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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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史府內,孔國培還坐在他那個小書房內,微弱的陽光從身旁小小的窗子射入屋內,雖然生著火爐但依舊顯得整個屋子陰冷異常,他坐在桌旁的椅子上,小口的啜著茶水。

“大人,您找我”

“你先坐下”

孔國培看著窗外被風吹落的黃葉,一時沒有出聲,晉王的威脅讓他猛然驚醒,晉王同永壽殿內的大臣不同,他手握重兵,坐擁八郡之地,若真魚死網破,自己用什麽抵擋,京城的南北兩營他已經無人可用,自己該怎麽辦。

“陛下若欲誅殺我,該如何?”

“陛下不會”王先生看著他自信的說。

“為什麽?”

“陛下用兵無非晉王與京營,陛下絕不會用晉王的兵的”王先生微微頓了一下,繼續說“若要興兵,不必等到現在,晉王年初進京就可以了,但是陛下一直沒有,我猜想陛下也忌憚晉王,所以絕不會允許晉王的軍隊南下靠近京城。”

孔國培點點頭,他一直把晉王當做普通的臣子忘記他是藩王的事情了,自古哪有不遭忌憚的藩王。

“那京營呢?”孔國培接著問。

“大人,既無其一何來其二,陛下既然忌憚晉王,就未必沒有以大人牽制晉王的想法。妄動刀兵,萬一晉王趁機作亂怎麽辦,一旦沒了大人,以晉王現在的聲望,京城人心會依附陛下嗎?還是會倒向晉王,倒是晉王內有擁護,外有大軍,陛下又奈其何?”

沒錯,孔國培點點頭,是自己疏忽了,晉王和宣帝從不是鐵板一塊,自己勢大陛下尚且能夠忍受,但若是晉王勢大陛下怕是每日如坐針氈。

“看來我要找吳王的人談談了,怎麽能給我們的晉王殿下再添上一把火”

晉王之前老夫在明處你在暗處,現在要換換了,我倒要看看您與陛下,兩虎相爭,究竟誰勝誰負。

庸和六年正月,隆冬還沒過去,京城寒冷依舊,晉王府內絲竹管樂之聲不絕於耳,秦宇躺在臥榻上迷迷糊糊的聽著地下的琴聲。

整個冬天,除了新年進宮陪陪太後,秦宇基本都窩在王府裏,天氣越冷他就越不願動,前幾日太後和陛下邀他一起去南山行宮住些日子,他一想到要跑那麽遠,還在太後眼皮底下,就找借口推了,索性天天待在房裏醉生夢死。

雖說被眾人詬病,但這樣的時日確實舒坦!

“呵··”秦宇半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雪花,不自覺就笑出了聲。

“王爺在笑什麽?”棋雲停下捶腿,看著他問。他明明看見晉王剛才都要睡著了,怎麽突然又笑了?

秦宇揮手讓底下侍候的人都退下去,將棋雲的手拉倒眼前,手指如羊脂玉般白白嫩嫩,帶著些許練琴時磨出的薄繭,他低頭親了一下,指尖擡起他的下巴。

“本王在笑這雪”

“雪有什麽好笑的”棋雲臉一紅轉頭看著窗外問。

秦宇看著他羞紅的側臉,那三分相似更盛,手上一用力,他將人拉到自己懷裏,輕攬著他。

“本王困了,雲兒陪本王休息一會兒”

“是”棋雲順勢靠在晉王的懷裏,輕輕的閉上眼睛。

秦宇半低頭看她,滿意他的聰明和乖巧,棋雲懂得什麽時候出聲,什麽時候不問,乖巧漂亮,沒有一處不好。

圈著懷裏的人,秦宇聞著他身上的脂粉的香氣,希望那還沒有消散的睡意回到自己身上,他又望著窗外的雪花,思緒慢慢飄得很遠。

我有要事求見六殿下···

殿下,我願意···

從來都沒有什麽穆小侯爺···

東陽郡半數被淹,百姓流離失所···

王爺如此行事,每夜可曾安睡···

王爺此舉何談良善,下官羞與為伍···

所有的聲音最後變為一個猙獰的人影,持著冰冷的刀刃向自己襲來,秦宇不認識那人,但又覺得他是自己認識的每一個人。

“啊!”一聲低呼,秦宇一下睜開眼睛,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王爺,你怎麽了”棋雲看著身旁猛然醒來的晉王輕聲問,他早就醒了,怕驚動晉王所以一直躺在旁邊看著他。

