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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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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熟悉的聲音擊打煙年耳膜,明明平靜無波,在她聽來,卻不啻於一聲驚雷。

她僵直著身子站定,冷汗浸濕脖頸。

糟了。

為何……他要叫住自己?他發覺了什麽嗎?

不可能,煙年一咬牙,自己胖了十斤,行走的聲音定與從前不同,他又怎麽可能認得出?

見葉敘川陡然回眸,叫住了煙年,馮大人面露喜色。

他連忙迎上前兩步,拉煙年對葉敘川行了大禮,滿臉堆笑道:“葉大人,新來的小婢子不懂事,匆匆忙忙笨手笨腳,擾了大人雅興,該罰。”

他用力一拽煙年衣袖:“還不趕緊向葉大人賠罪!”

煙年咬牙,刻意壓低嗓音道:“婢子該死,請大人責罰。”

面前的男人驀地一怔。

下一刻,他揮退左右,疾步向她走來,每一步都似踏在她心頭。

“擡起頭來。”他道。

煙年不過猶豫了一瞬,男人便已失去了耐心,骨節分明的手指如舊日那般,帶著毋庸置疑的強勢,掰起她下頜。

腔子裏的心跳漏了拍,煙年低垂著眼,身體細微的發著顫。

活脫脫一個被嚇破了膽的小丫頭。

這張易容過後的面孔與煙年並不相像,而煙年也從不會在與葉敘川相處時發抖——她一向是個膽大妄為的女人。

不是她。

緩緩收回了手,葉敘川眼中流露出明顯的失望之色,失望過後,又歸於沈寂。

這些年來,許多官吏為討他歡心,美其名曰感佩相於樞相愛妻之心,找來各色肖似煙年的女子,塞到他面前相看。

馮大人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些贗品杜煙年知情知趣,溫柔婉順,可正因如此,他清醒地明白,她們都不是她。

皮囊相似又如何?他所癡迷的是她的全部,漂亮的軀殼只是她最微不足道的一樣東西罷了。

斯人已逝,卻在塵世間留下幽暗的陰翳,這陰翳終年不散,籠罩著他的心與眼,使他不接受任何女子靠近他的生活。

轉眼三年,時光如水流逝,記憶也漸次模糊,有時候他想起煙年罵他時的模樣,那句略帶沙啞的“狗東西”"縈繞耳邊,卻怎麽也想不起她當時的神態。

這令他感到失控。

他向宮裏的師傅學了丹青,將尚且記得的畫面一一默寫,在某一段時間裏,滿屋都是他的畫作。

他妄想以這種方式留住記憶。

葉朝雲告訴過他,再怎麽波瀾壯闊的情感,到最後都會歸於塵土,自以為刻骨銘心的圖景,敵不過人天性裏的健忘。

愛一個死去的人與愛活著的人不同,對活人的愛有回聲,會在一次次交談、共處中重建、加深或轉淡,如流水般鮮活靈動,而逝者的生命永遠定格於一刻,除卻一點可憐的回憶外,再沒有新鮮的養料來滋養這份愛。

到最後,這份感情與愛本身脫離開了幹系,愛會枯萎雕零,人轉為迷戀因愛而生的種種情緒:悔恨莫及、自我厭棄、患得患失、備受折磨……以及不停地回想,她走時是否還恨他。

他自虐般將這些情緒施加於自己身上,妄圖以此贖罪。

但是葉朝雲未曾告訴過他的是,當戀人觸不可及之時,身旁的萬物都似有她的影子,哪怕只聽見一串略微耳熟的腳步聲,也無端地想到她。

可這些贗品,終究不是她。

聲音像煙年的丫鬟低眉順眼地站在原地,身子微抖,忐忑不安。

哪有半分煙年的模樣。

葉敘川淡淡看她一眼,遂將她拋在廊上,轉身離去。

見葉敘川背影絕塵而去,毫不留戀,馮大人面露失望之色。

煙年則暗自松了口氣。

如她所料,葉敘川骨子裏同她一樣,都是從不自欺欺人的清醒人。

他既認定自己已然身死,就壓根不會搗鼓什麽狗屁替身聊以慰藉,因為他即使在最恍惚的時候,心裏也清楚得很,假的東西就是假的東西,再像也是個贗品。

情不自禁望了一眼他背影,煙年心頭惆悵,默默抿了唇。

她為何如此了解葉敘川?大概因為他們是同一類人,可正因為太過相像,才會互相吸引,互相折磨。

她對馮大人道:“葉大人似乎對我並無興致……”

