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燕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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薊城

微風吹過枝頭,三兩只麻雀唧唧的叫著,陽光照在不遠處少年氣的臉頰,配著睡夢裏的淺笑,想讓人探尋他究竟做了什麽好夢。

“我要事求見六殿下”清脆的聲音傳來。

秦宇迷糊的眼神明亮一下,馬車停下,他聽見侍衛說“去去去,哪裏來的野孩子,六殿下是你想見就見的嗎”

這聲音真好聽,秦宇忍不住掀開車簾,他探出頭看著跪在馬車前的人,雖然衣衫襤褸但是眼神清亮,眉宇平和,一身破舊的布衣掩蓋不住他的貴氣和不屈。

“我是滇城候穆正風之子穆紹筠,有事拜見六殿下”

穆紹筠昂首看著自己,秦宇忽地笑了,那天他到天龍寺替母後祈福,碰見了滇城候的獨子。

麻雀吵鬧著從頭頂劃過,秦宇睜開眼縫,清醒了一瞬又墜入夢裏。

“小福子,我今天在宮外遇見了一個特別特別”秦宇兩條眉毛聚在一起,小小的臉頰露出為難,琢磨了許久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

小福子小心翼翼的看著小主子,只見他盯著石階瞧了半晌,眼角一彎,笑著說“很特別的人”

特別的人?小福子奇怪了一下,笑看著他問“殿下,是怎麽個特別法?”

“嗯反正比你特別”

“那自然,奴才有什麽好比的”

“唔”秦宇歪著頭看著樹梢,想起白日那人明亮的眼睛,還有淺淺的酒窩,不自覺的說“對我很特別”

小福子不明白,搖搖頭只當小主子又有了新的玩伴,不再繼續追問“殿下,天不早了,奴才伺候您休息吧!”

“我不!”

秦宇答的幹脆利落,站起來扭頭就跑了,小福子習以為常的嘆息一下,然後趕緊追了過去。

“殿下殿下,別為難奴才了,睡覺吧”

“我不想洗澡”

“貴妃交代過,殿下”

“我不要那些宮女碰我!”秦宇小小的眉毛又聚攏,憤怒的樣子一點也不讓人害怕。

“那奴才和小太監伺候您”小福子半跪在地上,六殿下還沒開始長高,他年長兩歲,需要半跪下來,才能和六殿下齊平。

“嗯好吧”秦宇勉為其難地點頭,他不明白為什麽母妃不讓他自己洗。

小福子連哄帶騙的將小主子送上床,剛剛放下床帳,小主子又拉著他的袖子“明日早點叫我”秦宇眼神明亮,不帶一點睡意。

“殿下不是最討厭早起嗎?明天不用上課,為什麽不多睡一會兒”小福子給他仔細的拉著被子。

“我要去見紹鈞,以後你每日都早點叫我”

“奴才記住了,殿下休息吧!”

緩緩睜開眼睛,秦宇坐起來尋找小福子,可是瞧見遠處的宮殿,才想起來這裏是燕王宮。

六年了,從我們相遇到今天,六年了,穆紹筠我從第一眼見到你,我就明白我喜歡你。

“王爺,南面來信”一個身著盔甲的青年走了進來,打斷了秦宇的回憶。

“念”少年的意氣收起,秦宇神色一斂。

“眾臣彈劾齊王,守孝期間在王府與歌姬飲酒作樂,丞相等人要陛下削減齊王護衛,以示懲戒”青年念完就低頭站在旁邊。

“借口!”秦宇冷笑一聲。

靜帝即位後,花了大半年穩定朝局,剔除了曾經林家的勢力,以及齊王舊部,如今以齊王違禮為由,看來是想動兵了?

