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歸晉

關燈
王謙和從長信殿走出,遙望昭和殿嘆了一口氣,他了解宣帝,若是陛下聽說了太後的說辭,必定會暴跳如雷,絕不會答應。

太後對晉王過於寬仁信任,雖然他並不認同,但王謙和也承認同樣半生風雨的太後,絕不會做不利於大雍,不利於陛下的事。

晉王如今已不是該如何了,而是能如何!

邁步踏上禦階,老丞相遙望著殿門,穩定一下心緒,決定好好勸慰一下自己的學生。

夕陽西下,王謙和口幹舌燥的從昭和殿內出來,陛下果然很憤怒,把該摔的東西都摔了,他那句晉王恐攝政,讓陛下怒火中燒。

不過老丞相沒有撒謊,秦翼回京,如果晉王真的和大臣聯合要求立秦翼為太子,那麽換掉宣帝攝政也就不遠了。

外有北境軍,內有北營和九門,牢牢掌控天順關,現在的晉王已經不適合待在京城了,無論怎樣小心制衡,都容易讓朝廷和陛下萬劫不覆。

“丞相留步”王公公氣喘籲籲的追上他。

王謙和停下腳步轉身問“何事?”

“陛下要奴才告訴丞相,陛下突然不適,這幾日的朝政就由丞相代勞了”王公公拱手說。

“微臣遵旨”

老丞相離去的腳步加快了一絲,心裏松了一口氣,此舉說明陛下默許了晉王離京,只是他不會下旨,陛下已經學會隱忍的第一歩了。

宣帝屏退了所有人,一個人漫步在朱漆金瓦的皇宮內,他在這裏生活了多年,更走過每一個地方,他應該對皇宮很熟悉才是,可是自從他登基後,忽然就不再認識這皇宮了。

曾經他經過昭和殿,想著禦座上的的父皇,謹小慎微,滿心都是恐懼,又想得到他的重視,可等他坐上了那裏,心裏的不安似乎也沒有消退。

宣帝終於明白為什麽父皇總是那麽陰沈,總是那麽冷冰冰的,總是想方設法的打壓各派,因為父皇也沒有心安過。

這世上如履薄冰的不僅僅是臣下,還有天子。

疊翠宮,宣帝停下腳步,瀾君穆紹筠的住處,登基後疊翠宮被修覆,不過畢竟死了人,沒人敢住,也沒什麽人靠近。

輕輕推門而入,宮殿金碧輝煌,景色錯落有致,連回廊小徑都打掃的幹幹凈凈,只是艷陽照耀下還是顯得有一絲淒涼。

只是宣帝還是笑了,因為這淒涼的宮內,他捕捉到了一個不屬於這裏的身影。

南宮玉良坐在石凳上讀書,皇後讓他休息不必來,可是偏殿總會撞見陛下,自從得了那個猜測,南宮玉良煞費苦心的躲避,疊翠宮幽靜無人,正好躲在這裏,沒成想還會撞見宣帝。

“參見陛下”南宮玉良畢恭畢敬的行禮。

“玉良怎麽在這兒?”宣帝笑看著他。

“此處幽靜,小人不知陛下喜愛此處,這就退下”

宣帝一把抓住要離去的他,拽到身邊說“朕也是偶來此地,如此景色一人觀賞有何意思,玉良留下來陪陪朕吧”

“是”南宮玉良抽回手,低著頭雙唇緊抿,忍著心中的不安待在宣帝身邊。

宣帝負手站立,看著掩映在假山松柏後的雕廊畫棟,這裏覆原的還真徹底,一點也看不見當年一片狼藉的樣子。

庸和元年,他踏過倒塌的宮門,擡走了昏厥的六弟,回身望著瓦礫下埋著的人也曾嘆息過,後悔過,他記得六弟手裏死死的攥著什麽,太醫費盡心思也沒掰開。

到底是什麽讓癡情男兒,變成今天這般滿腹詭計和野心。

“這疊翠宮修覆的和從前一樣,人變了就回不去了,只有這殿宇還能覆原”

“人生百年如何與萬物交長短,但萬物終究無思無言,所以陛下不必介懷”南宮玉良想了一下,中規中矩地回答。

哈哈···宣帝笑了兩聲,扶起他低垂的頭說“玉良跟朕太客氣了,以後獨處,玉良不必如此”說著拉著他坐下。

“多謝陛下”心裏又是一緊,南宮玉良只想早點離開皇宮,離宣帝和晉王都遠遠的,再也沒什麽獨處。

“玉良可知為何此處眾人敬而遠之?”

