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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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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喜宴猝然而終,新婚夜竟成決裂之夜,兵士縱馬奔騰天街之上,踏碎琴瑟和鳴的美夢,滿京嘩然。

小皇帝睡眼惺忪之際,被他一身紅衣,淩厲如鬼魅的舅舅從龍床上一把薅起,嚇得睡意全無。

怎麽?舅舅終於想通,準備來篡他的位了嗎?

選哪天不好,選在大婚之日,是不是有點不吉利啊……

小皇帝已經開始思考退位詔書該如何書寫,忽見舅舅將朱筆拍在他面前,敷衍地行了個禮,死盯著他道:“煩請官家下旨,調令皇城司搜捕北周細作。”

咦?原來不是來篡位的嗎。

小皇帝抹了把汗,笑道:“好,朕明日一早就擬旨,舅舅今日大婚,春宵一刻值千金,不如先回去陪舅媽的好。”

這話被剛趕來的葉朝雲聽了個滿耳。

葉敘川被戳中痛處,勃然色變。

趕在葉敘川發瘋之前,葉朝雲匆匆護住了兒子,怒道:“時雍,你清醒一些!非要娶個女細作已是逆天悖理,你這廂又為了她濫用職權,傳出去教朝野上下如何看我葉氏!”

葉敘川漠然道:“他們如何看葉氏與我何幹?這些年也不是沒做過更出格之事,若有不服,便讓他們提著刀來奪臣的權位。”

說罷,他冷冰冰地掃了侍從一眼:“替官家磨墨。”

這註定是載入史冊的一夜,千只火把撕裂皇都寂靜的夜空,鐵令之下,宵禁形同虛設,汴京化作一片修羅獵場,人人自危。

帝國的暴力機器一旦運轉,就無法休止,許多人被抓入了皇城司獄中,暗牢不見天日,只能聽見從深處傳來的哭聲與罵聲,審訊俾夜作晝,非但是疑犯精疲力竭,連審人的獄卒也勞倦不堪,時時有過勞昏迷者被擡入醫所。

即使施行了如此高壓的搜查,依舊難尋北周細作的蹤跡。

唯捉到一個商隊的首領,那細作一見已被皇城司的人包圍,立刻橫刀自刎,死前不忘桀桀怪笑道:“想要……冰淩子嗎……老子告訴你……沒門,她通敵叛國……臥於賊匪之榻……老子就是死了,你們也休想拿了解藥救她……”

張化先奉命追捕,幾日未曾合眼,聽了這席視死如歸的話語,氣得心臟直跳,幾欲昏死。

他薅著那細作的頭發往後拽,惡狠狠問道:“再問你一遍,汴京可還有同黨!”

“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細作笑道:“本就只有指揮使一人知曉全部的細作名錄,你們殺了他……哈哈……再無人能救回那女人了。”

細作咽了氣,張化先咒罵一聲:“這群缺德玩意兒。”

一名屬下道:“汴京細作營已被搗毀,可其他各州府應當也有北周的細作……”

張化先搖頭道:“自是抓人問過,說這藥貴重,只有汴京高軍職的細作才有資格服用,見鬼,服個毒像是多大榮耀似的。”

蹲在細作屍身前,幾人愁眉不展。

“北周細作甚是邪門,”

張化先忍不住唉聲嘆氣,並對雁門關外的神秘土地肅然起敬:“一個個都如烈馬般難馴,說死就死,猶豫都不帶猶豫一下。”

“如今怎麽辦,人死了,藥也沒尋來,難道讓大人眼睜睜看著夫人辭世麽?”

“不準說不吉利的!”張化先揍了那屬下一巴掌,訓斥道:“叫大人聽見,信不信他一怒之下拔了你的舌頭!”