秦宇轉頭看看窗外,夜幕降臨,看來他睡了很久,又看看在旁邊的人,秦宇收斂起情緒,笑著坐了起來。

“已經這個時候了,你該回去了,天冷路滑,本王叫小福子送你吧”

棋雲幫他穿好鞋,跟著他來到了外間,秦宇剛要喊人進來,身後棋雲溫柔的聲音傳來。

“王爺,雲兒留下來陪您不好嗎?”

晉王轉頭看著他,眼神有些詫異不過並沒有生氣,拿起旁邊的大氅,晉王替他披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臉,輕笑一下。

“來人”

“王爺”小福子開門進來,帶入一陣涼風。

“送棋雲公子回去,小心點”秦宇說完就轉身回到裏間,沒有看他一眼。

棋雲回頭看了一眼晉王的背影,沒有出聲央求轉身跟著小福子出去了,雪重路滑,他跟著小福子小心的走在王府雕梁畫棟的回廊間,晉王的拒絕並不令他詫異。

棋雲自幼長在風月之地,見多了浪蕩子弟,在他看來晉王並不像外間傳聞那般不堪,晉王的聲色犬馬、紙醉金迷更像是為了做而做。

晉王對每個公子都是溫言軟語,從未責罵過任何人,可這王府流水一般的美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卻沒人能留在晉王心中,棋雲覺得晉王甚至都記不住他們這些人,晉王用自己的溫和和浪蕩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心外。

“公子到了,若沒什麽事小人就回去了”

“麻煩福公公了”

棋雲欠身施禮後就轉身進屋,將對晉王的所有想法甩出腦中,晉王不是他能攀得上的,但他慶幸被晉王買入府中,晉王至少算是一個好的主子。

正月十五過後谷磊突然來來拜訪,這倒是給秦宇驚訝壞了,谷大人不是說羞於自己為伍嗎?

“帶谷大人進來吧”秦宇剛吩咐完,又攔下小福子“等一下,帶他去書房吧”免得看見些不該看的,又氣的一臉黑。

書房

“谷大人”秦宇笑看著他說“大清早的怎麽想到到本王這來了?”

谷磊沖晉王施禮“下官即將到東郡赴任,特意前來向王爺辭行”

“特意向本王此行?”

“呃··前些日子,下官遭禦史彈劾”谷磊有些不好意思的說“多虧王爺幫助下官才得以解脫,所以···”

“谷大人不必放在心上”秦宇打斷谷磊結結巴巴的謝意,反問說“倒是谷大人,既然風波已過,大人為何要離京遠赴東郡呢?”

“京城是個是非之地,我空在廷尉之職也只是屍位素餐,倒不如到東郡還能有些用處”

谷磊嘆息著,秦宇看見,心底了然,自己還有孔國培的做法,上了赤子忠臣的心。

“那就祝大人能夠得償所願吧”秦宇拱拱手。

“多謝王爺”谷磊回禮,猶豫一下又問“東陽郡的事是否是為救下官··”

“東陽郡的事與你無關”秦宇沒讓他說完,轉而說“孔國培的彈劾也不僅僅是對你,本王不是救你,也是在救自己,大人不用在記掛在心裏”

谷磊聽見晉王的話楞在那裏沒有出聲,半晌才說“既然如此,下官就告辭了”

“本王祝大人一路順風,希望大人能在東郡得償所願”

谷磊輕輕頷首,轉身告辭,秦宇目送著他,忽然見他腳步停下,轉身看著自己。

“王爺也要保重!”谷磊想起前幾日他在行宮中無意間聽見的話,多說了一句。

保重?秦宇有些奇怪,谷磊離開後,他心裏陡然一陣煩躁,總覺得谷磊那聲保重裏,含著太多嚴肅。

“請趙先生過來”

趙志平腳步匆匆的跨進屋內,剛進屋就聽晉王說“志平,休書給王蒙,讓他提前結束巡邊馬上回來”

“王爺出什麽事了嗎”