“在下不知”

宣帝按住他又要擡起的手,緩聲說“因為此處死過人”

死過人?南宮玉良心底雖然不解,但是也沒有追問,宣帝倒像是想起了什麽,望著假山旁的一片空地。

“秦正僭越之時,瀾君曾居於此,京城一破,瀾君便被秦正賜死了”宣帝目光移向飛翹的宮檐,惋惜的說“秦正雖是亂臣賊子,但穆氏卻是忠義之家,可惜紹筠了”

“穆氏”南宮玉良嘟囔了一句,起了那天宣帝和晉王的對話。

“你知道穆氏?”宣帝回頭看他。

南宮玉良搖搖頭“在下不知”他也不是一點不知,之前楊敬一和管文博的案子都是因穆正風舊案,可是他不會搭宣帝的茬。

呵呵··宣帝笑了笑,南宮玉良沈靜的氣質讓他很喜歡,仿佛待在身邊讓心也靜了許多。

“斯人已逝,空留廊柱,幽靜之地不該獨來,讓人心生淒涼,玉良說呢?”宣帝笑著意有所指。

南宮玉良手心冒汗,故作不知的說“不知還有如此典故,玉良還以為只是一處普通宮殿”

“玉良”宣帝又按下了他的手,回答說“一切都是從這普普通通的宮殿開始,然後才有了今天”

朕和六弟··還有你和朕!

南宮玉良看著宣帝眼裏的欲言又止,嚇得心裏一個激靈,暗自琢磨怎麽才能逃走。

“神官,皇後又咳嗽了”一名宮女跑了進來,看見宣帝嚇了一跳。

真是及時雨,南宮玉良趕緊沖宣帝行禮,轉身匆匆的跑了出去,宣帝看著落荒而逃的人,揚著嘴角笑了。

庸和七年七月,太後下旨斥責晉王驕縱頑劣,屢教不改,有負天恩,責令晉王離京歸國,勤思己過,謹言慎行,勤於國事,無召不得入京,不得離國。

聽聞晉王接到詔命當日,手持聖諭,捶地痛哭,深感有負太後陛下聖恩,無顏再見,府內上下加緊收拾,一日後便離了京。

晉王府

“王爺,一切以收拾妥當,吳光遠派來的人在西郊三十裏等候,護送王爺離開京畿“王蒙騎在馬上說。

“嗯”

秦宇答應一聲,掀開車窗的簾子,探頭看著朱紅色的大門,漆黑的匾額,還有那金晃晃的晉王府三個字。

他少時居此,依門讀詩,把酒言歡,還曾想能久居此地呢!

“出發吧”輕輕放下車簾,秦宇靠在座位上,閉目不言。

紹筠、雪棠、母後、皇兄,都通通留在京城吧!本王希望這京城再也不必回來了!

西郊官道

晉王的車攆浩浩蕩蕩,比進京時還要隆重,三十裏的驛亭內,吳光遠派的五千騎兵已經等待多時,看見晉王的車架立刻上前。

秦宇看著身前身後的黑甲士兵,覺得自己並不是被護衛,而是被挾持,他輕笑一下,打散自己的胡思亂想,叫人把趙志平叫過來。

“王爺有何吩咐?”趙志平騎馬跟在車駕邊。

“九門將軍以將軍府調令,一部分到北營幫羅平,一部分到吳光遠那裏看著點,讓王蒙上表請辭,請副將羅平接任”秦宇靠在車窗邊吩咐。

“是”趙志平拱手,又看著他說“王爺,東陽郡混雜,是否飛騎令範相來接,畢竟吳光遠的人不可進入封地”

“去吧”秦宇點點頭,又叫住他說“記得給太後上表,說本王悲痛至極已經無法執筆,此一去必定謹遵教誨,讓太後保重身體”這禮數無聊,也不能免。

“是”趙志平離開。

許多年後,史家世人曾評價晉王歸國之舉,皆認為此舉不智,趙志平等身為謀士竟然沒有阻攔,否則晉王功業至少提前十年。

建鄴

軍師府的小徑上,一陣腳步聲急促,一道人影在門外停住,整理衣衫,朗聲說“下關杜雪堂,求見軍師”

“先生稍等”軍吏跑進去,片刻回來說“杜先生,軍師有情”

杜雪堂點點頭,邁步進入屋內,付玉思站在地圖旁,正在沈思著什麽。

“參見軍師”杜雪堂施禮,托著信箋說“京師密信,軍師親啟”

“哦?要我親啟”付玉思接過密信。

杜雪堂看著他,付玉思越看眉頭皺的越緊,收起信的時候竟長舒了一口氣,他心裏疑惑,卻也沒出聲詢問。

付玉思看著他,搖了搖手裏的密信說“這十幾日京城可是天翻地覆”

“很嚴重嗎?”杜雪堂詢問。

“很嚴重,不過結果還好”付玉思笑了。

杜雪堂拜入軍師府也有一段時間了,付玉思很欣賞他,杜雪堂機敏聰慧,且有眼色,懂進退,唯一欠缺的就是歲月的磨練。

不過盡管因為年輕所慮不周,但杜雪堂偶爾對軍政的見解卻很犀利,讓付玉思奇怪杜擎竟能教出此子,畢竟他對武元侯這個跳梁小醜般的人是很不屑的!