那夜過後,煙年原以為會看到一個患得患失,極度缺乏安全感的葉敘川,然而,她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個男人。

短暫的失控過後,他迅速收斂了多餘的恐懼與哀戚,在她面前依舊溫柔,就好像那夜慘烈的決裂只是她幻想出來的一場夢而已,其實他們度過了一個完美無瑕的新婚之夜,沒有什麽冰淩種,沒有什麽恨海情天,只有耳鬢廝磨,郎情妾意。

望著坐在床頭,替她剝蝦的清俊男人,煙年嫌棄道:“你剝的青蝦樣貌扭曲,肉殼不分離,甚是難看。”

葉敘川不惱,溫聲道:“我平生從未伺候過人,你是頭一個,手藝不佳,還請你海涵。”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習慣了葉敘川橫眉冷對的大少爺模樣,乍見他洗手作羹湯,一臉賢惠小意,煙年還有些不適應。

她凝眉想了一想,對他道:“這次我沒有騙你,我是當真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你即使給我剝一千斤蝦,一個月後我還是要死的。”

葉敘川剝蝦的動作一頓,語調忽然尖銳一分,如同鋼刀劃過白瓷盤。

“莫要讓我再從你口中聽見死這個字。”

煙年道:“這不是自欺欺人麽?你何時也學會了騙自己?”

“吃蝦,補補身子。”他不置可否,只將雨過天青色的鈞窯瓷碗擱在她面前。

碗裏頭躺著五枚造型怪異的蝦,配著淡口小菜,看著平平無奇,實則耗費了葉府廚子無數心血,才將味道調制得美味順口,還照顧了煙年如今正衰弱的腸胃。

“你救不活我的。”煙年耐心道:“想必這幾日你也派出了不少人手,卻一無所獲,可見老天垂憐我,讓我痛快斃命……”

玉筷夾一枚青蝦,懟入她喋喋不休的口中。

“好了,莫要再說了。”

葉敘川的溫柔小意漸漸消失,轉為面無表情。

“我說了要留你的命,就沒有讓你輕易舍棄它的道理,誠然你親人盡失,故國難回,可世間還有許多值得留戀的人與物,你曾說過,人是極健忘的,等你熬過這段悲傷時日,再去見天地眾生,便知活著也並非如此無趣。”

他淡淡道:“若是恨我,你有許多種報覆方式可選,奪去我的權柄,把我打為階下之囚,或是幹脆殺了我,每日紮我三刀,都是極好的方法,為何要自戕呢?”

“拿死亡去懲罰旁人是最愚蠢的方法,蠢透了,”他吹了口粥,送入煙年口中:“自傷一千,損敵一百,你自己想想,這筆賬可劃算?”

煙年木然地咀嚼青蝦。

卻嘗不出半點味道來。

他終究不明白,自己碾碎解藥,是因為她恨自己沒有照顧好所珍愛之人,無顏茍活於世。

至於報覆他,只是順手為之罷了。

一時滿屋寂靜。

冬季寒涼蕭索,只聞檐外細細的北風,侍女們偎在廊下喁喁細語,樹梢時有雪團墜地,嘎吱一聲,如同敲在煙年心頭。

男人剝完了蝦,又起了風爐共銚子,融開新雪,親自為她煎制茶餅。

這茶色白如玉,芽蘗微細,乃是不可多得的好茶,配著他一身疏淡清貴的氣度,更顯風雅。

她目光向下移動,在他鶴氅一角看見一團隱蔽的血汙,長靴上也帶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這些血跡被他細心掩飾過,可或許是太過忙碌,無法面面俱到,到底在細枝末節上疏忽了些許。

“你近日濫殺無辜了麽?”她問道。

葉敘川動作一頓:“你問這個做什麽。”

煙年道:“你不信神佛,我是信的,你濫殺無辜,牽累旁人,業果說不準就要算在我身上,我這一世過得夠糟了,下輩子想投個好胎,你可別阻了我輪回的路。”

葉敘川勾了勾唇角,想笑,卻笑不出來。

她對死亡如此平靜坦然,甚至已想著來生,那他怎麽辦,被孤獨地困在這一世裏麽?

可迎著她狐疑的目光,他第一次不忍承認自己是個預備拉她下地獄的惡鬼,喉結上下一滾,他低聲道:“未曾有無辜之人遇害。”

煙年“唔”了一聲,聽不出是信了還是沒信。

葉敘川嘆道:“倘若你不是北周的細作,或許我們可以真的做一對塵世裏的平凡夫妻。”

“你可以在汴京四下玩耍,不必擔憂明日被皇城司捉走,我也可以放心地寵愛你,不必擔憂明日你不知往何處去。”

葉敘川遞予她一杯新煎的茶,目光落在桌臺邊的美人瓢銅瓶上。

今日清晨,香榧在瓶中供了一支早梅,枝影橫斜,凝結一冬的寥落與蕭索。

他素來不喜梅花,覺得這花兒開在凜冬臘月裏,總在寒風裏顫顫巍巍發抖,看著著實是太殘忍了些。

煙年順著他目光看去,望見窗前那清瘦梅枝,頓時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思。

“你說得不對。”

