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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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3
金福逛街歸來，步入寢房，以為自己進錯了屋子。
退出去看一眼門牌，是自己的房間沒錯，她瞪眼望著滿床的皮草，震驚道：“杜蘊珠！你是去打劫皮貨鋪子了麽。”
“嗚嗚，福福……”
珠珠癱在皮草堆裏，可憐巴巴道：“阿叔阿嬸們的愛好沈重。”
金福全名蕭金福，乃是蕭景行的遠房堂妹，家裏做茶葉生意，與珠珠同屋四年，情誼頗深。
“不愧是室韋的女兒。”金福撫摸白狐皮，嘖嘖稱奇：“這樣好的貨色，市面上是買不到的。”
“送給你。”珠珠立刻把狐皮塞給了金福。
金福連忙拒絕：“你的親人送你的東西，怎能隨意轉贈？”
“別怕，這一張是小姨給我的，你平時總是給我帶自家炒的茶葉，我難得還你一回，你就莫要推拒啦。”
勸了幾輪，金福終於勉強收下狐皮，珠珠從皮毛堆裏爬起身，又翻出一小罐松子，遞給了她：“這是給你的松子，剩下幾罐給巧珍，觀音……哦，這罐是給蕭景行的。”
金福面露嫌棄之色：“分給姐妹們也就罷了，便宜我堂兄作甚。”
珠珠笑呵呵道：“他教我做功課哇。”
“那是他被長輩們逼的，他活該。”金福憤憤不平：“你忘了上回咱們把功課拿去給他瞧，他邊看邊刻薄咱們倆的腦子，如此傲慢嘴賤，真教人不願與其打交道。”
珠珠繼承了她親娘溫柔和善的脾性，除非對方明晃晃欺負到頭上來，不然絕不與人為敵，見狀安慰金福道：“莫要生氣嘛，他嘴雖然刻薄，人卻不錯，上回先生小考，我只給他遞了個眼色，他就默默給我遞答卷了，特別善良。”
金福大受震撼：“可我踹他蒲團踹得腳都疼了，他怎地不搭理我？”
這就觸及珠珠的知識盲區了，她卡殼半天，得出結論：“定是因為他老是教我做功課，怕我考得太差，他沒臉出去見人。”
金福：……
收拾了一床皮草後，金福告假回家，珠珠一人前去後院小亭處用午膳。
書院不供食水，膳食都由各家自行解決，院裏的孩子大多家境富裕，有專門廚子料理吃食，只有珠珠不同，她的食物都由李大娘親自烹調，偶爾由煙年掌勺。
掀開食盒的瞬間，珠珠陷入了沈默。
很明顯，這是她小姨精心烹調的愛心午餐。
能看出煙年的用心，畢竟一般廚子不會細心地擺出可愛笑臉，還把林檎果雕出小狗形狀，但是吧……那泛著黃的葵葉，半生不熟的面糊，還有她制作的詭異風幹肉，無一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正沈思時，面前罩下一片陰影。
一名錦袍玉帶，面貌俊秀的少年垂眸往她食盒中望了一眼，嫌棄道：“這是什麽？”
冤大頭來了！珠珠眼睛一亮，趕緊夾一筷子肉幹給他：“是我小姨給我帶的午膳，特別美味，蕭景行，你嘗嘗看？”
蕭景行將信將疑地掃了一眼，總感覺那肉幹正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他身後的陪讀小廝從牙縫裏擠出四字：“少爺，快跑。”
珠珠又伸了伸筷子，甜甜道：“這可是我小姨親手給我做的呢，你上回小考給我遞答案，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一般人我根本不會和他分享的。”
一口迷魂湯下肚，蕭景行略一猶豫：“單單給我的？”
陪讀小廝再次小聲提醒：“少爺，甭管給誰的了，你看那肉泛著妖異紅光，誰吃了都得暴斃啊！”