“京裏很熱鬧,楊氏狀告孔國培,可是卻在金殿翻供,晉王一舉將王謙和與趙王壓下去,然後你猜他幹什麽了?”

“幹什麽了?”杜雪堂有些急切的順著問。

“他當著趙王的面縱兵殺了孔氏一門,陛下的聖旨都沒攔住,齊瑾瑜就這麽被他推上了禦史大夫的位置”付玉思平靜地說完,替杜雪堂倒杯茶,溫和地問“你可能猜出來晉王舉動的意思?”

杜雪堂楞了一下,低頭想了一會兒說“下官猜測,之前孔國培投靠趙王,讓晉王很忌憚,所以才會整治趙王,至於打壓丞相恐怕是為了將齊瑾瑜扶上位,拉攏齊大人一派人心”

“雪堂猜的真準”付玉思讚賞的看了一眼,喝了一口茶問“那孔氏一門呢?”

“孔氏”杜雪堂皺了一下眉毛,好像聞見那薄薄的紙上的血腥氣“晉王一向謹慎,狂妄卻並不沖動,在趙王和陛下面前如此,大概··大概是為了震懾”

哈哈··付玉思拍著他的肩頭高興地說“你對晉王的心思猜的很準嘛”

“軍師謬讚了”杜雪堂趕緊低頭遮住眼神說“下官只是覺得晉王做事一向必有所圖,他並不是喜歡炫耀的人”

“沒錯”付玉思又走到地圖旁邊,指著京城說“晉王殺孔氏,是為了削弱京畿世族,破壞趙王和世族聯合,因為趙國離京畿太近了”

杜雪堂仰頭看著,付玉思輕笑一下,走到一旁,指著關中地區。

“齊瑾瑜背後是關中世族,晉王要的不僅僅是齊瑾瑜歸附,這只是他拉攏關中世族的第一步”

朝廷孱弱,王謙和又削弱京畿世族,關中難免人心浮動,關中若入晉,那麽晉國南邊就有了屏障,趙國的後方就被晉王鉗制,任他趙王再能騰挪,也翻不了天

付玉思又看向杜雪堂,孑然一笑“你說的對,晉王一旦有所圖,必不為小利,動則必定野心勃勃”

是啊!他總是把晉王想的太簡單了,他怎麽會為了小事,而費心思呢!杜雪堂盯著水杯,一瞬出神。

付玉思看他的樣子,安慰說“雪堂不必氣餒,世族之事你不了解,所以料錯,世上能料事者千千萬,而能算人心者寥寥無幾,你能看破晉王心思,已超過世間大多所謂的大才”

其實我也看不破晉王的心思,沒有人能看破晉王的心,杜雪堂勉強的笑了一下,施禮說“下官受教”

“從今日起,你別在負責京城密信來往了,負責大梁城的吧”付玉思笑著說。

“為什麽?”

“因為晉王歸國了”

所以付玉思才松了一口氣,趙王留在京城只能擁戴皇道正統,可是晉王在京就很危險了,他可不想跟坐在龍椅上的晉王爭,那會比現在困難百倍。

杜雪堂是杜擎之子,與晉王有仇,又能看破人心,所以付玉思願意培養他,日後吳王和晉王爭奪天下時,這杜雪堂必定有大用。

天色有些昏暗,杜雪堂騎在馬上慢悠悠的回府,軍師曾讚賞他不愧家學淵源,見解時常犀利獨到。

他想說杜擎沒教過他任何東西,他的犀利見解都是在另外一個人身上學的,盡管他教授的方式不同尋常,所以他看不破晉王,更看不懂晉王。

這天下形勢,吳國晉國早晚會有一戰,戰場上的晉王··杜雪堂想起京城城頭那個披堅執銳,如山般堅毅沈穩的人。

王爺,我該與你為敵嗎?

你不配做本王的對手,本王不在乎你的報覆,你··配不上!

“配不上!”杜雪堂又想起晉王那雙黑眸裏的冷漠,仿佛就在眼前,他緊了緊手裏的韁繩,目光重新堅定。

爭一下試試吧!至少死而無憾,至少··有人看見!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卷已經結束,接下來是小杜公子的番外,因為之前寫了些所以番外有點多,我正在刪減修改,希望能我還能做到,工作日兩章,法定節假日三章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