“王蒙”秦宇擡頭看向青年“開始吧”

“是”

齊王和靜帝暗中較量許久了,如今已到了不得不拔劍相向的時候,這下朝廷無暇顧及自己,秦正很快就會意識到,拉攏自己很重要。

“王爺,天子使者”相國範文田悄然站到一旁。

“天子使者?”秦宇站了起來,看向前殿的方向,端起一旁的酒壺大喝幾口,然後說“走”

前殿

“燕王秦宇接旨”秦宇搖晃著身子,像是跌倒一般,跪在那裏。

使者低頭看著他,燕王滿面通紅,眼神朦朧帶著醉意,酒氣沖天,他站在三步遠都能聞到。

“天子詔:燕王秦宇,執禮恭順,特賜美酒十壇,金千鎰”

“臣弟謝過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燕王快起來吧”使者見他還跪在地上說了一句。

秦宇跪在那裏沒有動,似是睡著了,範文田跪在一旁,輕輕扶著他說“王爺,起來了”

“哦”秦宇猛地擡起頭,扶著範文田手臂站起來,看著面前的使者說“使者辛苦了,不如留在宮裏,跟本王一起嘗嘗陛下賜的美酒”

“豈敢”使者行禮“下官告退”

“使者慢走”秦宇向前松了一步,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使者看了一眼,快步離開。秦宇看著他離開,躲開範文田的攙扶,負手站穩。

“王爺,這酒”範文田探問。

“當然要喝了,否則豈不辜負陛下美意”秦宇坐到座位上,聞聞自己身上的酒氣,笑著說“召薊城勳貴子弟入宮,陪本王一起飲酒,本王要與民同樂”

“王爺,天子賜酒,此舉恐怕有違禮制”

“呵呵天子才不在乎本王違不違反禮制呢”

“是”

範文田答應著離去,這位年輕的燕王,自從到封地後就不停的給朝廷上表獻媚,不但如此,每隔幾日,薊城就會傳出燕王殿下的荒唐舉動。小到醉酒不理政事,大到枉殺重臣,不一而足。

相比京城,這位昔日的六殿下,似乎荒唐的更甚了,也更讓人瞧不起了,至少朝廷是這麽覺得的。

可範文田知道,這位年輕的小王爺絕對不簡單,他看起來文質彬彬,軟弱可欺,甚至還帶著少年人的天真。可這位少年,比任何人都冷酷,那位被枉殺的重臣,曾是在燕國只手遮天的劉氏,劉氏死後,自己成為了相國,這位小王爺握住了燕國軍政大權。

燕王宮

燕王設宴,宴請了所有勳貴子弟,宴會之上毫無顧忌,也毫無禮數,所有人都盡情的享樂暢飲。大宴過半,有人提議召薊城青樓舞姬助興,燕王毫不在意,大手一揮準了。

大宴三日而畢,直到陛下賜的十壇美酒都飲盡,燕王才盡興而歸。

王宮深處,秦宇手扶著欄桿,酒氣上湧的難受,但他還是壓了下去“怎麽樣?”

“末將聯絡幾個馬商,願意從胡地販馬到漁陽,也聯絡了一個胡人小部落的首領,他們願意助王爺一臂之力,只要燕國出得糧食”

“好,糧食、錢本王都出得起,你小心別搞砸了,一開始不能太過張揚”

天下藩王中,淮王一直對朝廷恭敬的很,即便有事也會保持中立,保持著文成侯一家的優良傳統。他四哥,安陽郡王,不過一郡之地,靜帝這麽多年壓根就沒看得起過他。吳王秦聰富甲天下,從前雖然和秦正交好,要真有變,秦正恐怕最為忌憚他,絕不不希望他領兵北上。

朝廷想不借助別人收拾齊王,就需要北境軍,而北境軍一旦調動就需要自己在邊境老老實實的替他收好國門,最好還能在齊王後方添點亂。

秦正不相信自己,但是他相信燕王不是一個高明的藩王,所以他心存疑慮,卻不太擔憂自己,秦正要先穩住自己,收拾了齊王,再收拾自己這上不了臺面的六弟,然後呵呵大概是安陽郡王。