珠珠不滿地橫小廝一眼，認真點頭道：“當然啦，你功課那麽好，每天背書很累吧，正應該多吃肉補補身子。”
陪讀小廝道：“少爺！你看她敷衍得！她都懶得換個筷子！”
對啊，這是她的筷子……
如此盛情相邀……
蕭景行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耳根已經悄悄地紅了。
他就著珠珠的筷子，湊上去吃下了那口肉幹。
小廝：……
珠珠滿懷期待：“怎麽樣？”
短暫地咀嚼了幾下後，蕭景行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情。
難吃。
預想到了會難吃，但沒想到能難吃成這樣。
珠珠小姨似乎是個不世出的料理鬼才，各種詭異香料的味道直沖鼻腔，蕭小少爺金尊玉貴的舌頭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一陣反胃想吐，然而對著珠珠水靈靈的大眼，他把心一橫……狠狠咽了下去。
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決心，這這這真是肉幹嗎？這是牛皮幹吧！
珠珠震撼：居然有人能面不改色咽下她小姨的肉幹！
“你……你覺得好吃嗎？”她小聲問道。
蕭景行悲憤交加，這女人居然膽敢騙他吃豬食！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狠狠刻薄上百八十句時，卻發現珠珠如同一只小動物一般，仰著臉觀察他。
少女稚嫩面頰上尤帶細細的絨毛，一雙眼清亮明媚，黑白分明，此刻正直直凝視著他，神態無比認真。
一萬句刻薄話被堵在喉嚨口。
“勉強入口。”他頓了一頓，鐵青著臉道。
一言既出，飯堂鴉雀無聲。
珠珠內心受到的震撼難以言喻：這天底下居然有人賞識她小姨的手藝！
半天，她如夢初醒道：“你喜歡啊？不如把這盒飯送你？”
見自家少爺臉色驟變，如五雷轟頂，蕭景行小廝瞪眼立刻道：“杜小娘子，你這就有些不厚道了，少爺好心為你補習功課，你不能坑害他啊！”
“這話說得有趣，能給珠珠指點功課，是他的福分，何談坑害。”
一道清冽男聲打斷那小廝的控訴。
幾雙眼睛齊齊朝門口看去。
日光熾烈，勾勒出一道高大清雋的身影，那人懶洋洋地拂開門簾，不疾不徐踏入屋內，周身氣度一如數年前那般沈穩高華，久居上位的壓迫感駭得那小廝不由後退一步。
珠珠露出驚喜笑容，站起身道：“小姨夫怎麽來了？”
“來瞧瞧珠珠。”
葉敘川溫和一笑，隨手拉了先生的凳子坐下。
五年前，煙年把葉敘川趕回了國朝，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就此山高水長，一別無期。
相反，他存在感高得很，除卻給煙年寄信之外，每隔一兩年都要來北周一遭。
拜他勤快的走動所賜，珠珠對他相當熟悉，一聲小姨夫叫得親厚自然，葉敘川頷首，心中暗暗思忖：這丫頭和她小姨倒是不同，性情溫柔討喜得多，再過上幾年……
哦，或許也不用過上幾年。
他目光斜過兩分，那被他打斷的小廝鵪鶉似的縮在後頭，一旁的少年身體微微僵硬，警惕地打量著他。
“小姨夫好。”少年硬邦邦開口道。
葉敘川短促地笑了一聲：“珠珠叫我小姨夫，你也叫我小姨夫，怎麽？我與你是親戚麽？”
蕭景行一窘，又悄悄漲紅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
珠珠瞅瞅小姨夫，又瞅瞅蕭景行，默默把小姨給她的食盒合上了。
