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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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對,哪怕她想殺他也無妨,唯獨不能逃跑。

直至今日,他還記得那時她離去時的步伐,那麽輕快,那麽靈巧,像是蝴蝶拍打柔嫩的翅翼,越過春天的花叢,每一步都自由,每一步都毫無留戀。

她如釋重負,卻讓他被困在了意氣之間。

在無數個日夜中,他夢見她離去的模樣,每回想一次,怨毒就刻得更深一分,像淬出毒汁的曼陀羅滴在心口,生生把心染成墨色,他痛,迫切地想令她也分擔這份痛楚,最好傷口能長到一處去,再也撕扯不開。

似是刻意激怒她,他扭住她手腕,柔聲道:“知道麽,你越是痛苦絕望,我越是喜悅,今日我一把火燒幹凈了你的細作營,燒了也就燒了,又有誰會來替你們張目?”

“你信不信,燕雲之地的安危只在我一念之間,便是你們北周的官家來我面前,也須得客客氣氣地看我的臉色。”

“我殺幾個細作而已,就像是碾碎幾只蟲子,又算得了什麽?說不準你的官家還要拍手稱快,奉承我殺得極妙呢。”

“所以,杜煙年,好好地想想,你效忠的故國當真在乎你麽?為了北周與我作對,值得麽?”

字字誅心。

煙年鮮有如此憤怒的時刻,她恨得發瘋,恨他毫無顧忌地毀了她的一切,更恨他毀完之後輕蔑地告訴她:她的一切一文不值。

更可悲的是,他說得並沒有錯。

她本以為自己至少能護住在乎的人,可葉敘川只需輕飄飄幾個命令,就打碎了她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不錯,她就是一個毫無價值,只會給身邊人帶去不幸的災星。

只要是她看重的,到頭來都會失去。

周而覆始。

她仿佛陷入絕望的輪回,喉嚨被看不見的手扼住,眼睛被看不見的布蒙住,整個人淒惶無助,猶如困獸一般,蒼茫天地中,她唯一能抓到的只有眼前這個男人,他如此可惡,以言語為尖刀,把她刺得鮮血淋漓。

她掙開葉敘川的桎梏,用力掐住他的脖子,狠狠地掐。

她快被逼得窒息了,本能地狠狠傷害她唯一能傷到的人。

“我們這樣的人,在你眼裏,如同螻蟻一般對嗎?”

煙年雙目充血,呼吸粗重:“卑賤、愚蠢、怯懦……所以你可以肆意踐踏我們,對,就如你所說,毀掉我們的生路像踐踏幾只蟲子那樣輕松。”

“可為什麽被碾碎的不是你!”

“為什麽?”葉敘川輕而易舉地掐住她手腕,恣肆地笑起來:“因為你力量弱小,活該被強大的生靈困於掌中。”

他反手把她按在榻邊,逼近她耳邊輕聲道:“認清現實罷,你的付出不可能獲得回報,不如來求我,或許我心情好了,會予你你想要的東西。”

煙年惡狠狠道:“你做夢!”

“你以為你有得選?”葉敘川笑著躲開她亂踢的腿腳,取出一條銀光閃爍的鎖鏈,輕輕扣在煙年腳踝上。

煙年尖利的指甲又一次劃破他皮肉。

葉敘川仿佛全然不感到痛一般,滿意地端詳片刻,隨即撫摸著她面頰道:“你曾經常說我將你當鳥雀褻玩,如今便讓你嘗嘗,做籠中之鳥究竟是何種感受。”

葉敘川再一次從房中走出時,門外的下人們噤若寒蟬。

往日總有些小婢子貪圖主上美色,礙於葉敘川淫威不敢輕舉妄動,但如今一看……或許爬床無門是她們的福報。

一見葉敘川那一臉要殺人的怒氣,婢女們連忙埋低腦袋作鴕鳥狀,祈禱葉敘川莫要抓她們撒氣。

“楞著做什麽!”葉敘川摔了只杯子,兇神惡煞道:“滾進去伺候!”

婢女們俱嚇得心臟漏拍,連忙應是,小心翼翼地跨入門內。

一望見裏頭情景,婢女們頭皮發麻,倒吸一口冷氣。

只見煙年伏在榻上,手中抱著一只痰盂使勁嘔吐,零星的穢物掛在一旁,邊上還落著一塊揉皺的巾子,正是葉敘川慣用的那塊。

這姑奶奶當真能折騰,竟是吐在了葉大人身上了!

難怪把葉大人氣成這樣,大人素來愛潔,何時被人嘔過一身穢物?

且就算他不愛潔,一個女人在與他燕好時惡心得想吐,這也是種天大的侮辱,殺傷力強悍到足以摧毀一個男人的自信。

感受到有人接近,煙年懨懨地掀起一邊眼皮。

見來者是侍女們,她微微放松些許,可是雙手依然緊緊攀著痰盂。

錦被滑開數寸,露出一雙細白筆直的腿,上頭青紫縱橫,觸目驚心。

“看夠了嗎。”她啞聲道:“勞駕幫我另拿一張巾子。”

婢女們趕緊張羅著替她潔面。

煙年放下痰盂,用力一抹嘴,隨即狠狠地去掰腳上的鎖鏈。

無濟於事。

她又拔下發簪,伸入鎖眼細細地挑弄。

“莫要白費力氣了,”葉敘川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看著她專註開鎖的模樣,譏諷道:“北周鎖匠只知制作劣等的銅鎖,這是廣鎖,宮中匠人做的機括,憑你這點本事也想撬開?”