“末將明白”王蒙領命退下。

幾個月後,臨近年關,秦宇掃視著要送給陛下和朝廷權貴的禮單,點點頭吩咐道“給陛下的貢品加倍,給大臣的禮物加兩倍”

相國範文田領命出去,秦宇看著香爐裏冒出的青煙笑了笑,王蒙已經征召了五萬人,正在漁陽練兵,北胡的馬也到了。

北胡貪其重利,願意發兵襲擾北境,尤其是靠近漁陽,燕國邊境。養寇自重,要想手握重兵就要有足夠的理由,也要讓朝廷明白,胡疆不那麽平穩。

薊城地處北方,冬天極是寒冷,新年夜裏秦宇陪著越太妃吃飯,屋內燃著幾個大火爐倒還有些春意,從閣樓的窗口望去正好能看見整個薊城,秦宇和太妃相對而坐,一同看著腳下的萬家燈火。

“母妃我們來封地一年了,沒能時常陪著您,是兒子不孝望,望母妃原諒兒臣”秦宇舉杯飲下。

“你年紀輕輕陪著我老太婆幹什麽”太妃不在意的笑著,她低著頭看了看自己長滿皺紋的手,慨嘆時間過得可真快。她又看著秦宇長嘆一聲說“再過幾年我也要去陪你父皇了”

“母妃不要瞎想,您能長命百歲,長長久久的看著兒子”秦宇趕緊打斷她的話安慰的說。

“胡說”她慈祥的笑著。

越太妃看著秦宇的側臉,一轉眼文和都已經是一國的藩王了,學會了治理百姓,也學會了和朝廷周旋,只有偶爾,她才能看見那個幼時拽著自己袖口撒嬌的孩子。一時間她心裏竟不知是喜還是憂,只能慨嘆白駒過隙。

“文和,母妃老了,陪不了你多久了,我希望你以後好好的”太妃按捺不住擔心,看著他說的若有所指。

“我會好好的,母妃放心”秦宇別過頭去不敢看太妃的眼睛,他不願對母妃撒謊。

“那你這些時日在漁陽都幹什麽了!”太妃還是那副慈祥的表情,語氣卻不由嚴肅了許多。

“母妃我”秦宇張張嘴想辯解,卻被太妃打斷“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屯兵!”

秦宇低頭看著桌角,像他幼時闖了禍一樣,既不肯認錯卻也不和她頂嘴。

太妃看著他一臉倔強,也像曾經一樣不忍苛責,柔聲勸道“你有沒有想過,陛下為什麽要娶穆紹筠?”

秦宇不解的看向太妃,緩緩的說“父皇駕崩,沒有留下詔書,雖然陛下順利登基,但一時難以收服人心,為了節制二皇兄也為了拉攏人心,所以陛下娶了紹筠”

滇城候穆正風是曾經清黨領袖,秦正雖然登基,但卻一時不能得罪清黨,林氏太後母族,他不信任,所以就選了穆正風之子穆紹筠,以此表明對清黨的態度。

“沒錯,但為什麽是他,清派那麽多人,為什麽是他”她在宮闈多年看的多了,她可不相信有什麽巧合,她不想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兒子,一頭紮進那個漩渦再也出不來。

秦宇扶著酒杯的手顫了顫,溫熱的酒淌過他的手指灑在桌子上,他放下杯子,低著頭不知說什麽,紹筠不會那麽做的,但他不能頂撞母妃。

“文和,世界上能改變人心的東西太多了,權利、地位、仇恨、欲望,太多太多了” 太妃溫暖的聲音像是為了安慰他“所以人心是最難測的!”