晉王返京後並沒有被除去北境將軍的官職,所以到年末依例應該到邊境巡邊,但是晉王不願意去,就讓王蒙代自己前去,王將軍剛剛出發不到十天,這麽快就叫回來幹什麽。

“沒有,不過本王覺得快了”秦宇看著窗外厚厚的積雪,又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南山行宮

宣帝看著腳下白雪覆蓋的萬裏山河,一時間胸中豪情頓生,他一出生就只有皇位這一條路,沒有退路,年少時他也曾羨慕六弟,羨慕他能那樣肆意的活著,所以對秦宇,他一直是包容的,就像看著一個不一樣的自己活在他身上一樣。

可是沒有人能一直肆意的活著,一夜之間他失去了多年的努力,六弟失去了年少張狂變成了他熟悉又陌生的樣子,而當他終於坐上那冰涼的皇位後他才明白,這皇權瑰寶,這萬裏河山,只有握在他的手裏才讓人安心。

宣帝輕輕踢了踢腳下的碎石,看著眼前的景色對站在一旁的王謙和說“老師,你看朕的山河可壯麗”

“大雍山河秀麗,只可惜荊棘叢生,還需陛下多加修剪”王謙和冷靜的說。

宣帝搖了搖頭,他的老師總是時不時的出來掃興,經年累月下來他都習慣了。

“有什麽新消息嗎?”

王謙和輕縷著胡子,沒有感覺到宣帝的無奈,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風吹不動雷打不動。

“新消息算不上,不過陛下派去北地暫代軍務的翟璟將軍,依舊是無所事事”

翟璟是宣帝派到北境接替晉王的人,名義上是北地郡刺史,晉王離開宣城以後,宣帝下旨將北境包括宣城的幾座城池劃為一起,統稱北地郡。

刺殺有權管理民政,軍務,但是北境軍一向由晉王管轄下,晉王也從未卸任北境將軍,所以翟璟兼管基本就是沒什麽好管,最多就是地方守備軍的軍備更換和維修,連軍備購買打造,錢糧都不通過他。

宣帝和晉王起兵登上皇位,雖然順利,但也留下了不少後患,當年雖然一舉奪下京城,登上帝位,但是北地空虛,胡人可能隨時南下,南方吳王虎視眈眈,隨時可能領兵北上,更不用說伺機而動的趙王,京城內外危機四伏。

當年的北境軍雖然臨場倒戈,但不能盡信,所以宣帝和晉王商議,將北境軍一分為二,一部分與燕王軍合並駐守北境,一部分與齊王軍合並駐守京城和各藩邊境,駐守京城的就成為了現在的南北營。

混編到燕王軍變成了後來的晉王軍和北境軍,即位之初國庫空虛,根本負擔不起北境軍的軍費,晉王上表稱願意承擔北境軍軍費七成,當初宣帝是樂見其成的。

可是朝廷逐漸穩定後問題就出來了,這些說是隸屬朝廷的北境軍卻從來不由朝廷調配,實際已同晉王軍一樣同屬秦宇的私軍。

這些情況王謙和知道,宣帝自己也知道,但時機未到。

“北境情況覆雜老師不是不知,又何苦諷刺朕呢”宣帝回神看向他。

王謙和略微躬身施禮,語氣不變的說“老臣不敢,老臣是怕您忘了晉王,釀成大禍”

“六弟對朕一向恭敬,在北境時也不曾對朕有隱瞞,丞相太過憂心”晉王執掌多年北境軍,大事都會上表,從不曾擅自做主。

“陛下”王謙和有些激動的上前一步“為大雍計,邊防重軍豈可握於一人之手”王

京城孔黨勢微,晉王聲勢如日中天,陛下還想用晉王對付吳王,無異於引虎吞狼,其結果必然是後患無窮。

“即便六弟交出軍隊,朝廷也養不起,老師難道忘了嗎”宣帝皺著眉頭。

“陛下,削藩之後,朝廷所轄土地變大,稅負自然增多,區區北境軍隊何足道哉”

王謙和的計劃先削弱晉王,收其地,裁其軍,到時候吳王,趙王這些人自然受到震懾,在進行削弱就容易多了。

“削藩一事非一時三刻就能辦得了的,若是削藩不成,藩鎮起兵,北境軍費無望,老師不怕激起兵變嗎?”

