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關燈
第 78 章

幸好這秋千柱乃是木制,且上面包了一層軟布,讓煙年免於了皮外之傷。

可她身子虛弱,只是輕輕一碰就起了大團淤青,昏在榻上許久未醒,面色脆如金紙。

盧郎中立刻趕來,圍著煙年好一番折騰,心裏暗恨此女禍水,好好的日子不過,見天兒地作妖。

人影憧憧,喧囂不止,葉敘川如一尊泥塑的雕像,側坐於床榻邊,將頭埋於煙年枯瘦的掌心中,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他第一次在人前以這個姿勢觸碰她,在這個枯瘦倔強的女人面前,無所不能的國朝樞密使顯露出最頹唐的一面。

或許他不明白,自己擁有無邊權勢,萬貫家財,足夠出色的容貌與體魄,為何她還是毅然地,用盡全力地撞向那秋千柱?這樣撞上去有多痛?她身體本就羸弱不堪,受不住一丁點的折損……若不是提前纏了軟布上去,那豈不是……

他不敢往下想,因為他光是想一想,就止不住地恐懼。

恐懼到心臟抽搐,真奇怪,那股鴆羽毒的痛楚怎地又回到了軀殼之中,一浪接著一浪,將他割得體無完膚。

巨痛之下,他順著床邊慢慢滑落,卻依然死死地捏著煙年的手,不願松開。

“年年……”他輕聲道:“為何要如此狠心?”

正此時,翠梨急匆匆地趕了來。

原來被葉敘川逮住之後,翠梨和吳嬸兩人都被關在了一間偏僻院落中,本是沒有外出的權力的,可這回煙年猛然撞傷了頭,身邊缺熟悉的人照料,才把翠梨放了出來。

她方一進屋,便看到了榻上形銷骨立的煙年,通身的血轟地一聲沖上了天靈蓋。

“滾開!離煙姐遠一點!”

翠梨尖聲大喝,柳眉倒豎,眼裏盡是亮晶晶的憤怒。

她一巴掌掀飛了簾子,又一巴掌掀開了葉敘川的手,大為光火道:“這便是你要的結果?煙姐如今成了這樣,都是拜你所賜!她當初就該幹脆地殺了你,免得受此等屈辱!”

一旁的盧郎中聽不得這話,把脈案一摔,怒斥道:“小丫頭片子怎麽說話的!這婆娘把小公子毒得只剩半條命,至今沈屙未去,每逢心緒激動時就劇痛難耐,小公子不過是關她一陣子罷了,其狠毒哪兒及得上你主子萬一!”

翠梨秉承著細作行業死不認賬的優秀傳統,回罵道:“關犯人就關犯人,賤命一條要殺就殺,怎麽還不允準煙姐賠命呢?報覆便報覆,別假惺惺拉著她假作深情,我替她惡心!”

盧郎中氣得眼前發黑,顫顫巍巍擡手指向翠梨。

翠梨一張臉冷若冰霜,推開了葉敘川道:“不會伺候人就滾遠點。”

葉敘川眼珠木然地轉動,意識到了是翠梨在阻擋他接近煙年後,陰鷙至極地望向她。

“怎麽?想殺了我?”她冷笑道:“好啊,現在就殺了我,我恰好也不想活了,跟著煙姐清清白白地走,你就抱著你的破床哭去吧!”

葉敘川猝然清醒。

是啊,所有人都可殺,唯有翠梨萬萬動不得。

她怕是煙年唯一一個尚且在乎的人了。

強壓戾氣,他退開一步,盡力使自己的聲音平穩和煦:“你好生照顧她,莫要讓她再尋短見了。”

翠梨皺了眉,替煙年擦去額角的汗水。

半晌,她問道:“煙姐那根簪子呢?裏頭放了幾枚種子的那一支。”

葉敘川還未回答,忽見煙年垂於榻邊的手指微微一動。

幾人心中俱是一喜。

只見煙年懵懵懂懂睜開了雙眼,迷茫地眨了一眨。

覆又擡起手,註視自己指尖,似乎與這副身軀並不熟稔。

翠梨端來湯碗,憂心問道:“煙姐頭還疼嗎?這一日水米未進怎麽撐得住?快用些甜湯罷。”

煙年哦了一聲,信手接過湯碗,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下一飲而盡。

把湯碗隨手放在床邊小桌上,她舉起袖子,擦了擦嘴。

翠梨與葉敘川雙雙呆滯住。

煙年在紅袖樓裏學了一身優雅氣度,有些做派已經浸入骨髓,哪怕是她最頹的時候,也不至於用袖子擦嘴。

誰知,煙年環顧四周,給了幾人一個更大的驚嚇。

她撓撓頭,問道:“這是哪裏?你們是誰?我姐姐呢?”

世事就是如此吊詭,好像一匹發癲的野馬,撞飛每一個試圖攔截它的倒黴蛋。

被砸傷了頭後,煙年疑似失憶,記憶停留在了十年前——她還未遭細作營荼毒的青蔥年華。

這病癥實在邪門,超出了盧郎中的業務範圍,他兩手一攤,直言治不了,也不想治。

葉敘川只得又另找了個醫師。

新來的醫師專司癔癥,擁有豐富的瘋狗調理經驗,圍著煙年探查半天,方得了結論:“這位夫人應當是不慎碰壞了腦子,才無端失了一段記憶,這事雖說少見,卻也是有的。”

葉敘川望了一眼帳子裏的煙年,女人正好奇地摸著他拔步床上的雕飾,神態天真而稚氣。

他問道:“她會不會是偽裝失憶呢?”

