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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章九十九:站不穩/“靠我近些……再近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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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章九十九:站不穩/“靠我近些……再近一點。”

“咳……”

沈溺的意識回歸大腦,渾身仿若沈石壓身,少年清瘦枯骨,長白的睫毛上占著氤氳的水。

他的衣物都被換洗過,面容慘白無色,倘若不是能夠觸碰到,在一頭白發、一身白衣的加持下,整個人都像是從透明的畫中走出來一般。

雲罕顫抖了一下睫毛,被藥灌醒時眉心緊蹙。

他薄涼的唇早就黯淡無光,嘴唇鼻腔裏都是愁苦的草藥味,難聞、又難喝。

即便這麽多年過去了,藥物幾乎成了他行不離身的存在,他甚至都能夠忍受了剮心的疼痛,面對苦悶的藥物時,他還是覺得難以下咽。

如果可以,他真想在最後臨走前,能夠吃一口甜的……不過這麽簡單的願望,倒有些癡人說夢的意味了。

面前是枯城一座,滲透著濃重的血跡。

撲面而來的腥味讓他肺裏一陣翻湧,好在他的臉色已經白得不能再白,因而也看不出來有什麽變化。

薛界撐著他,在他的身後,手上還殘留著方才灌著自己的碗。

後背上是對方的熱度,伴隨著細微的顫抖。

雲罕在神志清醒過來的一瞬間徹骨寒涼,幾乎要癱軟在地。

破敗死寂的城池,滿地的血汙還沒有來得及清理,斷壁殘垣勾畫出不日前的一筆一劃,只一眼,便叫眼前被飛濺的鮮血掩蓋。

晚了……

還是晚了……

他近乎麻木的雙目慢慢地睜大,瞳孔裏閃過一絲迷茫,驚詫過渡之後,是滿眸的痛苦,一時之間,薛界撐著他,竟然分不清劇烈顫抖的人究竟是誰。

怎會如此……?

分明、他們只比援軍晚了兩日到達邊關……再如何,也不會是這樣的景象。

宋庭譽不可能任由敵寇侵犯至廝,邊關百姓遭遇不測,宋庭譽和邢遮盡也消失無蹤,他們的去向,稍加思考,便能夠得到答案……

薛界用力攥著手,強迫自己在這極大的變故中冷靜下來,拿來一條紙條,便要添上筆墨。

“你在幹什麽?”

身後的人忽而啞聲開口。

他轉過頭,看到雲罕時稍稍楞住——

雲罕的白發淩亂,狐貍眼中早已不覆精明,透著一股掩不掉的病態,眼眶在短短幾刻中變得通紅,幾乎成了蒼白面孔上唯一的血色。

此時,他沙啞出聲,先前的那股無時不在的輕佻勁已經全然消失了。

薛界忍不住緊了緊咽喉。

“不能寫信寄回京都。”雲罕又開口。

“為何?”薛界終於出聲。

雲罕卻病態地看了他一眼,繼而搖晃上前,將他帶入一處無人之地。

“因為……那裏已經被控制了。”

他低啞的聲音仿若自地府而來。

“想救他們麽……?”

“那從現在開始,你跟在我的身後——全部、所有……都要聽我的。”

瘦削到只剩皮骨的五指拈動,掏出了一串山鬼銅錢。

……

被通知“夜網”大人親臨邊城的時候,蔣國安正對著鏡子,看著自己掉落的兩顆牙。

聞言攥動的手指立時停下,渾濁的眼球悄然出現了一絲異動。

“請大人進來。”他端正好自己的儀容,把掉落的牙齒小心地放入收納盒中,繼而起身。

房門應聲而響,“夜網”一身白衣,身後緊緊跟著一名黑衣男子,同時進入屋中。

“副門主,您怎麽千裏迢迢從京都來這裏了?”

蔣國安的面上立刻換了一副笑臉,言語之間恭敬而諂媚。

“夜網”——雲罕卻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施舍給他,徑直走向桌邊座上。

“這些日子沒見,蔣長老倒是越發滋潤。”

男子清冽微啞的聲音吐露,讓蔣國安的面容上細微地變化了幾分,他稍稍挺直背,抿了抿唇。

“承蒙門主光拂,國安知曉喜訊將臨,自然胃口也好了些……倒是副門主您,更是要註重身體啊。”

桌椅上的人指尖一頓,須臾後,眼皮微微撩起。

一道寒涼的視線忽而從外處掃來,蔣國安尾音方落,就覺得喉間有幾分發緊。

空氣陡然凝滯了住,直到一聲低笑,才將這氛圍打破。

“蔣長老教訓的是……”

夜網分明是笑著的,蔣國安卻覺得脊背發亮,滲人的不行。

特別是對方註重咬上“教訓”二字時。

他立時躬身,面表慌亂:“副門主!此話可亂講不得……”

“……這有什麽亂講不得的?知錯就改……再說,本座這身體恐怕也熬不過多長時間了,”雲罕笑了笑,慢慢站起身,對著他伸出一只手,“到時候……蔣長老不就是下一任副門主麽?”

冷涼的手虛碰上對方的手臂,後者便立刻跪在了地上。

“副門主,您別再這樣說了,小人可是做錯何事?您直接教訓地便好……!”

