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鄉王入晉算是個不小的震動，不過再大的震動也傳不到晉王宮，西郊，秦宇騎在馬上輕拉韁繩，沖遠處的秦堅招手。

“堅兒，回來吧”

秦堅聽見他的喊聲回頭笑了一下，一拽韁繩朝這邊跑了過來“王叔”馬兒往前竄了一下，秦堅趕緊又往回退了退。

“回去吧”

“是”秦堅看了看遠處略有些失落，不過掩藏了起來。

掩藏的再好也是個小孩子，瞞不了晉王殿下，秦宇拍拍他問“也出來許久了，這麽喜歡騎馬啊”

“嗯”秦堅低著頭，拽著馬鞍上的流蘇，小聲說“我沒怎麽騎過”

秦宇眉毛動了一下，明白過來了，一拍他的肩膀說“那你騎吧，讓李晗陪著你，本王要回去了”

“多謝王叔”

“嗯”秦宇沖他笑了笑，帶人返回城內。

任何一個世家都有被嘲笑和排擠的子弟，秦堅就是宗室中備受排擠和嘲笑的那一個，他變成皇室子弟的一個笑話。

馳騁疆場，建功立業對秦堅而言是妄想，他最好也不要太聰明，蠢一點，笨一點，是個傻子最好了。

所以秦堅年齡不大就會掩藏自己的情緒，盡管掩藏的不好，但也足以讓秦宇心生悲憫。

傍晚的時候李晗和秦堅回來，秦堅先到樂興殿給晉王問安。

“回來了”

秦宇看著他，秦堅的臉被風吹的通紅，但是很高興，跪下磕了個頭站起來說“讓王叔擔心了”

“你不必非要跪”秦宇看著他說。

跪拜是子侄禮，可秦堅明顯別有用意，秦宇明白他感激自己，可真的犯不上，自己也算不得什麽恩人。

“哦”秦堅點頭“侄兒告退”

小孩子掉頭就要走，秦宇看他好像又有點不高興了，攔住說“用了膳再回去吧”

“多謝王叔”秦堅忽地就笑了，站回到晉王旁邊。

秦堅在晉王宮用完膳，秦宇和他說了一會兒話，一看他有些困了就沒讓他回城東別院，直接讓小福子帶著他歇在了這裏。

月上樹梢時，秦宇看完公文從樂興殿出來，這些日子他終於不像之前那般嗜睡了，大概是在夢裏也沒辦法騙自己，索性就只能這樣了。

王宮的後園，秦宇一個人閑逛，月光明亮皎潔，也用不著小福子給他提著燈籠。

沿著回廊緩步而行，他忽然聽見有人啜泣，尋著聲音走去，秦宇竟然在墻根下發現了秦堅。

怎麽跑出這麽遠？

“堅兒？”

“王··叔”秦堅披著外衫，扣子都沒有系好，蹲在墻角抱著膝蓋。

“怎麽了？”秦宇蹲下，拍拍他的頭說“做噩夢了嗎？”

“我夢見袁大哥了”秦堅擡頭，小臉上掛滿淚水“渾身都是血”

袁大哥··就是救他的那個侍衛吧！嘆了一口氣，秦宇把他抱起來，安慰說“他盡忠職守，你不要哭了”

“他是因為我死的”

“他本就是保護你的”抱著他站起來，秦宇慢慢往德壽殿走，邊走邊說“男兒心存悲憫，但不輕易落淚”

寢宮

秦宇將他放到床上，和衣躺倒旁邊“本王陪著你，不會再做噩夢了”

大概是淚水哭幹了，秦堅躺在那裏望著頭頂也不知道在想什麽，秦宇瞧瞧他，怕小孩子多想，話鋒一轉的問“堅兒長大想做些什麽？”

小家夥眼珠一亮，註意力被吸引走，翻身坐起來對他說“我想當個馳騁疆場的將軍”

“將軍有什麽好的？”秦宇笑了，不知怎麽想起王蒙。

“將軍保家衛國，身披盔甲很威風”秦堅比劃著。

秦宇躺在那裏噗的樂了，對他說“不是告訴過你不許打仗嗎？”記得當年在京城囑咐他的時候，小家夥還很不樂意。

秦堅低下頭，臉頰有點發燙，囁嚅的說“我就是想做將軍，也沒做上”

“當將軍很苦的，你好好做個富貴王孫不好嗎？”

“我不怕苦，況且··”秦堅小拳頭一攥“男子漢就該志在四方”

呵呵··你比本王有出息！秦宇躺在那裏，隨口又說“可是當將軍要殺人的，你不害怕嗎？”

嗯··秦堅遲疑了一下，看著晉王回答說“那是敵人，是壞人，所以我不怕”

“哪裏有什麽壞人好人”秦宇呵呵直樂。

“袁大哥是好人，齊大人也是好人··”秦堅看著晉王猶豫一下又說“王叔也是”