“倘若我不是北周的細作,你根本不會喜歡上我。”

煙年道:“你喜歡我果敢堅毅、野性難馴,喜歡我虛與委蛇的小聰明,也喜歡我在床榻間的銷魂,可你可曾想過,這些都是我當細作學會的東西。”

“我果敢堅毅,因為我如果不夠堅韌,早已被重壓擊垮,我會虛與委蛇,風情萬種,因為我為了扮演男人喜歡的模樣,拋卻了所有愛人的能力。”

她望著那支梅,語調中帶著深重的悲意。

“你是天之驕子,而十歲的杜煙年只是個平凡的村姑,你打馬路過她的城鎮,不會多看她一眼,她也不會向往你的世界,你們兩人註定不會有糾葛,一旦有了,就必是一場災難,意味著村姑失去了她最寶貴的東西,去交換了你喜歡的稟賦。”

“你當真不喜歡梅嗎?”她自嘲一笑:“其實你心底是喜歡的,在凜冬中開出來的花朵,才最震撼難得,不是麽。”

葉敘川喟嘆道:“洞察人心,也是你當細作學會的麽?”

“這倒不是。”

煙年拒絕歸功於指揮使,只管往自己臉上貼金:“是我天賦異稟。”

“以後可以多對我說一說你的過往。”葉敘川溫和道:“我陡然發覺,自己對你知之甚少,細細想來,竟然連你的生辰都不清楚。”

煙年一怔。

當年做假戶籍時隨便捏造了一個生辰,其實自己已經有十三年未過真正的生辰了。

猶豫了片刻後,她開口道:“……在二月初,是個雪天。”

再見到葉敘川時,他已換去了沾了血跡的鶴氅長靴,著一身挺拔的文士襕衫,觀之芝蘭玉樹,神清骨秀,配著他一臉溫情脈脈的笑容,恍若熏風吹皺一陂春水,夾岸飄落桃花瓣逐水而下。

煙年看了後在心中搖頭:男人外表太具有欺騙性,往往暗示著德行的缺失。

他以為她看不出他笑容中的煞氣麽?

“今天又做了什麽畜生事?”煙年問道。

葉敘川神情居然分毫未變,仍是和煦地笑道:“沒做傷天害理之事,反而布了粥棚,散了冬衣,教誨官家仁民愛物。”

煙年啜一口清水,斂眉道:“別帶著一身皇城司的陰氣來見我,繡口一吐就是半個閻羅殿,讓我在黃泉路上都不得安生。”

“怎麽會呢?”葉敘川端然道:“我為你在大相國寺供了鯨脂高香,祈禱你早日痊愈,恢覆如初。”

事實上,粥棚是假的,冬衣也是假的,教誨官家仁民愛物更是憑空捏造,他剛從皇城司歸來,以酷刑折磨了一名北周巫醫,逼迫他為煙年解去冰淩種的毒性。

皇城司的刑罰絕非一個羸弱醫師所能招架,那北周巫醫痛得欲生欲死,顫顫巍巍招供:解不了,若是沒有冰淩花為引,這毒當真是解不了,若是這毒能輕易解去,北周細作營還會用它來控制細作麽?

“那你說說,冰淩花又是什麽東西,生長在何處,怎生摘取。”

水牢中閃爍殷紅火光,照亮葉敘川面無表情的冷酷面容。

火把燃燒,熱浪撲面而來,灼得面龐生疼,面前還站了個兇神惡煞的災星,巫醫內心幾近崩潰,想不明白自己好好地在北周住著,閑來無事看個病跳個大神,怎麽就突然被抓走,蹲了敵國的班房呢?