“小姨夫，他是我同窗，叫……”
葉敘川漫不經心道：“他沒長嘴嗎？讓他自己說。”
說不出珠珠這個小姨夫是什麽來歷，只是他往這兒一坐，無端就有種讓人聽命於他的沖動，聽他問自己話，蕭景行立正站好，朗聲答道：“晚輩姓蕭，名景行，今年十一，家住遼陽府馬行街。”
“姓蕭？”
這回葉敘川多打量了他幾眼。
“父親是何人？”
蕭景行報上父親名號。
一般來說，當他說出父親的名字時，旁人就來巴結他了。
然而，葉敘川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蕭景行略感茫然：父親失勢了嗎？為何珠珠小姨夫如此淡定？
珠珠好奇問道：“小姨夫認識他家人？”
“不認得。”
確認了此人並非北周皇族子弟，葉敘川頓時對其失去了興趣，只隨意擺擺手道：“走罷，回去好好調理下人，免得再丟人現眼。”
蕭景行一楞，下意識地便行禮告退，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為什麽要聽珠珠小姨夫的話啊！
他踟躕兩步，又折了回來，迎著珠珠迷茫的眼神，咬牙道：“我……”
葉敘川撫摸指節，淡淡道：“莫非你還想用幾口內子的所制的餐食？”
他信手掀開食盒：“倒也未嘗不可，都拿去吧。”
“不不不！”那可怕的味道飄過鼻端，蕭景行猛地一激靈，連連後退：“小姨夫慢用，晚輩先走一步！”
葉敘川呵呵一笑，珠珠恍惚看到他的狐貍尾巴在身後晃動……
“九歲還太早了些，這小子也差些火候。”他遺憾搖頭：“你還需再挑上一挑。”
“挑什麽？”珠珠疑惑。
葉敘川但笑不語。
轉向珠珠時，他已換了一副溫文爾雅面孔，開口道：“同小姨夫說實話，你想吃小姨做的午膳嗎？”
珠珠猛力搖頭。
“如此甚好，小姨夫帶你出去吃些人該吃的東西。”葉敘川道：“有道是君子遠庖廚，今後別叫你小姨靠近後廚了，這地方與她八字不合。”
這一天，珠珠終於擺脫了被小姨愛心午膳制裁的恐懼。
葉敘川感慨：“……常人烹飪，往往越是烹飪，技藝越高超，做出的食物越可口，怎麽就你小姨反其道而行之呢？”
珠珠打了個飽嗝：“莫非小姨以前做飯，也那麽風味獨特？”
葉敘川不語。
哪怕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候，煙年也沒給他整治過一日三餐，當時還頗為不忿，如今想來，煙年懶得給他燒飯，說不定是他的福報。
“珠珠近來功課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珠珠訕笑：“旁的還好，就是經文和算學兩樣，有些吃力……”
“哦？”
葉敘川隨口出了兩道題目考校珠珠，然而遺憾的是，她連題幹都沒聽懂。
換作小皇帝敢如此怠慢功課，葉敘川會抽出大板，將其揍到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面對玉雪可愛的珠珠……葉敘川情緒平穩，揉揉她腦袋道：“學不會便罷了，左右你小姨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只需擇一門喜歡的科目鉆研便是。”
珠珠歡快道：“小姨夫，我最喜歡丹青。”
葉敘川一楞，反問：“你喜歡繪畫？”
珠珠點了點頭。
葉敘川哭笑不得。
煙年藝術天賦爛得令人發指，畫烏龜都能漏一條腿兒，當年自己教她畫海棠花，結果被她畫得像是狗爪子，想不到珠珠居然樂於此道，若讓煙年知道了，少不得郁悶一番。
珠珠興致高昂，拉著葉敘川去瞧她的畫兒。
葉敘川也配合地前去看了幾眼。
