奔馳了一上午，曲封輝看見一個茶棚，建議到裏面歇息一會兒。

“小二上壺茶”秦宇招呼一聲坐下。

曲封輝坐到對面，就著剛才外面的話題說“上次白靜城探親，這次你又跑天順關來，你怎麽那麽多親戚？”

“六爺就是親戚多”秦宇端著茶杯咕咚咚的飲盡，嬉笑著調侃一句。

“你家到底在哪？”

“在京城”

秦宇一臉不正經，曲封輝看了看往後面一靠，抱著肩膀說“看不出來白六爺還長在皇城根下”

“告訴你，六爺還是正經八百的世家公子呢”秦宇揚著眉毛，笑既得意又欠揍。

“是嘛！”曲封輝翻了個白眼，根本不信這胡說八道，嗤笑著說“那爺怎麽沒看出你的高貴樣”

秦宇低頭看了看自己，灰撲撲的袍子和鬥篷，袖子還破了個洞，確實有點有損形象。

“哼！”秦宇大言不慚的說“六爺這是內裏高貴”

“高貴你大爺”曲封輝瞪了他一眼沒說話。

二人安靜下來喝茶，曲封輝一擡頭，茶棚外進來一人，一身白衫，面容清冷，看的他一怔。

“哎··”他推推旁邊的白六爺“那才叫高貴，這大俠··真··真好看”

“噗··你小子憋瘋了吧！”

秦宇嘲諷了一句，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白雲飛！！心底一驚，秦宇刷的轉回頭，整個身子別向另一個方向。

“小輝，我們得走”他說完也沒等曲封輝，從另一邊出去，牽著馬就要走。

曲封輝正楞神，一回頭見他都要上馬走了，立刻扔下錢，邊跑邊喊“白六！急什麽，等等我”

話音一落，秦宇和白雲飛同時轉頭，四目相對，白雲飛一眼就認出了他。

白六爺雖然一臉威風凜凜的胡子，但是眼神卻不會變，更何況是那麽熟悉他的白雲飛。

“快跑！”秦宇大喝一聲，翻上馬就跑。

曲封輝不明就裏，不過下意識的跳上馬跟了上來，驚魂未定間，回首一瞥，剛剛的大俠也騎在馬上，緊握著寶劍，一雙眼睛緊緊盯著秦宇。

“白六，你這個孫子，你怎麽惹上這號人物的”

“說來話長”秦宇使勁的抽著鞭子“趕緊逃命吧！”

曲封輝臉漲的通紅，也使勁的甩著鞭子，回頭看了一眼白雲飛，見他越來越近“他怎麽這麽快”

“他的馬好”

“老子的馬十兩買的呢”

秦宇氣的直吐血，瞪了他一眼“你個沒見識的，人家那是胡地的千裏馬，你能比嗎？”

“那怎麽辦？”

秦宇也回頭看看白雲飛，白雲飛看見自己眼神微變，轉回頭，秦宇指著一邊的樹林對曲封輝說“進去”

二人沒有多想調轉馬頭就進去了，密林小道二人策馬飛馳，秦宇又看看身後的白雲飛，手心一緊說“曲爺就此別過了，您自己保重吧！”說著一轉馬頭，他向更深處的密林逃去。

曲封輝一楞，騎著馬已經竄了出去。

白雲飛緊緊追著秦宇，秦宇仗著騎射不錯輾轉騰挪，但他明白拖不了多久。

正思考間，身後勁風聲陡至，秦宇一拍馬鞍想都沒想，直接跳了出去，狼狽的掉到地上，翻身一滾秦宇站起來，掃了一眼白雲飛，擡腿就跑。

論輕功，多次重傷的秦宇，早非昨日，剛跑出兩步，後心挨了一腳，這一腳白雲飛倒是沒留半分力道，秦宇嗓子一甜，趴在了地上。

秦宇翻身，拔出佩劍，正好擋住白雲飛落下的劍鋒，鏘的一聲，他的佩劍被劈成兩段。

這什麽破劍！秦宇心裏大罵，手腕一抖，用手柄一擊，那半截劍刃向白雲飛飛去。

白雲飛抽回劍輕松蕩開，趁這片刻秦宇站起來，剛要逃走白雲飛劍鋒又至，他拿著半截劍一擋，白雲飛手腕輕抖，劍鋒一轉，啪的挑飛他的劍。

半截劍落地，秦宇看看白雲飛，白大俠仗劍而立，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他，沒有半分溫度。

“我認輸”秦宇雙肩一松“來吧！”

白雲飛看著他緊了緊寶劍，牙關一咬，劍鋒抖動帶著風聲，向秦宇的面門襲去。

劍尖抖動，有那麽片刻，秦宇覺得它很慢，慢的他能抓住，可實際上劍鋒須臾而至，勁風吹到臉上的時候，秦宇忽地一個擰身，掏出懷中的匕首向白雲飛襲去。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殺了我！

哢··匕首掉落，秦宇手腕脫臼，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白雲飛一掌嘣在他胸口，秦宇噴了一口鮮血，重傷倒地。

媽的，早知剛剛就不留三分力氣，大俠哪是他能打的過的！那一襲不過是想傷了白雲飛給自己換點逃跑的時間，看來自己太天真了，老子失算啊！

白雲飛持著長劍，慢慢站到他的身前，終於開口“你撒謊”

“這叫智取”秦宇笑了笑。

白雲飛看著他的笑容眼神晃動一下，手中長劍一抖，伸到秦宇面前“該結束了”

