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長的一日，他接回了白雲飛，見了皇兄，見了玉良，訣別了母後，返回客棧時天色以黑，秦宇站在門前踟躕一會兒，吱呀一聲推開門。

白雲飛警覺的醒了，可是瞄見那身形，便知道是秦宇，警覺就那麽散了。

“要吃點東西嗎？”

白雲飛沒出聲，秦宇笑了笑，將燈點亮抱著肩膀看他，調侃說“吃點吧，否則明天怎麽離開？”

怎麽離開？白雲飛想問他，但是秦宇已經出去了，回來的時候端了飯菜，秦宇端著粥碗，坐在他身前，看著對面的白雲飛，將勺子遞到他嘴邊。

白雲飛看著冒著熱氣的粥，手心在被裏緊緊的攥著，為什麽偏偏到這個時候，你又一點都不白癡了。

“別攥了”秦宇啪的打了一下他的手，口氣略沖的說“喝了”

刷的擡頭，白雲飛清朗的眼珠瞧著他，有一絲詫異，和從前一樣，秦宇看著他心裏笑了，邊餵他吃粥，邊絮叨。

“我可是很少親自照顧人的，你應該知足，不要動不動··”

這才對，這才是你這個白癡！白雲飛勾了一下嘴角，然後又不自然的消去。

大俠吃完，秦宇也吃飽了坐到對面的短榻上，他一動不動的看著窗外，許久之後身後傳來了白雲飛聲音，很平和很清涼。

“這世上，我只有師兄和師父兩個親人”

秦宇背對著他沒有出聲，白雲飛看著他，摁著掌下的劍又說“秦宇，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

你只有兩個親人，我倒是有很多，不過我的親人一直自相殘殺，我也習慣了，倒是你··聽不得真相的。

“不為什麽··大俠，很多事都沒有為什麽”既然滿門血債都沾了，還差這一宗？況且也不是真與本王無關。

你怎麽能對這件事也漫不經心呢！白雲飛忽然握緊劍“你不怕我殺了你？”

“大俠”秦宇的聲音還是那般不正經，只是看不見表情“你也要恢覆好了，才能殺我”他了解過，白雲飛的武功不知怎麽沒了。

白雲飛不知是被這理由說服了，還是退縮了，總之松開了劍，蓋著上被子，對他說“沒錯”

秦宇笑了笑，傻大個你還真猜對了“你是怎麽被抓的？”他又問。

“我中計了”

“下回小心一點”他說了最後一句話，二人再也沒出聲，就這樣一直待到了天明。

晨曦，秦宇駕著馬車，車內坐著白雲飛，緩緩向西城門走去。

西護門前，秦宇站在車旁邊，看著車內的白雲飛，眼瞼動了一下說“下次不要再中計了，否則你還怎麽報仇”

“知道了”白雲飛看著他的眼睛，漆黑明亮，是他喜歡的樣子。所有的回憶裏，我實在無法想象，你帶著殺戮的樣子。

秦宇點點頭，又問“你的武功？”

“過些日子會恢覆的”

“那就好”

秦宇沒再說話，看著趕車的羅平，吩咐說“送到晉軍大營，記得將信送給王蒙”

羅平點點頭，他留在京城多年，怎麽也沒想到最後見晉王竟如此，他心裏有些感慨，揚鞭要離開，晉王忽然摁住了他的手，又站到車窗前。

“白雲飛，你要明白這世上有你看到的江湖，還有人心鬼蜮，要小心提防所有人”

“秦··”白雲飛似有話說，秦宇一揚手，佩劍狠敲馬背，馬車絕塵離開了城門。

秦宇看著塵煙四起的門口，揮了揮袖子，輕松的笑了。

晉王府，秦宇騎馬在門前打量了一陣，微微仰頭看向裏面，實在太大了，也住不了幾日，算了吧，他搖搖頭，一拽韁繩，又回到了同白雲飛住過的那件客棧。

躺倒床上，秦宇看著天花板，怔怔的出神，也不知母後什麽時候能說通陛下，輕嘆一下，秦宇搖搖頭，何必多想，徒勞無功！他拉過被子蓋上，決定睡個好覺。

昭和殿

太後註視了一會兒身前的宣帝，還有並立身側的南宮玉良，隨口說“坐下吧”

“謝太後”

宣帝坐下，看了看身側臉色不太好的南宮玉良，開口說“母後有事和兒子說，就讓玉良先退下吧”

“不必”太後攔住南宮玉良，眼角一掃他說“他也該聽聽”

“是”南宮玉良垂首坐了回去。

目光掃過二人，太後神色微變，開口說“讓晉王離開吧！”

“母後··”

“陛下削了他的爵位，褫奪封國，貶黜宗室，讓他徹底離開”太後打斷宣帝的話。

南宮玉良手禁不住的抖了一下，宣帝瞥見，皺眉說“母後，這等詔命，根本阻止不了六弟··”

“那你想怎樣！”太後瞧著他，冷聲說“殺了他，讓母後這把年歲，白發人送黑發人，眼見著你們兄弟相殘，陛下你怎麽不幹脆連母後也殺了”

“兒子不敢”宣帝心裏堆積的別扭迸發，他看著太後說“既如此，母後下令兒子退位，讓六弟回來就可以了”

“混賬”太後一拍身側的桌子“本宮說過，天子永遠是天子”