看完後確認了，珠珠的確是煙年如假包換的外甥女，錯不了。
他提起一張畫兒瞇眼打量：“這畫的是什麽？猩猩打和尚？”
珠珠不可置信：“小姨夫，我畫的明明是猿猴羅漢圖！”
饒是見多識廣如葉敘川，在得知珠珠畫的是羅漢圖後，也不免大受震撼，
不願傷了小女孩脆弱的心靈，他找補一句：“……雖說羅漢樣貌有些怪異，可身後這修竹畫得不錯，筆法蒼勁，頗有古意。”
身後沒有傳來回答。
葉敘川扭過頭，只見珠珠小嘴一扁，淚盈於睫，好似受了天大打擊。
“小姨夫，”她道：“這竹子是蕭景行替我畫的。”
怎麽會有人想看老葉帶娃，不把娃氣哭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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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嗚，福福……”
珠珠癱在皮草堆裏，可憐巴巴道：“阿叔阿嬸們的愛好沈重。”
金福全名蕭金福，乃是蕭景行的遠房堂妹，家裏做茶葉生意，與珠珠同屋四年，情誼頗深。
“不愧是室韋的女兒。”金福撫摸白狐皮，嘖嘖稱奇：“這樣好的貨色，市面上是買不到的。”
“送給你。”珠珠立刻把狐皮塞給了金福。
金福連忙拒絕：“你的親人送你的東西，怎能隨意轉贈？”
“別怕，這一張是小姨給我的，你平時總是給我帶自家炒的茶葉，我難得還你一回，你就莫要推拒啦。”
勸了幾輪，金福終於勉強收下狐皮，珠珠從皮毛堆裏爬起身，又翻出一小罐松子，遞給了她：“這是給你的松子，剩下幾罐給巧珍，觀音……哦，這罐是給蕭景行的。”
金福面露嫌棄之色：“分給姐妹們也就罷了，便宜我堂兄作甚。”
珠珠笑呵呵道：“他教我做功課哇。”
“那是他被長輩們逼的，他活該。”金福憤憤不平：“你忘了上回咱們把功課拿去給他瞧，他邊看邊刻薄咱們倆的腦子，如此傲慢嘴賤，真教人不願與其打交道。”
珠珠繼承了她親娘溫柔和善的脾性，除非對方明晃晃欺負到頭上來，不然絕不與人為敵，見狀安慰金福道：“莫要生氣嘛，他嘴雖然刻薄，人卻不錯，上回先生小考，我只給他遞了個眼色，他就默默給我遞答卷了，特別善良。”
金福大受震撼：“可我踹他蒲團踹得腳都疼了，他怎地不搭理我？”
這就觸及珠珠的知識盲區了，她卡殼半天，得出結論：“定是因為他老是教我做功課，怕我考得太差，他沒臉出去見人。”
金福：……
收拾了一床皮草後，金福告假回家，珠珠一人前去後院小亭處用午膳。
書院不供食水，膳食都由各家自行解決，院裏的孩子大多家境富裕，有專門廚子料理吃食，只有珠珠不同，她的食物都由李大娘親自烹調，偶爾由煙年掌勺。
掀開食盒的瞬間，珠珠陷入了沈默。
很明顯，這是她小姨精心烹調的愛心午餐。
能看出煙年的用心，畢竟一般廚子不會細心地擺出可愛笑臉，還把林檎果雕出小狗形狀，但是吧……那泛著黃的葵葉，半生不熟的面糊，還有她制作的詭異風幹肉，無一不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嚴肅的問題。
正沈思時，面前罩下一片陰影。
一名錦袍玉帶，面貌俊秀的少年垂眸往她食盒中望了一眼，嫌棄道：“這是什麽？”
冤大頭來了！珠珠眼睛一亮，趕緊夾一筷子肉幹給他：“是我小姨給我帶的午膳，特別美味，蕭景行，你嘗嘗看？”
蕭景行將信將疑地掃了一眼，總感覺那肉幹正散發著不詳的氣息……
他身後的陪讀小廝從牙縫裏擠出四字：“少爺，快跑。”