我多想結束啊！秦宇看著劍鋒，白大俠你從前打我的時候，我從不覺得你的劍這麽逼人。

秦宇的眼神讓他有片刻的不忍，白雲飛壓下心底的顫抖，劍鋒向前一伸。

“你不能殺我！”秦宇往後一退對他說。

“為什麽？”劍鋒停住，白雲飛冷冷的問。

“因為上次我救了你”秦宇仰頭迎著他的目光，無恥的笑了笑“你該放我一回生路”

上次，白雲飛想起那小小的客棧，心忍不住的軟了，不行，在這麽下去··劍鋒一凜，白雲飛冷冰冰看著他。

“不放”

“····”

瞧給你牛氣的！看樣老子今天就要橫屍當場了，要怎麽告訴這個木頭腦袋，結果了自己跑的遠遠的，別被人發現呢！

“呃··雲飛啊··那個··”秦宇正在準備說辭，目光掃到他身後，忽然面色一變“小心！！”

騰身躍起，秦宇一下子把白雲飛撲倒，地上有塊石頭，正好撞到白雲飛的頭上，白大俠臉色一變

“你！”白雲飛還沒說完就見數只箭羽破空而來，落在不遠處。

“大俠，我們暫時收手逃命吧！”秦宇要跑，白雲飛一把抓住“別想跑”刷刷砍飛幾只箭羽，他一拎秦宇的衣領，跳上馬。

“大俠，大俠”秦宇坐在他後面，滿面驚恐“還是我來吧，否則咱們早晚的撞死”

白雲飛臉一紅，微微側身看了看身後的秦宇，將韁繩一丟，冷聲吩咐“快點”

“是·是·是！”不用他吩咐秦宇也想快點逃命。

順著石子路向上，白雲飛和秦宇一路跑到山頂，可是山頂那端山勢陡峭，灌木叢生根本進不去。

“大俠沒路了，我們分頭逃命吧！”秦宇看著前方，語氣猶有半分調侃。

“做夢”白雲飛跳下馬，拔出佩劍仗劍而立。

秦宇眉毛一擡，臉色微變，跳下馬站到旁邊說“他們是來找我的，你可以把我交給他們，既能報仇又能保住性命，多好！”

“閉嘴”白雲飛猛地轉頭看著他，秦宇的胡子下有他勉強熟悉的輪廓“除了我誰也不能殺了你”

好吧！秦宇微怔，瞥見越來越近的追兵，嘴角一動，拉著白雲飛的胳膊“這邊”

秦宇帶著他率先鉆進密林裏，這片山林一看就無人踏足，林內雜草灌木叢生，行走都有些困難，正好克制追兵的弓箭。

拉著白雲飛，秦宇和他藏身在倒下的巨木後，隔著一人高的雜草看著前方，忽然秦宇靠到白雲飛身旁，貼著他說“看見那個人了嗎？”

白雲飛見他靠的這麽近，皺了一下眉頭，沒有出聲，秦宇則繼續看著前方說“殺了他，士兵大亂，我們就能逃走了”

“好”白雲飛身子一動就要沖出去，秦宇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訓斥說“你有病啊，這麽沖上去和送死有什麽區別！”

“那你說怎麽辦？”白雲飛也沒有好氣。

“等著”秦宇把披風系緊“我到那邊引開追兵，你看他周圍的人少了，就過去快速殺了他”

白雲飛看著他，雙唇勁抿，拉著他的手臂沒有說話，秦宇知道他的擔憂自己跑了，也那麽看著他沒有說話。

“好”白雲飛終於答應。

秦宇點點頭，貓著腰離開，剛剛邁出腳步，聽見白雲飛對他說“你不許跑”

“嗯”

“在那邊”

“追”沈迪立刻命人追擊。

白雲飛微微露頭看看狼狽逃竄的秦宇，皺了皺眉頭，也不知道這白癡能不能躲過去。

若是過去恐怕不容易，不過在外浪跡的這些時日，白六爺著實學了不少逃命的本事，以往走貨，碰見了打不過的山賊土匪，都是直接掉頭逃命。

“啊···”

一聲慘叫，秦宇回首，正看見白雲飛手持長劍，寒光一閃，直接挑飛沈迪身前的侍衛，劍鋒直逼沈迪。

白雲飛的劍飄逸瀟灑，遠看如詩一般令人賞心悅目，也只有真正面對的人才知道其中的淩厲。

須臾之間，四五個侍衛全部殞命，沈迪臉色大變，匆忙的躲避“來人，快來人！”

腳尖在樹幹上一點，白雲飛身形一變，像一陣清風轉瞬就襲到沈迪身後，生死關頭，沈迪頭一低從馬上翻了下去，險險躲過這一劍，只是下一劍隨即而至。

咻·咻·咻··一陣箭雨飛過，白雲飛被阻撓了片刻，秦宇眼角一條，看看又舉起弓箭的士兵，心尖一跳，抽出匕首，縱身撲向領兵小校！

“你··”白衣大俠太驚艷，眾人忘了身後還有一人，竟沒反應過來。

秦宇摁倒小校，匕首噗的插進他的喉間，鮮血濺出，拔出匕首，他就地一滾，飛一般的向白雲飛那邊跑去。

“雲飛！”

白雲飛轉頭正看見秦宇奔著沈迪逼了過去，鋒刷的一轉，他縱身不管不顧的襲向沈迪。

噗··噗··劍鋒沒入沈迪胸口，而白雲飛的胸口也插著一只箭翎。

“雲飛！”秦宇心裏一涼，抱著白雲飛跳上沈迪的馬，飛速的逃離此地。

曲封輝已經跑出去很遠了，眉心緊皺，看了看前路，又看看身後，忽然一拽韁繩。媽的，姓白的你可欠老子大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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