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 54 章

一個時辰後,煙年悠悠轉醒。

許久不裝暈,業務有些生疏,暈過去的角度沒拿捏好,不小心擰了脖子,累得現在稍稍一動,肌肉便一陣酸痛。

業精於勤荒於嬉,古人誠不我欺。

她費力地擡手,想按摩一番酸痛的後脖頸,可指尖方一挪動,就被一只溫熱的手掌整個包住,塞回了錦被下。

“郎中說你的風寒未好全,不得貪涼。”

煙年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葉敘川側坐床邊的影子。

他面上神情淡漠,可望向她的目光莫名溫柔。

煙年佯作納悶,瞪著帳子頂問道:“怪了,我怎麽躺在大人的床上?不是之前還說要將我送回汴京麽?”

“如今你這般境況,又如何送你走。”

葉敘川凝視她的臉,平靜道:“煙年,你有孕了。”

“我有孕?這怎麽可能!”

煙年悚然一驚,因轉頭的力道太猛,差點又擰一回脖子。

葉敘川替她擺正腦袋,淡淡道:“換了三個郎中,都說是滑脈無疑,看來你的紅花藥丸不太有效。”

“那……那……怎麽辦?我……我還……”

她平時再伶牙俐齒,此刻也不免結巴,像足了一個六神無主的孩子,惹了天大的麻煩卻不知怎麽收拾,只得淒惶無助地四處張望。

這幅模樣自然落在了葉敘川眼裏。

他靜靜地看著她,薄唇越抿越緊。

“看你這模樣,應是不想要這個孩子。”葉敘川道:“也罷,不要便算了,我不逼你。”

“什麽?”煙年驚呼。

她在此裝瘋賣傻,努力表演半天,每一寸反應都被精心設計過,唯獨這時的震驚全然發自內心。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又確認一回:“大人說,我可以不要這個孩子?”

“只有膽怯的人才會逼女人生孩子,以稚童為質綁住她們,而我不屑於這麽做。”

他給了一個十分具有葉敘川風格的回答:“我要的是你的心甘情願,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孩童。”

如果葉敘川不是煙年的任務對象,煙年真的想為他這番話擊節讚嘆。

做人最怕對比,葉敘川雖然從前惡劣了點,但和汴京城裏那些滿腦子繁殖的雄性生物一比,那真是鶴立雞群,一枝獨秀。

煙年咬唇楞了片刻,忽然默默地探出手來,握住了葉敘川的手,在他掌心輕輕撓了一記。

輕柔如小貓伸爪。

葉敘川略感意外,頓了一頓,又將她不安分的爪子塞回被中,開口道:“別鬧。”

“我沒有鬧,我想生下他。”

迎著葉敘川詫異的目光,煙年勾起嘴角,展露出一對明媚的笑靨。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甚至沒有詢問葉敘川想不想要孩子,她輕易地做出了決定,仿佛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房中靜得可聽見她細細的呼吸聲。

特意等了片刻,卻未得到預想的反應,她不滿地一拍葉敘川的手背,數落道:“你怎麽回事,旁人知曉自己將要當爹,無不歡欣鼓舞,喜氣洋洋,你怎麽還跟死魚一般不悅,我看你分明是不想讓我留下這個孩子!”

“你若真不想要,與我直說便是,”煙年喋喋不休:“我也並非那等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子……”

“為什麽?”葉敘川忽然問道。

“為什麽?因為我從前做樂伎,見慣癡男怨女,早看開了情愛,自然不會哭鬧上吊。”

“不,”他緩緩道:“我是問你……為什麽選擇留他。”

煙年心道:因為這是任務的一部分。

真相難以宣之於口,只得編造個美麗的謊言掩蓋,煙年略思索片刻,答道:“自是因為你。”

她喃喃道:“先前你對我不好,動輒折騰我,還幾次三番與我置氣,我為此憤懣得很,寧可生嚼避子丸藥,也不願屈從於你。”

“不過仔細一想,我也不是什麽好人,起初接近你就沒安好心,後來還設局算計你,我們倆一對惡人,倒也般配。”

“僅此而已?”葉敘川明顯不信:“只要般配,就能令你心甘情願誕育兒女?”