手指尖蹭上了衣袖的布料,雲罕的眼皮稍稍動了動,面上的笑意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旋即重新坐下,拿來幹凈的手巾擦上。

蔣國安如坐針氈。

“門主讓你招攬的裕王呢?”過了好半晌,他才冷言開口。

蔣國安立時僵了僵,似乎回想到了什麽不悅的事情,被陰影掩蓋到面容上,一閃而過幾分憤懣。

“……小人已給他提出了盡可能的優渥,他卻還是拒不從良,現下正在裏屋中歇著呢。”

“什麽優渥?”雲罕又問。

這一次,蔣國安提頓了片刻,而後出聲:“小人……告訴了他,我們隸屬於山鬼組織,是——”

“荒唐!”

上方猛地傳來拍桌聲,蔣國安被駭得閉上嘴巴,擡頭便見夜網慍怒的神情。

“你不知道,他至親死於山鬼之手麽?告訴他此等事由,莫非是想讓他徹底回拒,與我等為敵?”

他說著,忽然停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極為壓迫可怖的神情。

“還是說……你是怕他招安以後,憑他的才能,會動了你的位置?”

“——小人不敢!請大人明鑒……!”蔣國安立刻埋頭出聲,聲音隱隱帶著顫抖,上方人的壓迫卻絲毫未減,死死地下沈過來。

終於,一串山鬼銅錢落到地面,正在他的身前,一張足靴狠狠攆了上去,發出清脆的聲響。

蔣國安頭要埋進了地裏。

“把人全部交給我,這些日子,你便老老實實地候在原處,倘若讓我發現有什麽不該出現的動作……後果,你是知道的。”

他丟下一句話,隨後起身甩出了門。

屋內,跪在地上的人緩緩停止顫抖,陰影之中,那雙渾濁的眼球被灰暗覆蓋,良久以後,他才慢慢站起身。

屋外進來侍從,被一只突然而來的杯盞砸的頭破血流,卻硬生生沒有躲避。

蔣國安直起身,方才表露出的驚慌失措全部消失地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與他形貌不符的陰鷙。

“跟在他身後的人是誰?”

好半晌後,他陰沈開口。

侍從頭上流著血,反應了片刻,方微顫回答:“回長老的話,是夜雨大人新收的侍衛。”

蔣國安撣著塵灰的手一頓,慢慢擡起了頭。

“侍衛……?”

腦海中浮現出那名面帶面具的黑衣男子,他的眼底逐漸沾染出晦暗。

面具之下,男人的輪廓英挺分明,九尺來的身高、舉止間的冷冽氣質……

……

侍衛麽?

……

狹長走廊,昏暗燈光。

雲罕的身形忽而一晃,手臂緊跟著傳來一股力道。

“怎麽樣?”

後上方的低啞聲起。

雲罕借著力將身體撐起,滯緩片刻,搖了搖頭。

面具之後,薛界的神色稍稍沈下,眼皮垂了垂。

恍惚間,大塍邊城外的場景歷歷在目。

雲罕嚴肅著神情,將一串山鬼銅錢遞過,言簡意賅。

“我是山鬼組織裏的副門主,從現在開始,你是我貼身的護衛,眼底只有我一人,忠誠不二。”

“想把他們救出來,就必須按我說的去做——時間緊迫,這是最後的機會。”

他說罷,不顧薛界嚴肅探究的眼神,便將一張面具遞給了他,往後再如何言語,也不再給予回應。

……

“過來一些。”

昏暗長廊中,身前的人忽而出聲。

薛界的思緒被拉回,稍加遲凝,便上前一步。

“再近一點,身後有眼線。”雲罕繼續說,繼而擡起一只手。

薛界猶豫了片刻,將手接住。

雲罕的大半份力道便全部通過這只手傳遞過去,他能隱隱感受到面前的人有些站不穩。

自從束水一站,對方昏迷後,雲罕曾經模模糊糊地醒過幾次,無一不是詢問他到了何處。

薛界不知他那麽迫切地詢問地點是要做些什麽,他花費了幾日空吹風雪,才將“阿蕪”的信息完全強壓腹中,專註於眼前大局。

說到底,他並不相信阿蕪已經死了,他甚至有種預感,覺得阿蕪就在離他很近的地方。

到達邊關的前三日的清晨,是雲罕最後一次清醒過來,那時對方問了時日和處所後,臉色驟然變化,緊跟著便要求自己舍棄馬車,駕上烈馬。

那時他的臉上已失去大半血色,眼神卻很堅定。

薛界即便對他心有芥蒂,卻到底將他的命放在首位,沒有多言,毅然決然地便拒絕開來。

可意料之外,雲罕深深看了他片刻,竟趁他沒有註意時猛地出車上馬。

風雪陣陣,吹得人單薄欲墜。

薛界驀地瞪大眼睛,幾步追上將人叩住。

後續就是,在對方拼死的堅持下,雲罕成功被一圈麻繩與自己緊緊捆綁在了一處,拖著半死不活的病體磨了三日。

三日過後,邊關潦倒之景恍在眼前,薛界腦中嗡響,用續命的湯藥強行把人灌了清醒。

……

燊酈邊城,狹長過道。

“等會兒我進去,你就在門外守著,想辦法將門外的人支走,我有話要和宋將軍單獨說。”

雲罕額前滴落一滴汗,低低啞啞地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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