“陛下!”王謙和不顧君臣之禮的大喊“陛下怕藩鎮起兵,難道晉王不是藩王,難道削藩只削吳王趙王?”

宣帝臉色一變,有些生氣的看著他,王謙和像是沒看見宣帝的不滿,繼續上前一步。

“一旦有兵戈陛下放心強大的晉王做您的後背嗎?他晉王率兵滅了趙王吳王後是會乖乖的放馬南山還是會趁機圖謀京城?即便晉王有心拱手而讓,他手下的文臣武將會幹嗎?北境那些驕兵悍將會幹嗎?陛下,晉王不是當年的六皇子啊,他是晉王”

晉王!!!

宣帝別過臉,不想看著王謙和的目光,也不想去探尋心底的波動,再看一眼腳下的山川,也許是心境變了,這瑰麗的山河竟顯得有些可怕,仿佛要吞掉自己一樣。

微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竟也如刀兵般錚鳴,王謙和的聲音悠悠的從身後傳來“陛下可還記得,晉王當年第一到老臣這裏上課”

當年···宣帝眼神一變,浮起一絲暖色。

“六殿下!”王謙和再一次胡須顫抖的敲敲桌子,看向望天的六殿下說“殿下可知老夫剛才說了什麽?”

“不知道,老師,我也沒聽,怎麽會知道”秦宇坦率的說。

王謙和被噎的直翻白眼,語重心長地問“殿下為何不聽聖人之言”

“聖人之言”秦宇晃著小腦袋,笑著說“真啰嗦”

“殿下!那您覺得什麽不啰嗦”王謙和面容嚴肅。

“唐生的詩文,還有牛郎織女的故事”秦宇說著站了起來,看著他說“老師咱們講這個吧!”

“這··這些都是旁門左道,殿下不應該知道”

“可是我已經知道了”

秦宇不服氣的看著他,王謙和眉毛一抖,一甩袖子說“那殿下就忘掉,然後聽老夫給您講聖人之道”

“我為什麽要學聖人之道,我也做不了聖人”秦宇振振有詞的說。

“不學聖人之言如何經世濟國”王謙和看著他,斥責說“風花雪月,毫無用處”

“經什麽世濟什麽國,風花雪月的詩自然將來用來風華雪月,我要是去經世濟國了,老師不是要氣死”秦宇晃晃小腦袋,毫無悔改之意。

咳咳王謙和氣的直咳嗽,搖搖頭說“殿下如此,臣覺得對不起這片桃林”

秦宇站在那裏,撇撇嘴,忽然轉身向外走去“既然如此,學生就走了”

“六弟你去哪?”

宣帝笑了笑,那天六弟嚷著要換老師,還是自己威脅他不聽話就關在宮裏,不能見穆小侯爺,六弟才消停下來。

“看來陛下記起來了”王謙和上前一步神色嚴肅的看著宣帝說“陛下,你再看看現在的晉王,可還是桃林裏的那個少年嗎?陛下,人心是···”

宣帝一擡手打斷了他的話,他不想從別人嘴裏聽見那句話。

人心是會變的!六弟變了他也變了,這世間沒什不能變吧。

觀景的興致沒了,宣帝意興闌珊的往回走,剛走出幾步就看見天神宮的使者正站在前方不遠,似乎正在等自己。

“玉良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不叫人通稟朕一聲”宣帝笑著上前。

“參見陛下”南宮玉良深施禮,回答說“見陛下和丞相大人在說話,未敢上前打擾”

“呵呵“宣帝站到南宮玉良面前問“什麽事勞煩玉良親來一趟啊?”他尾聲上揚帶著些許調侃的意思。

“是太後擔心陛下”南宮玉良半垂著頭,恭敬的說“山上風寒,太後囑咐陛下早些回去”

宣帝點點頭緩緩的向山下走去,王謙和與南宮玉良跟在身後,南宮玉良一邊向前走一邊用眼角掃著旁邊的王謙和,剛才陛下和丞相的對話他聽見了,也正是因為聽見了他才又不動聲色的退了回去。

南宮玉良忽然覺得有些諷刺,晉王整天算計這個算計那個,卻不料自己也是被算計的人,宣帝對晉王溫厚寬和卻也信不過他,王謙和借晉王打壓了孔黨,如今謀劃著過河拆橋,南宮玉良第一次替那個作天作地的晉王感到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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