煙年撬不開。

但她有的是辦法氣死葉敘川。

擱下發簪,她瞥了葉敘川一眼,擡手掩口,脊柱冷不丁地起伏。

葉敘川果真大怒,通身都燃起了戾氣,閃電般捏住煙年蒼白的面頰,恨聲道:“你再敢吐試試!”

生理反應是無法作偽的。

何況她在刻意地氣他,所以煙年只象征性地咽了幾口唾沫,然後便又“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葉敘川本想閃避,可煙年整個人倚靠在他手上,若是他收了力,她十成十要掉下榻去,而且還是臉著地。

就猶豫了幾秒的功夫,他剛換上的幹凈衣裳上又沾滿了膽汁,煙年淡定地拎過痰盂,在兩撥嘔吐沖動的間隙中,開口道:“對不住大人,我也不想的,可能是你實在是太讓我惡心了罷。”

“你就當真厭惡我至此嗎?睜開眼睛看看,你的細作營被我燒了個幹凈,如今你除了我,已經無人可依靠了!”

葉敘川氣得七竅生煙,十指陷入煙年發絲之中,恨不得把她撕碎了,免得這張嘴再吐出氣人的話來。

煙年卻會錯了意。

“我都這樣了,大人還下得去手,未免也太不挑食了點。“她枯瘦得像只鬼,媚眼如絲道:“還是說,大人有什麽特殊的癖好呢?不過我奉勸大人,既已年近而立,便不要再如少年人般逞能,小心把自己榨得幹了,後半輩子無以為繼。”

反正是想氣他,煙年笑了笑:“先前一直沒有告訴大人,我經過那麽多男子,最好的還是束發年華的少年,大人畢竟年紀大了,表現……啊!”

“我不如你從前的恩客?”葉敘川一字一頓道:“你再說一遍?”

“再說千八百遍,也不能說謊呀。”煙年陰毒一笑:“你實在太差勁了。”

婢女剛端了水盆子進屋,聽了個滿耳,嘴巴徐徐張成一個雞蛋形。

葉敘川猛然回頭,婢女嚇了一大跳,手中水盆砰然落地。

她知道自己闖了禍,慞惶下跪道:“請大人責罰!”

“滾。”又一只茶杯裹挾戾氣向她飛來。

婢女連滾帶爬地出了屋子。

邊上幾個不敢進去的立刻圍了上來,攙起她問道:“姐姐,裏面怎樣了?”

“不想死就不要進去。”婢女虛脫般癱在同伴身上,艱難道:“煙年娘子這嘴利得如刀子一般,我看這回怕是不能善了。”

不能善了?正好,煙年也沒指望善了。

她拼命搜刮一切能攻擊葉敘川的話語,再把它們鑄為利劍,狠狠往葉敘川心裏戳,不單單是因為這回的慘禍,更是壓抑多時的情緒一朝爆發,讓她發瘋般想報覆葉敘川。

憑什麽他高高在上,肆意妄為?就憑他出身顯赫嗎?可是脫幹凈了衣裳後,他與她又有何處不同?

帶著滿腔憤懣,兩人像野獸一樣互相攻擊、互相糾纏,直至太陽再度升起。

葉敘川去趕朝會,煙年帶著一身傷痕,疲憊睡去。

再醒時,婢女輕手輕腳端來食水,小聲道:“娘子,起來用些膳罷。”

煙年起身,望了一眼碗裏稀稀拉拉的湯水,扭過頭道:“我不喝。”

說罷,她盤起雙腿,專心致志研究腳腕上那該死的鎖鏈。

這東西也不知是由什麽材質所制,她忙活了半天,這細細的鎖鏈居然紋絲不動,煙年心頭火氣騰地一下冒了上來,狠狠一拍床板大罵道:“狗娘養的畜生!”

婢女已然麻木。

煙年昨晚罵了一夜,比這更臟的比比皆是。

“娘子,這是隕鐵打的鏈子,憑你的力氣,是碰不開的。”婢女苦口婆心道。

煙年美目冒著火氣,遞來兇悍的一眼。

她道:“誰說的,你去給我尋一根精鋼的棍子來,一根破鎖鏈罷了,老娘還解不開了?”

婢女道:“娘子了解大人的性子,定也猜到了大人不止準備了這一樣鎖鏈,府上庫房裏還有更笨重的,穿戴著不比這條輕便,所以……娘子還是三思為妙。”

婢女默了默,橫下了心道:“婢子明白,困住娘子的不是什麽鎖鏈,而是娘子的牽掛,大人出於一時激憤毀了細作營,娘子心裏有怨,也是尋常,可到底還有幾人生還,娘子也該為他們考慮一二。”

煙年聽了她的話,冷冷一笑道:“連你也威脅我?”

婢女搖了搖頭道:“婢子並無此意。”

煙年沈默半晌,端起粥碗一飲而盡。

世事最怕一個木已成舟。

確如這婢女所說。即使把葉敘川千刀萬剮,也換不回細作營的生魂,還是先利用他放走細作們,再救回姐姐為妙。

是啊,只要姐姐還有命在,天長日久,多得是機會遁逃。

實在不成……瞧葉敘川睡得晚起得早,生活作息極其不健康,她再多氣他幾回,說不定就真把他熬死了。

想到這兒,煙年暴躁心緒逐漸平息。

對於資深細作來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句話是至理名言,恨不得鐫刻在腦門上,每遇一挫折就拿出來咀嚼一番。

她惜命得很,如非被氣到昏頭,否則絕不放棄自己的小命。

所以……

“去換肉粥。”煙年縮回被中,沈聲道:“多放些肉,我餓了。”

婢女喜上眉梢:“是。”

姐真是一個超有意思的人,她和我寫過的其他妹妹不一樣,她巨能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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