馮大人正煩著,瞧她這如蒙大赦的模樣,簡直憋了一肚子火,擺了擺手道:“那你滾罷,費了大力氣才把你帶到此地來,未曾想居然是個無用的棒槌。”

談話之間,後院裏隱隱有喧囂之聲。

想必是都朱那放火技術爐火純青,巧妙制造騷亂。

馮大人被轉移註意,暗罵一聲,向後院奔去,無暇再顧及煙年。

煙年巴不得他把自己當個垃圾扔了,連忙跑出角門,循著都朱那指引的路線,去與接應她的人匯合。

路邊榆槐枝葉茂密,被幹燥的風一吹,搖晃出颯颯的潮湧般的聲音來,這聲音於群山間回響,不成腔調,仿佛某人低低的嘆息。

發絲被風吹亂,她心裏悵然,魂不守舍地胡亂一捋,眼前又浮現出葉敘川那冷冷淡淡的目光。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自己了?久到她差點忘記,葉敘川對除她以外的人,都是不假辭色的。

也罷,她又嘆口氣,三年過去,她早就不恨葉敘川了。

如今她日子很好,有珠珠,有喜歡的事業,渾身上下除了這把嗓子還是昔年的模樣,其餘的與過去的煙年全無幹系。

他不可能認出她,她亦不會與他相認,與滾滾紅塵中擦身而過,相逢陌路,就是最好的結局。

筵席之間觥籌交錯,語笑喧闐,忽地吹過一陣長風,四面的布幃交疊搖曳,縫隙之間露出幽藍的天色,潑熄雅集的熱鬧喧嘩。

即使雅集,少不了樂伎作陪,都道葉敘川愛聽琵琶,別院主人投其所好,特請了真定府聞名遐邇的琵琶伎來,這琵琶伎年紀輕輕,技藝超群,一雙修長的素手在弦上翻動,舒揚有聲。

博山炷炯炯燃燒,輕煙彌散,他沈默地飲酒,想起古人之詩,弦清撥剌語錚錚,背卻殘燈就月明。

許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有風的涼夜,她親手殺掉了害死摯友的元兇,撲在他懷裏大哭。

陳釀金波瓊酥入喉,他默默出神。

筵席的主人與他搭話:“樞相覺得這琵琶如何?隔著那麽遠,總聽不真切,不如喚她來近旁彈奏。”

葉敘川並未細聽他在說什麽,只隨意嗯一聲。

那主人以為他有意,便著丫鬟去喚那琵琶伎上前來,單為葉敘川奏上一曲。

那琵琶伎自然喜出望外,連忙端了琵琶,步步婀娜走上前來,對葉敘川一禮,細聲道:“能為樞相奏樂,妾三生有幸,不知樞相喜歡什麽樣的曲子?”

葉敘川這才看她一眼,隨口道:“不必。”

筵席主人當初也在汴京為官,知曉葉敘川與煙年的舊事,連忙道:“那便奏一曲鳳求凰罷。”

那琵琶伎一楞,鳳求凰是琴曲,琵琶如何奏得?

但貴人發了話,總不能露怯,她略一猶豫,斂裙跪坐,十指纖纖,輕攏慢撚。

聽得曲調流瀉,筵席主人笑道:“彈琵琶的手當真與尋常女子不同,纖長如柔荑,指尖卻有力,還有細細的繭子,別有意趣。”

這筵席主人癖好怪異,不喜美人嬌軀,只愛女子一雙紅酥手,時常出入各大楚館秦樓,把這點癖好傳揚得盡人皆知。

葉敘川不置可否。

他向來不喜以孟浪口吻評價女子外表,皺眉端詳酒杯,欲令其閉嘴。

忽聽筵席主人又笑道:“說起來,今日入宴時,樞相叫住的那丫鬟也生得一雙琵琶妙手,柔長纖秀,指腹有薄繭子,若是握著滑動,定然甚是銷魂。”

眾客哄笑,吹捧他長了一雙風流的利眼。

唯獨葉敘川摩挲杯沿的動作猛地頓住。

彈琵琶的手。

近乎一模一樣的聲音……

他臉色驟變,玉杯錚然落地,橙紅酒液潑在琵琶伎裙裾上,洇出星點暗痕。

樂音戛然而止。

眾客面面相覷,只見葉敘川起身大步向外走去,竟是從未見過的焦躁。

他高聲喚僚屬道:“來人!立即封鎖附近州府、關隘門戶,來往者必嚴查,尤其不準放女子進出!”

