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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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你說你是個細作,剛從敵國逃來,所以兩手空空,路引文碟俱無,只帶了一封密信,要送去關口?”

幽州城門口的守衛道:“你墳頭燒軍報——糊弄鬼呢。”

“別這麽說自己,叫你長官來,他曉得來龍去脈。”煙年頗為淡定。

“你可有引薦的信物?”

煙年不耐煩道:“兄弟,我是個細作,懷裏怎麽會揣標志身份的物件?跟你們李都頭說,汴京細作營來的煙年前來拜謁,他自會明白。”

這是指揮使早替她布置下的一環,乃是她逃跑路線的終點。

煙年已有多年未回北周,在此處需要一個人接應,而這個人恰是幽州城衛兵都頭,姓李,指揮使叫他李都頭。

李都頭與指揮使年齡相若,據說當年一起在汴京吃過糠咽菜,建立過深厚的友誼,但因遠不如指揮使心狠缺德,早早金盆洗手,回幽州混了個普通軍職。

在城門口等了半個時辰,李都頭急匆匆來接煙年入城。

他拿出指揮使給的畫像反覆比對,末了嘟囔道:“不像啊……”

煙年擦掉臉上的偽裝,顯露姝色:“這回像了嗎。”

“難怪瞧著面生,原來是易了容!”李都頭恍然大悟:“煙娘子請隨我來。”

煙年略放下了心。

此人看起來比指揮使靠譜,自己這段時間的人身安危,就全指望這位叔了。

與煙年一同把信送走後,李都頭安排她住進了城中一間小院。

此處偏僻,又似是李都頭的私宅,煙年微微覺得納悶,提示他道:“都頭不必替我安排住處,不如直接將我送回家鄉,讓我與我姐姐團聚。”

李都頭神色尷尬,不住地搓著手道:“這……這可不成,老羅特地交代了要將你安置好,說是現在外頭危險,盯著你的人極多,所以起碼要等這場紛爭結束,才能放你離開。”

煙年抓錯重點:“喲,原來這摳門玩意兒姓羅啊。”

李都頭:……

自這日起,煙年便安穩地住進了小院,外頭紛爭不斷,此處卻靜好無虞。

翠梨與吳嬸大約也在某處暫避風頭,煙年許久未聞她二人音訊,不過想來也不必憂心,指揮使自會妥善安排兩人。

因無事可做,煙年愛上了木雕技藝,每日熱衷於雕刻各種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某一日,李都頭提幾顆新鮮果子來探望她,指著她做的木塑問:“這是什麽?”

煙年認定他是個好人,熱心為他介紹道:“這個是夜鸮鳥,我曾經養過一只,可惜被禁軍逮走了,我打算給它立個墳。”

李都頭端詳了半天:“不愧是彈琵琶的人,手可真細。”

煙年笑道:“謝謝都頭誇獎,不知都頭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差點忘了,”李都頭一拍腦袋,取出一疊戰報交予煙年:“你刺殺葉敘川,成功擾亂了南方的政局,他們疲於應付內亂,準備與我們議和了。”

煙年感慨:“看來這活兒沒白幹,指揮使得付我雙倍的工錢。”

李都頭也極為興奮,哈哈大笑道:“莫說是雙倍工錢,便是要金山銀山,南院王也給得起啊!”

煙年笑容轉淡。

若是她向葉敘川討要金山銀山,他多半會毫不猶豫地搬給她。

可惜……

煙年摸了摸她所剩無幾的良心,悶悶不樂道:“罷了,葉敘川對我也算真心,還是莫要借他的死撈上這一筆。”

“哎,你這話可不對,真心怎麽了,既對你真心,定不忍你受窮,我看還是……”

兩人正閑聊,靜觀天際雲卷雲舒,愜意之時,忽聽窗外穿出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

煙年反應極快,立刻關上窗門,拔下腦後長簪,拉都頭躲入房間暗處。

一串動作如行雲流水,一看便知已在腦中演練過千萬遍,李都頭被她一帶,也覺醒了沈睡已久的細作記憶,下意識屏息凝神。

兩人從窗口縫隙往外看去,只見一個小廝連滾帶爬翻下馬,口中高聲道:“都頭大人!南院王派來了帳前私兵,說煙年娘子通敵叛國,準備她抓回去審訊啊!”