珠珠又伸了伸筷子，甜甜道：“這可是我小姨親手給我做的呢，你上回小考給我遞答案，你就是我的好朋友，一般人我根本不會和他分享的。”
一口迷魂湯下肚，蕭景行略一猶豫：“單單給我的？”
陪讀小廝再次小聲提醒：“少爺，甭管給誰的了，你看那肉泛著妖異紅光，誰吃了都得暴斃啊！”
珠珠不滿地橫小廝一眼，認真點頭道：“當然啦，你功課那麽好，每天背書很累吧，正應該多吃肉補補身子。”
陪讀小廝道：“少爺！你看她敷衍得！她都懶得換個筷子！”
對啊，這是她的筷子……
如此盛情相邀……
蕭景行腦子還未反應過來，耳根已經悄悄地紅了。
他就著珠珠的筷子，湊上去吃下了那口肉幹。
小廝：……
珠珠滿懷期待：“怎麽樣？”
短暫地咀嚼了幾下後，蕭景行露出了極為痛苦的神情。
難吃。
預想到了會難吃，但沒想到能難吃成這樣。
珠珠小姨似乎是個不世出的料理鬼才，各種詭異香料的味道直沖鼻腔，蕭小少爺金尊玉貴的舌頭何時受過這等委屈？他一陣反胃想吐，然而對著珠珠水靈靈的大眼，他把心一橫……狠狠咽了下去。
天知道他下了多大的決心，這這這真是肉幹嗎？這是牛皮幹吧！
珠珠震撼：居然有人能面不改色咽下她小姨的肉幹！
“你……你覺得好吃嗎？”她小聲問道。
蕭景行悲憤交加，這女人居然膽敢騙他吃豬食！正當他深吸一口氣，準備狠狠刻薄上百八十句時，卻發現珠珠如同一只小動物一般，仰著臉觀察他。
少女稚嫩面頰上尤帶細細的絨毛，一雙眼清亮明媚，黑白分明，此刻正直直凝視著他，神態無比認真。
一萬句刻薄話被堵在喉嚨口。
“勉強入口。”他頓了一頓，鐵青著臉道。
一言既出，飯堂鴉雀無聲。
珠珠內心受到的震撼難以言喻：這天底下居然有人賞識她小姨的手藝！
半天，她如夢初醒道：“你喜歡啊？不如把這盒飯送你？”
見自家少爺臉色驟變，如五雷轟頂，蕭景行小廝瞪眼立刻道：“杜小娘子，你這就有些不厚道了，少爺好心為你補習功課，你不能坑害他啊！”
“這話說得有趣，能給珠珠指點功課，是他的福分，何談坑害。”
一道清冽男聲打斷那小廝的控訴。
幾雙眼睛齊齊朝門口看去。
日光熾烈，勾勒出一道高大清雋的身影，那人懶洋洋地拂開門簾，不疾不徐踏入屋內，周身氣度一如數年前那般沈穩高華，久居上位的壓迫感駭得那小廝不由後退一步。
珠珠露出驚喜笑容，站起身道：“小姨夫怎麽來了？”
“來瞧瞧珠珠。”
葉敘川溫和一笑，隨手拉了先生的凳子坐下。
五年前，煙年把葉敘川趕回了國朝，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會就此山高水長，一別無期。
相反，他存在感高得很，除卻給煙年寄信之外，每隔一兩年都要來北周一遭。
拜他勤快的走動所賜，珠珠對他相當熟悉，一聲小姨夫叫得親厚自然，葉敘川頷首，心中暗暗思忖：這丫頭和她小姨倒是不同，性情溫柔討喜得多，再過上幾年……
哦，或許也不用過上幾年。
他目光斜過兩分，那被他打斷的小廝鵪鶉似的縮在後頭，一旁的少年身體微微僵硬，警惕地打量著他。
“小姨夫好。”少年硬邦邦開口道。
葉敘川短促地笑了一聲：“珠珠叫我小姨夫，你也叫我小姨夫，怎麽？我與你是親戚麽？”
蕭景行一窘，又悄悄漲紅了臉，一個字都說不出。
珠珠瞅瞅小姨夫，又瞅瞅蕭景行，默默把小姨給她的食盒合上了。
“小姨夫，他是我同窗，叫……”
葉敘川漫不經心道：“他沒長嘴嗎？讓他自己說。”
說不出珠珠這個小姨夫是什麽來歷，只是他往這兒一坐，無端就有種讓人聽命於他的沖動，聽他問自己話，蕭景行立正站好，朗聲答道：“晚輩姓蕭，名景行，今年十一，家住遼陽府馬行街。”
“姓蕭？”
這回葉敘川多打量了他幾眼。
“父親是何人？”