還張嘴就問冰淩花……問什麽藥不好,偏偏問此物,這玩意長在大鮮卑山嶺之中,金貴脆弱得要命,被室韋人看守得如同聖物,一群南人貿然前去,伸手就要人家的花,怕不要被彪悍的室韋人打出腦漿子來。

他涕淚縱橫,竹筒倒豆子一般說了他知道的全部:“大人明鑒,冰淩花長於極北的大鮮卑山中,極其稀有,不易保存,且室韋族之地不通驛路,居無定所,即使騎最快的馬去求,也要花費數月辰光。”

葉敘川手下掌刑獄之事的押官低聲道:“大人,與另幾名北周人的供詞對上了,都說這花難尋,這藥更是隱秘,即使有了引子,也只有室韋族的薩滿巫醫才懂得如何化解毒性,他們都是打中京道來的醫師,對這種藥一知半解,恐怕……”

他不敢說下去。

葉敘川又怒又恨,但卻無可奈何。

一個人會說謊,但一群人不會,看著巫醫戰戰兢兢的模樣,心裏沒來由地生出怒火,以長鞭抵住他胸口,寒聲道:“要你們這群酒囊飯袋有何用,身為醫者,不想著懸壺濟世,反而研制各色陰鷙蠱毒,當真該死。”

那醫師腦瓜生疼,心道你沖我發什麽火,室韋人和細作營造孽,憑什麽是我這個倒黴蛋受刑啊?不就是室韋人住得太偏僻,你找不了他們晦氣麽?

可也正是這濫發脾氣,正顯出葉敘川色厲內荏,無計可施。

只能任由命運推著他向前走,隨著流逝的時間,一日比一日更接近絕望的終點。

“大人,如何處置?”押官問道。

“放了。”葉敘川揉著額心,低聲回答。

押官微微意外,卻還是領命告退。

葉敘川深吸一口氣。

煙年病重,他到底是有了顧忌,也不由自主地收斂起狠辣手段。

已過兩旬。

兩旬之內,他以雷霆手段,幾乎把汴京翻了個遍,還派了不計其數的人手奔赴北周,審問過許多人,有北周的細作,薩滿,有國朝的醫官,可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

所有人都告訴他,煙年病入膏肓,必死無疑。

他狂妄地認為自己能掌握世間的一切,可如今,這自信被打擊得潰不成軍。

怎麽辦?如今還能怎麽辦?

僚屬都已離去,他獨自一人枯坐於燈火通明的水牢之中,火光在他面上明明滅滅,他眼中脆弱之色與焦躁交織,猶如困囿於籠中的獸物。

他忽然持起一副枷鎖,狠狠砸在石地上。

可憐的木枷鎖四分五裂,上面鐵制的鐐銬滾出老遠,撞在鐵門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心底翻湧的情緒好像找到了一個可傾瀉的豁口,他神經質地翻找到刑室中所有器物,將它們一一摔成碎片,最後他連隨身的玉佩都拽了下來,一手捏碎。

碎玉刺破手心,鮮血漫漫流淌成河,葉敘川痛得十指蜷曲,卻也難解心頭摧城拔寨般的痛楚。

她快死了。

是他逼死了她。

他在一地狼藉中央站了片刻,閉眼深吸一口氣,提步走出囚室。

看守的獄卒都聽見了裏頭響動,這乒乒乓乓的聲音直教人毛骨悚然,誰都不敢開門瞧瞧究竟如何。

咋見葉敘川出門,他們紛紛眼觀鼻鼻觀心,卻發現他神色平靜,仿佛這一地混亂不是他造成的一般。

“新備的衣衫呢?”他淡淡問隨侍的兵士道。

兵士立時奉上幹凈的新衣。

近來他審完囚犯後,都要先洗凈雙手,換上沒有血氣的衣衫,才去探望煙年。

若是讓她知道,近日他沒做任何積德之事,反而下狠手折磨她的同胞,她勢必會感到不悅。

如今,即使他不通醫理,也能看出她的身子在一日日地衰敗下去。

——先是嘗不出味道,而後連聲音也不太聽得清,視線逐漸模糊,身體不再疼痛,卻時時嘔出血來,懂行的醫師都私下裏議論,這是五臟六腑衰竭之兆。

可她自己毫不在意。

甚至對自己的嗝屁懷有詭異的期待。

有一日,煙年趁侍女換藥的空檔,兀自爬上了房梁,坐在高高的梁上對她們瞇著眼笑。

侍女嚇得魂飛魄散,一疊聲哀求她下來,煙年卻悠哉悠哉地賴在了上頭,笑道:“我想起來從前看的爛俗話本子,那起子佳人小姐,被男人負了後,都愛穿紅衣跳城樓,不如改日我也去跳一個。”

她沈吟道:“服毒死相太淒美,我不喜歡,還是跳樓比較慘烈。”

侍女們淚盈於睫:“夫人,這話切莫要說了,先下來好麽?”