守在外頭的張化先本在悄悄打著瞌睡,陡然被喚醒,迷迷瞪瞪問李源道:“出了什麽事?”

李源同樣一臉茫然,正此時,葉敘川疾步走了出來,揪住他領子,逼問道:“兩個時辰前出去過一個著青衣的女子,她往何處去了?”

李源怎會留意一個平平無奇的丫鬟?支吾半天說不出個答案,反而是個家仆回憶起,那女子似乎往西去了,出門時還被絆了一跤。

“與她一處的那人是誰?”葉敘川問道。

家仆苦思冥想半天,方答道:“似是馮大人……”

葉敘川面沈如水,翻身上馬,只拋下一句:“把那姓馮的抓了。”便策馬向西奔去。

張化先一楞,隨即匆匆拉人跟上。

幾乘輕騎如電,劈裂凝滯的夜空。

天青欲雨,煙年與都朱那匯合之後,總覺得心頭沈甸甸,充斥著奇異的不安感。

記掛著尚在家中的珠珠,她不敢久留,催著都朱那速速帶她北上。

都朱那見她坐立不安,魂不守舍,頗為好奇問道:“你怎地如此慌張,難不成那姓馮的威脅於你?”

煙年搖頭:“我見著我……”

她頓了頓,欲言又止。

“快些走吧。”煙年拉過都朱那牽來的馬兒,踩著腳蹬攀上坐定,喃喃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將有大事發生,需要快些回北周去。”

幾人縱馬北上。

初夏時間天氣善變,不過奔出十幾裏地去,悶青的雲團擠下豆大的雨滴,打在小道兩側的野嶺上,蒸騰出細密的潮氣。

細雨很快成了驟雨,如碎石般撲打面頰,煙年抹了一把頭臉上的水,重重喘了口氣。

“悠著點,別把你的易容給洗了。”都朱那朝她扔來一只鬥笠。

煙年謝過,握緊纓韁,高聲道:“駕!”

此處離長城豁口尚剩下一段距離,煙年本想一鼓作氣沖過去,卻被都朱那攔下。

“歇一歇吧。”都朱那看了一眼天色,開口道:“這雨來勢洶洶,一時半刻停不下,小道不比官道,大雨裏趕路泥濘得很,一個不好就要人仰馬翻。”

“是啊,”都朱那的弟兄也在旁勸道:“左右這兒離長城不遠,待雨停了再啟程不遲。”

雨勢漸急,水滴從鬥笠上流淌下來,煙年幾乎看不清前頭的路,只得悻悻停駐。

一行人跑入路旁農人堆放雜物的屋子,尋了幹凈地方坐下。

閑得無聊,都朱那前來八卦:“姐,你瞧見你舊情人了?”

煙年正閉目養神,隨口道:“我哪有舊情人,老娘是個寡婦。”

都朱那咧了咧嘴:“他不是還沒死嗎。”

煙年道:“在我心裏,他和死了沒區別。”

都朱那弟兄們哄笑:“甚好,當個有錢寡婦才快活呢。”

煙年略一勾唇角,默默不語。

略待了小半個時辰,屋外虹銷雨霽,涼雲飄散,茅屋四面被沿屋頂落下的雨滴砸出淺淺的溝壑,天依舊悶得壓人。

她從一堆茅草上站起身,起得太匆忙,不慎遺落了一枚小發鈿。

她低頭找尋,被都朱那攔下,都朱那已整好了馬匹,勸煙年道:“這東西小小一枚,也不值錢,滾落在茅草堆裏,怕要許久才能找得見,不如就先別撿了。”

草屋昏暗無窗,煙年瞇眼找了片刻,一無所獲,她不敢耽擱太久,只得接納了都朱那提議:“好,走罷。”

大雨過後,土道泥濘,馬蹄砸於其上,留下沈沈的痕跡。

兩個時辰後,李源搜到這間農舍。

突如其來的大雨掩飾了煙年一行人的蹤跡,令原本清晰的路徑忽然模糊,葉敘川的手下只得調集來軍中斥候,一寸一寸地尋找幾人的下落。

李源手中這斥候頭一次幹這份活兒,累得滿頭大汗,一路留意四下裏的痕跡,忽然發覺農舍前馬蹄淩亂,似乎有一行人在此停駐過。

不止一個人麽?