郎中一楞:“這……應當不會,我瞧那娘子言談舉止,都不似作偽,若當真是裝的,未免也太自然了些。”

葉敘川緘默不語。

只因他清楚,煙年偽裝技藝高超,或許當真有這份本事。

送走醫師後,他在幽暗的西廂內坐了良久。

今夜天色澄明,流雲飛絮,時聞子規啼鳴,月光從窗欞縫隙中鉆入室內,瑩瑩如雪。

他想起第一次見煙年時她的模樣,女人危冠廣袖,抱琵琶穿梭於春日宴中,一笑如照日花開,臨池月滿,其溫軟不可言說。

而那都是她精心偽裝出的情態。

真實的她更像是燕山上的新雪,剛烈凜然,觸之寒涼。

她年少時也如此嗎?還是生性爛漫,後來逐漸被命運錘煉成這般模樣?

提步出門時,正屋窗子裏透出暖黃的燈火,翠梨在內陪伴煙年,不知她說了什麽,逗得煙年彎腰捧腹,咯咯直笑。

這笑容舒心又明朗,只有無拘無束的北方山野才滋養得出,而汴京人講究風雅,是不會這樣放縱的。

隔著一面小軒窗,葉敘川怔忡地望著屋內。

醫師特地交代過,煙年選擇忘記這段記憶,便意味著這段記憶令她痛不欲生,所以,至少在她剛碰壞腦袋的這段時日中,莫要引她再憶起舊日悲辛。

翠梨對煙年的忠心毋庸置疑,她定謹遵醫囑,不會對煙年說出不該講的話來。

既然如此……

葉敘川把臉埋入掌心中,深吸一口氣,掀動妝花錦緞制成的門簾,向煙年床頭走去。

煙年笑容未褪,見屋子裏進來了生人,也不畏懼,反而笑瞇瞇問道:“我叫煙年,杜煙年,你是誰?”

“年年,”葉敘川握住她的右手,溫柔笑道:“你忘了嗎?我是你的夫婿,時雍。”

翠梨臉色驟變。

聽聞葉敘川騙煙年,說他們兩人是結發夫妻時,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立刻想在煙年面前拆穿葉敘川真面目。

可是一聲“一派胡言”還未出口,幾條人影從暗處鬼魅般掠出,捂了她的嘴,無聲無息地將她拖走。

“翠梨小娘子,得罪了。”那幾個會武的健仆低聲道:“大人有命,此處不宜再由你伺候。”

翠梨先是大駭,隨即氣得滿面通紅。

葉敘川怎能卑劣至此!

煙年她是當真沒了記憶,心智與少女無異,他卻謊稱是煙年夫婿,還強行把自己趕走,擺明了是想獨占失憶後的她。

沒了自己在側陪伴,滿屋都是葉敘川的心腹,誰還會告訴煙年真相,誰會告訴她面前這個藏起了通身暴戾,看著溫潤如玉的男人並非你夫婿,而是你恨之入骨的仇人?

指揮使、細作營的同僚們……那麽多人因他而死,憑什麽他能與煙年從頭來過!

無恥之徒!無恥之徒!

晚秋的風霜中,翠梨歇斯底裏地掙紮,嘶聲吼道:“煙姐,別信他!他在騙你!”

一縷殘音飄入煙年耳中。

她目露遲疑之色,訥訥問道:“她說啥玩意呢?”

如今煙年講的是北周土語,音調抑揚頓挫,帶一股無法忽略的大碴子味兒。

幸而葉敘川年少時在真定府長大,聽得懂北地方言,他生澀地模仿著這種土語,溫聲道:“她在祝我們百年好合。”

煙年看起來打消了疑竇,點了點頭。

“你當真是我夫婿麽?”她又問道:“既然是夫婿,應當有信物罷,庚帖婚書,你隨便拿出一樣,我才能信你。”

葉敘川笑容紋絲不動:“年年大約忘了,我是一個大官兒,要緊的東西都收在樞密院密閣中,我明日再拿給年年看好麽?”

他哄不過二十歲的煙年,忽悠一個十歲的煙年,卻綽綽有餘。

果然,煙年信以為真,眉目間疏朗了些許,捧起葉敘川的面龐看了又看,頗為滿意地勾起嘴角:“喔,看來我不記得的這段時日裏,做了不得了的大事,竟然得了這麽俊的夫婿。”

“你覺得我好看?”葉敘川目光灼灼。

“好看。”煙年盈盈一笑,指腹拂過男人高挺的鼻梁,薄而昳麗的唇:“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不,你先前從未見過我。”葉敘川迅速道。

煙年不及思考,便被他打斷。

他娓娓道出剛準備好的說辭:“……你是從北方來的商賈,在暮春之集上結識了我,我對你一見傾心,厚顏上門提親,你雙親都是答應了的。”

煙年目露迷茫之色,忽然輕輕叫了一聲,捂住了頭顱。

專攻癔癥的郎中說過,跌壞腦袋的病人,當苦苦思索時,頭腦往往劇痛難忍。

葉敘川立時將她攬入懷中,替她揉著太陽穴,一下又一下撫摸她幹枯的長發,口中疼惜道:“莫要想了,你如今病情不穩,不宜操心耗神,有道是來也不可待,往事不可追也,別再多想了,好麽?”

斷頭飯來了,接下來是兩位嘉賓的表演時間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