甚是奇怪,煙年如今五感六識都已模糊,唯獨一張嘴絲毫不受影響。

可見如她這般愛戲謔指摘之人,即使心死了,嘴還能堅強地活著。

收回心思,葉敘川策馬回府。

不過短短幾日,煙年已經失去了爬房梁的力氣,變得極度嗜睡,纖細瘦弱的身軀窩在錦被之中,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她今日如何?”葉敘川問侍女道。

侍女搖了搖頭,輕聲道:“夫人只用了半碗粥,就再也吃不下,婢子們試著餵過,可夫人險些將已吃下的都吐了出來。”

葉敘川沈默。

半晌,他道:“以後她若沒胃口,就莫要再強灌了。”

侍女睫毛一顫。

不進食水,如何續命?

“去把她那叫翠梨的丫鬟領來伺候。”葉敘川目光寥落:“她或許能有法子。”

這一回,煙年睜開眼後,沒有瞧見葉敘川強顏歡笑的俊顏。

她瞧見的是個模糊的人影,再定睛一看,不是翠梨又是誰?

翠梨雙眼通紅,一瞧就是剛狠狠哭過一場,煙年對她虛弱地一笑,這丫頭小嘴扁了扁,又險些哭了出來。

“不是讓煙姐定時服用冰淩子的嗎?”她以袖捂面,哽咽道:“煙姐為何不聽我話呢?如今這樣,大羅神仙來了都難救。”

煙年輕輕摩挲她的手背,面色安詳坦然:“哭什麽,我壓根就沒忘過,演戲騙你們而已,頭是我主動撞的,冰淩子也是我自行毀去的,我一心求死,如今得償所願,你替我高興還來不及,哭喪個臉算什麽章程?”

翠梨悲從心起,再忍不住,握著煙年的手嚎啕大哭起來。

這丫頭哭聲如同打鳴的雞,高亢,穿透力極強,頑強地鉆入煙年聽力退化的耳朵。

她趁著翠梨吸溜鼻涕的間隙,抓緊開口道:“先別哭了,翠梨,我枕頭後面留了一些錢財,不多,也就四百兩碎銀,待我死後,你們就拿著這筆錢,在汴京置一個宅子,記得找榆林巷的王牙婆,汴京就數她相宅的本事厲害……”

翠梨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煙姐,你別走,你走了我們怎麽辦?我不要宅子,你實話告訴我,你是不是留了後手?你只是想騙葉敘川對不對?其實你早就找好了退路,死遁罷了。”

煙年氣得翻白眼:“真話假話都分不清,你這些年當真是白幹了,趁早轉行吧!買了宅子安頓了後立刻給我金盆洗手,多猶豫一瞬,老娘都要托夢來罵你。”

直至如今,翠梨才明白,原來煙年是真的不想活了。

悲歡離合總無情,階前點滴到天明。

心中僅存的希望破滅,她只覺周身力氣一瞬間抽空,連放開嚎哭一場都做不到。

望著虛弱的煙年,她斷斷續續念叨道:“……煙姐,當年咱們兩人一道兒被分去紅袖樓,鴇母不是人,嫌我琴棋書畫一竅不通,時常抽我鞭子,多少個夜裏都是你給我上藥,帶我偷偷去樓頂觀星,你說雲和山的彼端是我們的家鄉,終有一日我們要回到那片土地上,可你怎麽食言了呢?”

“先是小燕姐,再是指揮使,蒺藜斷了腿,如今又輪到你……為什麽獨獨拋下我……”

對呀,煙年曾經千百次地想問上蒼,為什麽偏偏是她呢?

後來想通了,這世道就是如此糟糕,命運就像一屋子瘋批,你永遠不知道哪個瘋批會突然沖出來抽你一巴掌。

想通了也就釋然了,就當白來人間渡一劫,死後靈魂脫離軀殼的禁錮,寄於草木山水,風雨雲霧之間,她會得到夢寐以求的自由。

忽地喉頭一甜,她劇烈咳嗽起來,星星點點血跡濺在案邊。

昏迷前一刻,她聽見翠梨淒厲的叫喊聲撕破耳膜。

“不好了!煙姐又咳血了,快叫郎中!叫郎中!”

死遁啊死遁,我美味的死遁,我鈍刀子割肉,我大寫特寫,給我的小毒藥頒發一個最佳狗血道具獎,這文有你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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