煙年與李都頭俱是一震。

“不好,老羅果然沒料錯,有人要殺人滅口!”李都頭急道:“可惡,藏得已如此隱蔽,卻還是攔不住這群豺狼,煙年,你快跑,跑了就別回來!”

煙年未動。

“楞著幹嘛!馬在後院裏,趕緊騎了跑啊!”

“晚了。”

煙年慢慢地蹲下身,把耳朵貼在地面上。

“能踏出如此淩厲的馬蹄聲,必是南院王麾下的黑鐵輕騎無疑,我慌亂逃竄,無異於畏罪潛逃,若被抓住,處境只會更兇險。”

李都頭也趕緊附耳到地面上,只聽了片刻,便大吃一驚道:“當真是黑鐵騎!可是他們乃是南院王手中精銳,緣何大張旗鼓來捕捉你?”

煙年一臉晦氣:“老娘也想知道。”

“我為北周安寧,在汴京兢兢業業十餘年,累得如同拉磨的老驢,如今好不容易金盆洗手,竟有人來找我的麻煩?還讓不讓人過安生日子了?”

“罷了,左右也逃不了,不如去會會那大王,看看他腦袋裏進了幾斤水!”

說罷,煙年把袖子一捋,氣勢洶洶走了出去。

“哎,煙年……”

來者正是南院王麾下的黑騎。

煙年出門一數,發現竟足有二十人來捉拿她,且各個高大兇悍,氣宇不凡,想必是精銳中的精銳。

她心中一沈,隱隱猜到這回的風波不好善了。

“在這兒!”一個兵士指著吼道:“抓住她,綁起來帶回去!”

煙年直盯著他:“用不著綁我,我問心無愧,陪你們走一趟也未嘗不可。”

那兵士方準備下手,就聽煙年又冷冷道:“我一個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又有何可懼之處,諸位乃南院王私兵,竟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麽?”

那兵士被一噎,踟躕片刻,終歸一咬牙:“不必捆了,先押上車。”

到得南院王的地界,煙年訝異地發覺,周遭哀鴻遍野,傷兵滿地,沮喪與憤慨彌漫在城中的每一個角落,竟與李都頭傳來的戰報全然不符。

可見北周吃了敗仗,且是慘烈的敗仗。

她還未想通關竅,便已被扔到了監牢中,獄卒望向她的目光嫌惡而憤懣,煙年越發茫然,心道北周打了敗仗,難道與她有關系麽?

到得審訊之地,周遭環境更加惡劣,因久不見天日,地牢中散發著陰濕的氣味,幾支火把稀稀拉拉地燃燒,照亮了提審官手中的刑具,也照亮了他兇神惡煞的面龐。

直至此刻,恐懼才真正占據了煙年的內心。

她怕死,也怕疼,更怕在離歸家一步之遙時倒下。

她蠕動嘴唇,問道:“敢問大人,煙年究竟犯了何錯?”

提審官慢條斯理地翻閱面前的文書,不置可否。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地牢的空氣近乎凝滯,周遭極為安靜,落針可聞,可正是這樣異樣的安靜,壓迫得煙年喘不過氣來。

“大人……”

“杜煙年。”

提審官終於緩緩開了口。

“細作名冊上有你的手印,經過比對,我們斷定你確是杜煙年沒錯。”

“既如此,例行的盤問便先免去,你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何要背叛大周。”

煙年先是一楞,隨即笑出了聲。

“大人懷疑我叛變了?怎麽可能呢?”她道:“我在汴京細作營兢兢業業工作了十餘年,過手的情報不計其數,還因幹得不錯,得了個校尉軍銜。”