“那母後，天子和晉王該怎麽辦？”宣帝針鋒相對。

“從此沒有晉王了，天子依舊是天子”太後緩緩的說著，心裏有一股悲涼“母後沒有那麽多要求，只要他活著，哪怕什麽都不是”

宣帝沈著臉沒有說話，太後看著他，又仔細的看了一下南宮玉良，說“本宮能保證，他決不食言”

“用什麽？”

“用本宮是你的母後，本宮一手扶保了你，秦文孝你還知道什麽是孝嗎？”太後一下子站起來。

宣帝臉色一變，急忙跪倒，他俯首沖著太後說“兒子惶恐”

“他是臣你是君，你想殺他，我攔不住，不過本宮絕不眼見著兄弟相殘，必自決於長信殿成全陛下”

“兒子豈敢，此事依太後的囑咐，兒子照辦”

宣帝叩首，南宮玉良跟著叩首，太後點點頭，擡一下腳步又放下“帝後到殿外等著，本宮有幾句話跟陛下說”

“是”

南宮玉良退了出去，太後低頭看了一會兒宣帝，彎腰扶起他“起來吧，昊兒”

“母後？”

“昊兒，他若食言我就殺了姓白那小子，你若食言我就賜死南宮玉良，如此即公平也讓你安心”

宣帝臉色大變，下意識的看向殿外，像是怕南宮玉良聽見，回身再看太後，宣帝忽地了然一切，自嘲的笑了。

這才是太後真正的保證，對他和六弟兩人的保證，母後的心思還是這般縝密。

“母後能找到白雲飛”

“這天下沒有本宮找不到的人”

宣帝並不意外她的回答，也不懷疑，他只是不甘心的問一句，點點頭說“謝母後”太後的之前的極言令色，也是為了讓他對玉良有個交代罷了。

“母後走了”太後離開，經過南宮玉良的身邊時，看了他一眼。

“恭送太後”南宮玉良行禮。

太後坐上驕輦，側頭瞧著旁邊的昭和殿，希望不會有那一天吧，南宮大哥對不住了，但這世上沒有人比我兒子的性命更重要。

庸和十年九月十六，天子詔：晉王秦宇，多次不恭，入朝見駕言語不敬，私自殺人，頂撞太後，屢教不改。朕為告慰先帝及列祖列宗英靈，即日起，褫奪晉王封國，削去爵位，貶出宗室。

宣帝的詔書傳出的時候，嚴士君正在皇宮，他是來見南宮玉良，這消息沒讓他翻起什麽波瀾，因為早在前兩天，他就憤怒過了。

“兄長，何事來宮裏？”南宮玉良坐在椅子上。

“晉王逃脫了，我來看看你好嗎”

“呵呵··無事”南宮玉良搖搖頭，收起笑容說“我早該知道，他豈會那麽容易對付”

“不，你早該明白”嚴士君看著他眼裏顯出寒光“除了我們自己誰也不可靠，你放心··”

這樣的嚴士君讓他一陣陌生，南宮玉良心裏一驚，剛要開口詢問，瞄見宣帝遠遠過來“陛下來了”他開口提醒。

嚴士君斂神，站起來退到殿中站立。

“溫侯也在”宣帝進門看了一眼他，轉扶起南宮玉良“玉良多禮了”

“參見陛下”

宣帝抓著南宮玉良的手沒有動，相攜坐下，然後看著他問“溫候在和玉良說什麽？”

“許久沒見帝後，微臣特來拜見”

“嗯”宣帝點點頭，轉頭沖南宮玉良玩笑說“很久嗎？朕倒是沒發現，可能朕常見溫候的事吧”

南宮玉良沒有出聲，嚴士君一躬身“拜見完畢，微臣便告退了”

“王公公，送溫候”

“是”王公公領著嚴士君退走。

“陛下喝茶吧”南宮玉良趁勢掙脫了宣帝的手，坐到對面。

宣帝端起茶杯，垂眸想了一下說“晉王的事朕知道你不舒服，不過母後··”

“玉良明白，陛下以孝治天下，自然不能違抗太後的命令”

南宮玉良半垂著頭，讓宣帝看不清他的表情，暗自皺皺眉，他回答說“也是如今時機未到，玉良再等等吧，朕自不會食言”

“玉良知道”

南宮玉良回答的恭恭敬敬，宣帝又他聊了一會兒，就起身離開了，南宮玉良送他離開，想起剛才的一幕。

宣帝不喜歡兄長見自己，因為內宮不得通前朝，宣帝在提防自己，至於晉王，其實他心裏是不太信宣帝的說辭的，也許兄長說的對。

起身來到東閣，南宮玉良蜷縮在榻上又睡著了，晉王死裏逃生了···

京城南郊

“殿下保重”儲翠披著鬥篷看著秦宇。

“儲姑姑轉告母後保重”秦宇笑著行禮。

“殿下，太後她···”

“儲姑姑，這是我自己選的，與太後無關”

儲翠看著他也有些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孩子，怎麽能是外界傳聞的那般險惡呢！這世間到底是怎麽了？

“殿下會去哪？”

“這您考住我了”秦宇轉身看著身後的路，似笑非笑的說“我也不知道”

他做了十幾年的晉王，沒有了每日的公文，沒有了各郡的政事，沒有了絡繹不絕的大臣，秦宇覺得他本該輕松的，可這一刻，他真真正正的迷茫了。

“告辭”回身行禮，秦宇翻身上馬，馬鞭一揚，不知向著哪裏馳去。

其實哪裏都好，不是這裏就好！

歲月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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