“母妃,這不可能,紹筠不會這麽做”秦宇激動的站了起來,有些人是可以改變的,但絕不是穆小侯爺。

越太妃擡頭看他,秦宇眼裏含著瘋狂的執念。我已經拉不住你了嗎?孩子,心底嘆息一聲,一股深深的疲憊席卷了她的全身,太妃看著秦宇搖頭說“天晚了,我支撐不住了”

“母妃”秦宇向前伸伸手,他後悔自己剛才的莽撞,想要道歉,可是太妃卻擺了擺手,轉出了大殿。

政明二年,大雪紛飛又是一年年關,這一年對秦宇來說很長,等待的日子總是漫長難熬的。他看了看腳下正在校場操練的士兵,至少他沒有白白的等待,否則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挺過這漫長的日子。

“急報,王爺,太妃病重要您即刻回去”

使者的話還沒說完,秦宇就慌張的奔下高臺,快馬加鞭的向薊城馳去。母妃生病已經半年了,只因前些日子宮中的太醫說好了許多,他才放心來漁陽閱軍,怎麽突然就隱隱的秦宇心裏預料到了什麽,但又不敢深想。

“母妃,你怎麽樣”秦宇腳步匆忙的踏入寢殿,身上還沾著路上的風雪。

寢殿內沒有一個宮人,像是有人特意吩咐,太醫都小心翼翼的在殿外等候,太妃見他進來,招了招手“文和,你回來了,過來我瞧瞧。”

她的聲音還是那般柔和慈祥,聽不出半分病態,秦宇跪在床前拉著她的手,母妃的面容,白皙中透著氤氳的紅潤,仿若他幼年見過的樣子。

“母妃,我來了,兒子來了”

太妃伸出另一只手輕撫著秦宇的臉龐,像是不舍得放手,良久才說到“文和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否則你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多年的宮廷生活讓她清楚的知道,有什麽在前面等著秦宇,她見過太多人的隕落了,她不想他的兒子也有那天。

越太妃一直都知道,文和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不必任何皇子差,所以她相信若是現在收手,以文和的能力安穩一世是沒有問題的。

秦宇握著她的手沒有出聲,像個失去心愛之物的孩子,低聲啜泣。太妃看著痛哭到失聲的秦宇,心中一陣嘆息,母妃本想讓你一輩子做個胡鬧的孩子,可你還是走上了這條路,為什麽宮裏的孩子,最終都要走上這條路呢!

越太妃用手輕輕的撫摸他的發髻,像是憐惜又像是安慰,突然她抓著秦宇的手驟然收緊。

“母妃?”秦宇擡頭看去,母妃滿面通紅,眼神緊緊的盯著自己,他湊了過去,聽見母妃貼著他的耳邊,溫柔的說“孩子,保護好自己”

“母妃!!”

殿內,燕王的一聲痛呼響徹寢宮,殿外聽見喊聲的太醫和宮人黑壓壓的跪到了一片。

政明二年冬十二月,越太妃在薊城駕薨。

夜晚,漆黑的大殿中,秦宇獨自跪在冰冷的地磚上,怔怔的看著太妃的靈位。

和母後不同,母妃應該是喜歡父皇的,只是父皇心裏沒有任何人,況且宮廷之中談情愛似乎太過飄渺。所以母妃一生都很有自知之明,她明白自己該扮演什麽角色,只有對自己才賦予一片真心。

母妃生在南方,燕地的寒冷不適合她,若不是為了自己,若不是為自己擔心,恐怕母妃不會如此,說到底是自己害了她。

“王爺,京城來信問,什麽時候送太妃回京歸葬”相國範文田進入大殿躬身詢問。

“告訴朝廷,太妃驟喪,本王悲痛異常,尚不能遠行,望陛下恕罪,年後春暖本王親自護送太妃的骨灰回京,親自向陛下請罪”秦宇冷靜的回答。

燕軍在邊境與胡人數場小勝,讓朝廷註意到了他,秦正想把他叫到京城試探一下,但是他的新軍還需要一些時日,正好借著母妃去世的悲痛拖延著。

範文田退了出去,他起身來到殿外,今天是新年,薊城還是那般燈火通明。他擡手接住一片雪花,不知是不是錯覺,這薊城好像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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