你還真敢說，秦宇心裏嘆息一聲，將他摁倒，蓋上被子，口氣嚴肅的說“睡覺”

本王若是好人，又怎麽會那麽多人憎恨，又怎麽會做了那麽多錯事，又怎麽會逼的玉良··離開。

若我是好人，這世上便沒有壞人了。

那日後，秦堅對晉王更為親切，來晉王宮問安也更勤了，經常留下來，三五日不回去。

王宮後園，秦宇半靠在躺椅上，拿著一卷書，秦堅在不遠處的校場放風箏，他看了一眼，笑了。

剛剛讓李晗把風箏拿來的時候，秦堅還不喜歡，說姑娘家才放風箏，他硬塞給小家夥，這會兒也玩的挺開心。

“王叔”

秦宇擡頭往他身後一看，風箏線斷了，小福子正安排人給他撿回來呢。

“歇會吧”拍拍旁邊，秦宇示意他坐過來，秦堅坐下看著他手裏的書問“王叔看什麽？”說完也沒等秦宇回答，就自己低頭瞧看。

秦宇看著他的樣子，猛地想起一件事“堅兒，你之前都讀什麽書？”

晉王殿下光帶著安鄉王玩了，剛才忽然想起，這麽大的孩子該請個老師教導。

“沒讀什麽”秦堅之前有老師教他識字，後來也不知怎麽老師就走了，再後來也沒人問過。

沒讀！秦宇略想一下也就明白了，對他說“明天我讓他們給你找個先生”

“不找也沒什麽”

“怎麽了？”秦宇以為玩慣了不喜歡學習。

“我想當將軍但是不行，我想騎馬但不許出城，所以放放風箏也很好，就像王叔說不能有志向，所以不讀書也沒什麽”

秦堅的小臉上帶著一種不同於這個年齡的平靜，原來小家夥不是沒看明白。

秦宇心裏嘆息一聲，摸著他的頭沒說話，秦堅也可能想起此事不開心了，歪到他的懷裏，秦宇低頭看著他的小眉毛，眼神變了變。

“堅兒，你喜歡晉國嗎？”

“喜歡”

“那永遠待在晉國好不好？”

“真的？”秦堅很開心，坐起來問。

“真的”秦宇拍拍他的臉蛋，忽然略有些嚴肅的說“在晉國你的志向都能完成”

“好”

小福子恰巧撿回風箏，秦宇拿起來扔掉，拉著他的手說“不玩姑娘家的東西，我們去騎馬”

京城

王公公帶領一眾紅衣小太監進入大皇子秦翼的府邸，秦翼站在中廳，緊張的握了握手心。

“天子詔:皇長子翼，溫良恭讓，朕心甚慰，加封建寧郡王，入朝聽政，即日起入金華殿，受帝後教導。”

“兒臣，領旨謝恩”秦翼雙手高舉托著聖旨。

“殿下，該進宮給帝後磕頭”王公公俯身小聲的提醒了一句。

“是”秦翼趕緊起身，整理衣衫，然後進宮。

金華殿

秦翼低下頭，整理衣袖恭恭敬敬的跪倒叩首“兒臣給父後請安，多謝父後垂憐”

“殿下起來吧”南宮玉良虛扶一下“是陛下的恩情，我也沒做什麽”

秦翼搖搖頭又一叩首說“是父後的恩德，而且··”他看著地面，壓低聲音說“當年父後救治先皇後的恩情，兒臣一直沒有謝過”

那時不過忠人之事罷了，南宮玉良淺笑一下，讓他起來坐下，秦翼恭敬的跟他說了幾句話，就跪安了。

快出宮的時候，秦翼碰見了二皇子秦琛，秦琛看見他眼神一變，主動上前行禮“皇兄”

“琛弟”秦翼回禮。

“聽說皇兄加封建寧王，小弟恭喜皇兄”

“是父皇垂憐”秦翼回答。

秦琛冷笑一下，看著他謹慎的樣子，又說“皇兄這是進宮跟帝後謝恩”

“進宮探望父後而已，謝恩該向父皇”秦翼看著他回答的滴水不漏。

“皇兄真是孝順，抽空也該去掃墓”秦琛諷刺了一句。

秦翼緊緊手心，心裏慍怒，不過都壓了下去，平靜的說“多謝琛弟提醒，為兄記住了”他行禮離開。

秦琛看看他，又看看金華殿，恨恨的離開了。

秦翼走後，南宮玉良獨自坐在大殿發呆，回過神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落燈吧！”他吩咐一句。

“萬一陛下過來··”太監提醒了一句。

“就說我睡下了”

南宮玉良吩咐著向東閣走去，小太監退去，帝後十分喜歡東閣，經常一個人坐在東閣，一坐就是一日。

東閣裏間，屏風擋住窗口，他站到屏風前，細看著上面畫的紅梅，仙鶴，還有雪山，真是一幅好畫。

‘神官還不出來嗎？’