蕭景行報上父親名號。
一般來說，當他說出父親的名字時，旁人就來巴結他了。
然而，葉敘川只是淡淡“哦”了一聲。
蕭景行略感茫然：父親失勢了嗎？為何珠珠小姨夫如此淡定？
珠珠好奇問道：“小姨夫認識他家人？”
“不認得。”
確認了此人並非北周皇族子弟，葉敘川頓時對其失去了興趣，只隨意擺擺手道：“走罷，回去好好調理下人，免得再丟人現眼。”
蕭景行一楞，下意識地便行禮告退，快走到門口的時候才反應過來：不是，他為什麽要聽珠珠小姨夫的話啊！
他踟躕兩步，又折了回來，迎著珠珠迷茫的眼神，咬牙道：“我……”
葉敘川撫摸指節，淡淡道：“莫非你還想用幾口內子的所制的餐食？”
他信手掀開食盒：“倒也未嘗不可，都拿去吧。”
“不不不！”那可怕的味道飄過鼻端，蕭景行猛地一激靈，連連後退：“小姨夫慢用，晚輩先走一步！”
葉敘川呵呵一笑，珠珠恍惚看到他的狐貍尾巴在身後晃動……
“九歲還太早了些，這小子也差些火候。”他遺憾搖頭：“你還需再挑上一挑。”
“挑什麽？”珠珠疑惑。
葉敘川但笑不語。
轉向珠珠時，他已換了一副溫文爾雅面孔，開口道：“同小姨夫說實話，你想吃小姨做的午膳嗎？”
珠珠猛力搖頭。
“如此甚好，小姨夫帶你出去吃些人該吃的東西。”葉敘川道：“有道是君子遠庖廚，今後別叫你小姨靠近後廚了，這地方與她八字不合。”
這一天，珠珠終於擺脫了被小姨愛心午膳制裁的恐懼。
葉敘川感慨：“……常人烹飪，往往越是烹飪，技藝越高超，做出的食物越可口，怎麽就你小姨反其道而行之呢？”
珠珠打了個飽嗝：“莫非小姨以前做飯，也那麽風味獨特？”
葉敘川不語。
哪怕是最濃情蜜意的時候，煙年也沒給他整治過一日三餐，當時還頗為不忿，如今想來，煙年懶得給他燒飯，說不定是他的福報。
“珠珠近來功課如何？”他換了個話題。
珠珠訕笑：“旁的還好，就是經文和算學兩樣，有些吃力……”
“哦？”
葉敘川隨口出了兩道題目考校珠珠，然而遺憾的是，她連題幹都沒聽懂。
換作小皇帝敢如此怠慢功課，葉敘川會抽出大板，將其揍到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但面對玉雪可愛的珠珠……葉敘川情緒平穩，揉揉她腦袋道：“學不會便罷了，左右你小姨不指望你光宗耀祖，你只需擇一門喜歡的科目鉆研便是。”
珠珠歡快道：“小姨夫，我最喜歡丹青。”
葉敘川一楞，反問：“你喜歡繪畫？”
珠珠點了點頭。
葉敘川哭笑不得。
煙年藝術天賦爛得令人發指，畫烏龜都能漏一條腿兒，當年自己教她畫海棠花，結果被她畫得像是狗爪子，想不到珠珠居然樂於此道，若讓煙年知道了，少不得郁悶一番。
珠珠興致高昂，拉著葉敘川去瞧她的畫兒。
葉敘川也配合地前去看了幾眼。
看完後確認了，珠珠的確是煙年如假包換的外甥女，錯不了。
他提起一張畫兒瞇眼打量：“這畫的是什麽？猩猩打和尚？”
珠珠不可置信：“小姨夫，我畫的明明是猿猴羅漢圖！”
饒是見多識廣如葉敘川，在得知珠珠畫的是羅漢圖後，也不免大受震撼，
不願傷了小女孩脆弱的心靈，他找補一句：“……雖說羅漢樣貌有些怪異，可身後這修竹畫得不錯，筆法蒼勁，頗有古意。”
身後沒有傳來回答。
葉敘川扭過頭，只見珠珠小嘴一扁，淚盈於睫，好似受了天大打擊。
“小姨夫，”她道：“這竹子是蕭景行替我畫的。”
怎麽會有人想看老葉帶娃，不把娃氣哭就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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