李源心中咯噔一下,心道壞了,這女的還有同夥呢,莫非設了陷阱等著他家大人來跳?

上回煙年差點弄死葉敘川,給一幹下屬們留下了深刻的陰影,讓他們對她抱有極大警惕。

反覆確認這破房子裏沒潛伏刺客,也沒布置致命暗器後,李源命傳信的小丘八報給葉敘川。

一盞茶功夫後,土道傳來清脆急促的馬蹄聲。

一道白影刺破暗淡天色,葉敘川手握韁繩與馬鞭,匆匆趕到。

雨水把他頭發打得濡濕,一縷一縷貼著面頰,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流下來,平白為他增添一份動人心魄的俊美。

天色沈郁,他的目光比天色更加陰沈,仿佛蟄伏於暗夜中的獸物,平靜之中暗潮洶湧。

照夜白上濺滿泥漿子,馬兒憂傷地晃了晃腦袋,葉敘川縱身躍下,低身望了一眼淩亂馬蹄痕跡,命令李源道:“帶人順著馬蹄痕跡去追,切莫打草驚蛇。”

李源領命而去。

葉敘川閉了閉眼,推開那農舍的門扉。

煙灰彌散。

潮氣氤氳,勾勒出兩個時辰前,曾經過此處的舊影在。

屋內留有明顯的擦拭痕跡,茅草陷下凹痕,似乎剛剛有個體態輕盈的女人坐上去過。

一定是因為急風驟雨,她看不清前路,所以只能下馬歇息,她不嬌氣,但卻愛幹凈,所以略擦了擦周遭的灰塵,選擇坐在茅草堆上。

然後呢?她取帕子擦幹頭臉上的雨點,又嫌帕子盡濕,無處安放,於是著手擰去帕子吸的水。

那水珠墜落於茅草之間,匯成一小攤湖泊。

葉敘川半張臉隱在黑暗之中,看不出絲毫情緒,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那團茅草,滿手濡濕。

時空仿佛在此交疊。

而這時,指尖陡然觸到了一樣硬物。

撥開茅草,他拾起一枚遺落的發鈿。

——普通的北周樣式,不值錢的老銀,上面還遺留一根輕軟的發絲,婉然拂過掌心,微微麻癢。

是她。

天底下只有她才會喜歡中空的發飾,也只有她喜歡在銀海棠上刻出長而細的梗,她曾說過,如果海棠沒了纖長柔韌的花梗,就難免流俗,與春日裏旁的花朵無異了。

發鈿靜靜臥在他手心,仿佛一滴隔世經年的淚,從煙年離去的那一刻開始下墜,如今終於滴到了他心頭。

咚、咚、咚。

葉敘川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從微不可察轉至震耳欲聾。

血液重新流淌,心念重新沸騰,他感覺自己終於活了過來。

“大人?”

葉敘川久久無聲,李源忍不住問道:“大人,各州府城門已戒嚴,您看……”

“不必再戒嚴,讓他們放開。”

清冷嗓音帶一絲沙啞,鉆入眾人耳中。

葉敘川站起身,從陰影之中走出,眉目平靜如昔,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黑眸深處仿佛醞吞噬一切的風暴。

深知葉敘川每每露出這般神色,都意味著將有驚世駭俗的大事發生,僚屬俱心頭一緊,退下幾步。

煙年細作能耐出類拔萃,且有同夥接應,區區幾州戒嚴,擋不住她的腳步。

可這又怎樣?她以為佯死一遭,就可以逃出生天了嗎?

她休想。

葉敘川低笑一聲,雙目幾欲滴出血來。

他說不出如今作何感想,憤怒嗎?狂喜嗎?還是焦躁、怨恨?無數種翻湧的情仇如一江大潮,將他整個人席卷入內,他在裏頭顛簸、翻滾又沈淪,幾近窒息,可是即使窒息,也拼命想握住她的手。

她是個騙子。

聰慧狡黠,冷硬狠心,前科累累的騙子。

但這有什麽關系?