為什麽到處都是你我相遇的地方，南宮玉良躺到對面的長榻上，閉上眼睛，很快夢裏··又相遇了。

“玉良，你不想本王嗎？”

晉王站在前面，南宮玉良伸出手，在距離他一寸的地方停下，對他說“我想您，可是看見您我又好恨”

“那你幹嘛不殺了我”晉王笑著。

“我殺不了您”垂下手，南宮玉良看著他似哀然也似無奈“我只有借別人的手才有勇氣”

忽然，夢外有什麽人碰了他一下，南宮玉良刷的睜開眼睛，宣帝正坐在一旁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陛下！”他喊了一聲，坐起來往後退了一下。

“玉良，你夢見了誰？”

南宮玉良心裏微驚，瞥見他的手心緊攥，一時沒有說話，見他如此，宣帝略微逼近。

“是朕嗎？”

“不是”

不是！手心再緊，宣帝繼續問“是晉王嗎？”

“不·是”南宮玉良往後躲開，別過臉說“是香兒”

呼···宣帝呼出一口氣，忽然抱住他，聲音緩和下來說“朕會幫你報仇的，你放心”

南宮玉良一動不動，唇上的血色退去，沒有回答他，窗外，月影高掛，宮燈熄滅，宣帝再沒有離開金華殿。

大梁

自從上一次晉王帶秦堅去騎馬，隔日就讓秦堅住進王宮，而且不是客院，直接住在了晉王寢宮旁邊。

沒過幾日，晉王又親自帶著秦堅到劉元思的府中，將劉元思請入王宮，負責教導秦堅的課業，而且安排了幾名騎射師父，負責教秦堅騎射，連李晗有時都去教導安鄉王練劍習武。

晉王殿下不但安排了人教，還親自考教，秦堅每日在劉元思那裏學習完，必須要到樂興殿，跟晉王說說今日的課業。

“今日到這裏吧”秦宇揮手“你回去休息吧”

“是”秦堅行禮剛要離開又問“王叔，當將軍不該學兵法嗎，為什麽還要學這些？”

“經史乃是先賢所言所行，你要先學習經國濟世的道理，然後才能帶兵打仗，統帥一方”秦宇解釋。

“侄兒知道了”

“劉先生是晉國大賢，本王也拜其為師，你要好好跟先生學習，更要尊重先生知道嗎？”

秦堅行禮，恭聲回答“堅兒記住了”

呵呵··秦宇笑笑，站起來拍著他的肩膀鼓勵說“你若學的好，過幾日我調一位老將軍回來，教你兵法”

“多謝王叔”秦堅腳步歡快的走了。

秦宇看著他離開，唇邊的笑意消失，嘆息一聲，有些疲憊的躺下了。

也不知此舉··是對是錯！

樂興殿外，秦堅剛剛走出不遠，迎面看見趙志平正往這邊而來，他停住腳步，躬身施禮。

“趙先生”

“不敢，小王爺多禮了”趙志平趕緊躬身。

秦堅笑笑離開，趙志平卻駐足片刻，皺了皺眉才繼續往樂興殿走。

“參見王爺”

“志平”秦宇坐起來“剛剛還想叫你過來，最近東陽如何？”

“王爺是問？”

“本王想將王儒調回來住些日子，教導堅兒兵法”

趙志平看了一下晉王，暫壓下心裏的想法，回答說“東陽畢竟重地，不宜將王儒調回，請王爺三思”

秦宇沒有回答，看著他問“你來何事？”

“安將軍公文，風聞羌地似有變動”趙志平拿出公文，呈給晉王。

這是安子期離開後第一封公文，秦宇接過來一看，都是說羌地最近的異動，他很滿意。

“志平覺得呢？”

“羌漢一向有矛盾，但是總歸還是平安共處，所以臣意還是招撫為好”

“招撫？”秦宇點點頭，讓他坐下問“怎麽招撫？”

“羌地的大雪山王爺想必知道，如果大雪山能夠接受晉國的招撫，這羌漢之間有所緩和，晉國也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晉王的近臣都知道，晉王有個好友姓白是個絕世高手，但是只有幾個人知道白雲飛與大雪山的關聯。

“本王知道了”秦宇看著他“讓安子期留心羌民的動向，不要輕易出面，若有失以安撫為主”

“是”晉王沒有答應，趙志平心裏有些奇怪，退了出去。

大雪山、白雲飛··唉··他嘆息著又躺下了，總覺得心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再也不願多想一絲一毫。

可越不願意多想，事情就來的越快，兩日後，昌寧郡邊，秦宇催促李晗等人加快速度。明明懶得想，明明不想雲飛攙和進來，可是···

馬車內，秦宇看著窗外神色沈重，本來的有所異動的羌民，忽然集結一處，看起來氣勢洶洶，似乎要和晉國軍開戰的樣子，最重要是安子期傳來的密信，說此次羌亂很可能是大雪山謀劃。

大雪山！秦宇嘟囔著怔怔出神。

作者有話要說：

急轉直下，之下—之下—很之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