她又道:“大人久在軍中,有所不知,我們細作為保忠誠,凡得了校尉之上的軍銜,都必須種下冰淩種之蠱,除非金盆洗手,否則這蠱就會永遠跟著我,提醒我不能背叛。”

“有所耳聞。”那提審官頷首:“正因如此,大王未下令當場誅殺你,而是命我將你帶來此處,嚴加審問。”

煙年垂下眼,目光幽暗。

“是嚴加審問,還是屈打成招。”

“煙年娘子怎地把話說得那麽難聽,”提審官絲毫不怒,反而露出儒雅笑意:“你犯下這等叛國大罪,莫非還想全身而退?”

“我再說一回,我沒有行任何背叛之舉!”

煙年一字一頓道:“我豈能不知你們的算盤,不過狡兔死,走狗烹罷了,要殺便殺要剮便剮,休將莫須有的罪名扣在我頭上!”

“莫須有?”提審官笑容轉淡:“死到臨頭還嘴硬,那你且看看,這是不是你的筆跡。”

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命左右下人呈與煙年。

一個下人取了信件,將其扔到煙年面前。

煙年剛伸手去接,那人一腳踹在她膝彎上,斥道:“逆賊,你只配跪著看!”

煙年恨得銀牙咬碎,身體不由自主地彎曲,獄卒揪著她長發,逼她低頭去看那封信,煙年張口想罵,可是只隨意瞥了那信件一眼,她仿佛被一桶冰水從頭澆到了腳,呆在原地,動彈不得。

“這……這怎麽……”

信紙微黃,浮動淡淡的松煙墨香,上面書寫著歪斜的字符,分明是她的字跡。

她不可置信,口中喃喃道:“不可能。”

“不可能!”

似乎有一枚火星點燃了她周身的血液,煙年掙紮著仰起頭,聲嘶力竭喊道:“不是我,我沒寫過這東西,這信是邊關一個皮貨商人……也是個細作,他托我帶來北周的,作為交換,他要幫助我越過邊境!”

“你還狡辯什麽!”

鐺,一支筆淩空飛來,正砸在她前額。

煙年吃痛尖叫,眼前一陣天昏地轉,鮮血從傷口中滲出。

那判官斥道:“一個末流細作,上何處尋見如此名貴的松煙墨、剡溪紙,又怎能寫出你的字跡!我軍正是聽信了你送來的假情報,才兵敗如山倒,事到如今,你還敢嫁禍隱瞞!”

對啊,煙年倏然呆楞,這確是自己的字跡無疑。

連她自己都覺得荒唐,難道這信真的是她寫的麽?

模糊的視線中閃過許多人影,獄卒、提審官、督軍……他們看她的目光那麽仇恨,仿佛她是害他們兵敗的罪魁禍首。

迷茫、委屈、困惑種種情緒如山呼海嘯般湧上心頭,令她幾乎承受不住嘔吐出來,額上傷口亦火辣辣地,一波接一波地痛著,仿佛一聲聲魔鬼的叫囂。

煙年匍匐在地,死死捂住心口,五指逐漸緊扣,抓住燕燕留下的護符。

九十九個長頭都磕了過來,豈能敗在最後一哆嗦?

片刻後,煙年啞聲道:“我不知道為什麽有人仿我的字跡,偷了我的紙墨,但這信件的確不是我寫下的。”

“你還……”

“我說了,不是我寫的!”

被逼到了絕境,她周身爆發出一股令人膽寒的狠勁,與她當初殺梁幾道時別無二致。

她註視著提審官,惡狠狠道:“不管是誰想嫁禍於我,你讓他親自來,讓我與他對峙。”

饒是審人無數的提審官,也不由被她的氣勢震得一楞。

略一思索後,他低聲吩咐手下:“去,把人帶上來。”

老葉要不幹人事了,姐在乎回家,他就讓她再也回不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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