既然她敢出現在他面前,並不幸被他察覺,那她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莫要妄想擺脫他。

入了北周境內後,煙年一行人行進的速度漸緩。

前些年葉敘川出征,靠著假軍情得了一場大捷,遂後見好就收,在和談中牢牢地占下了兩座州府,將兩國之界往北推了數十裏,北周不甘不願,咬牙忍下了這份暗虧。

葉敘川或許確實不喜歡戰爭,可在其位,必謀其職,他行事終究以國朝利益為重,只是盡量避免無謂的犧牲罷了。

不管是北周的犧牲,還是國朝的犧牲。

和談之後,幾年來,邊境依舊摩擦不斷,今日你打我草谷,明日我再打回去,雖然鬧鬧騰騰,卻未再有聲勢浩大的廝殺,兩國休養生息,互相看不順眼卻隱忍不發,也算是利民的好事。

待到許多年後,她金盆洗手,不靠行騙生存,而是靠走南闖北,運送貨物,與人交換錢財商品後,方看清這世間的法則。

這世界覆雜而混沌,充斥著權衡與度量。

她從前厭惡廟堂之上的貴人,認為他們草菅人命,只顧填補自己野心,可若是她來當這個貴人,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鬥,哪怕今日不爭,明日也是要爭。哪怕不拿人命去爭,也要拿金銀去爭,人與人之間尚且如此,何況是實力相當的兩個國家?

拋去所謂的正確,深究時事太平的內因,多半是互相威懾,互惠互利。

而維持國與國之間的平衡何其艱難,絕不是幾個細作能完成的任務。

那她這些年都在幹什麽呢?

煙年不知道。

她用她小小的狡黠,做完指揮使給她發來的每一個任務,偶爾也會因天性裏的善良,救下蒺藜,救下鶴影,可歸根結底,她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不知道她打探來的消息流向何方,有沒有幫她的家鄉逃離戰火的侵擾。

金盆洗手之後,她問過指揮使,做這些的意義是什麽。

指揮使笑了一笑道:“知道細作營為什麽教你們所有本事,卻獨獨不教你們讀書嗎?”

煙年道:“因為用不上?”

“錯了,”指揮使道:“用得上,太用得上了,這是‘道’,而非‘術’。”

煙年聽不明白:“你說人話。”

指揮使大笑出門:“多看史書,多讀策論,裏頭有你想要的答案。”

煙年這才明白,兜兜轉轉,她居然是吃了沒好好讀過書的虧。

痛定思痛,煙年不願讓珠珠重蹈覆轍,被奇怪的阿叔騙走賣命,決定先下手為強,早早帶孩子進學,別像她小姨似的,忙活半天一無所有。

路過燕雲,煙年順便去瞧了姐姐的墓地。

葉敘川遵照她的遺願,把她的金絲楠木大棺材葬在了姐姐身邊,並特特令一村人守墓,把墳頭盯得密不透風,連正兒八經的墓主人都沒法靠近,極為離譜。

煙年無法,只能遙遙地祭上一祭。

往年來時,墓地人煙稀少,這回卻多了兩三個健壯力夫,煙年不由多看了幾眼,卻未曾往心裏去。

只是有些不安,總覺得有人暗地裏窺伺著她似的,可真去檢查四周的時候,又找不到端倪。

煙年將這種異樣歸咎於神經過敏——細作常見職業病。

祭掃完後,幾人往東行去。

一路風餐露宿總不是事,城外驛館魚龍混雜,煙年一個女人多有不便,都朱那提議要不進城住店算了,省得他老要給煙年守夜。

煙年一眼看穿他心裏的小算盤:“旅資我出對吧?”

都朱那委屈:“姐,收到你訊息之後,我飯都顧不上吃,帶上兄弟們,不遠萬裏來撈你……”

煙年一向不摳門,見這群弟兄淒淒慘慘護送她回沈州,連頓正經飯都吃不上,便道:“行,正巧此處離幽州不遠,不如帶你們去吃一頓幽州名肴。”

都朱那兄弟們歡騰:“姐真大方!下次還撈你!”

老葉這個人太傲太挑了,他搞不了替身代餐這種東西,他只會嫌對方演技太爛,不如他老婆牛逼

最虐的part過掉了,但這兩位嘉賓都非常能折騰,接下來還得博弈幾回合,只有作者受傷的世界達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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