“當然不可能,難道在你眼裏,我這般隨意嗎?”煙年道:“兩月前我還在偷偷吃紅花呢,只不過後來遭逢變故,你不計前嫌地陪著我,還幫我找來燕燕的遺物,我便覺得你這個人雖然性子討厭,人品還算湊合,於是……”

說著說著,她把臉扭到一旁,哼哼道:“今日心情好才與你解釋這些,剩下的自己猜去吧。”

短暫的不可思議後,葉敘川的眸光逐漸亮起,如有星河流淌其中。

他嘴角抽搐一下,約莫是想縱聲大笑,卻生生忍住。

“我猜,你現在一定在說謊。”葉敘川輕聲道。

在煙年蹦起來罵街的前一刻,他接道:“……但我當你這話出自真心,往後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當是真的。”

煙年一楞。

只見葉敘川俯下身,握住她瑩潤雙肩,正色道:“你既然願意留下來,我會學著去信你,哪怕你偶爾騙我幾回也無妨,只要人留在我身邊,我便不會深究。”

“你說嫌我性子討厭,那以後慢慢告訴我該怎樣去改,嫌我對你不好,你可以教我該如何愛你,好麽?”

煙年緩緩瞪大眼。

即使是在最理想的設想中,煙年也未料到葉敘川會對她說出這番話來。

迎著男人專註疼惜的目光,一時舌頭打結,竟然連編造甜蜜情話都忘了。

對於葉敘川這種人來說,喜愛很廉價,可隨手施舍出去,而信任卻價值千金。

兩人都心知肚明,上位者的信任是軟肋,是破綻,是撒著蜜糖的劇毒,一旦交付,便是把命脈都放在了對方手心中,任人拿捏。

這是極好極好的東西,可惜她受不起。

煙年的右手落在小腹上。

——這裏平坦滑膩如初,皮肉下空無一物。

其實哪裏有什麽孩子,她的滑脈乃是藥物偽造所得,看準了軍中沒有擅斷女子脈相的醫官,才敢鋌而走險,以此假孕,瞞天過海。

自己又一次騙了葉敘川。

他卻一無所知,還因她的轉變而驚喜。

位高權重的男人放下了所有軍務,專心伴在她身邊,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覆在她小腹上。

“他一定還很小。”

葉敘川眼光溫柔沈靜,語調也放得極輕緩,像是怕驚了煙年腹中胎兒一般。

煙年渾身發毛,略覺驚悚。

在她的認知中,葉敘川是個信弱肉強食法則的人,厭惡一切羸弱的生靈,尤其是只知道吃飯睡覺哼哼唧唧的幼崽。

“你喜歡孩童?”她試探著問道。

“談不上喜惡,只是敬而遠之罷了。”

他略一沈默,隨即道:“當年葉氏還未蒙難的時候,母親曾帶我去探望我的姑姑,那時她才剛出閣不久,嫁的是帝王心腹,前途無量的寒門少將軍,一時風光,且入門不久就有了身孕,更是雙喜臨門。”

葉敘川接著道:“懷胎十月後,姑姑生下了表弟,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剛下來的孩童,那麽幼小,孱弱,像只貍奴崽子,姑姑渾身大汗淋漓,抱著她的孩子笑,我從未見她笑得那樣快樂。”

煙年深以為然:“當年我給我家的母牛接生,抱著小牛犢子,我也笑得那麽開心。”

“專心些。”

“哦。”

“之後的變故,來我身邊之前,你應當都已調查清楚了,”葉敘川徐徐道來:“她嫁的男人是個畜生,不僅奪了葉氏兵權,還害得葉氏族人戰死沙場無數。

“得知真相的那日,我姑姑一把火燒死了自己,只留下她生下不久的孩童,也就是……我的表弟。”

“真的麽?”煙年吃了一驚:“外頭都說,葉明宜是得了寒癥走的,原來竟是自戕?”

“你這細作當得實在差勁,這點秘辛都挖不出來。“葉敘川橫她一眼。

煙年屈辱地閉了嘴。

“她自戕後,我便著手準備為她報仇,所幸覆仇還算勝利,那畜生自己與親族皆命喪我手。”

煙年搶答道:“這個我知道,你發了一整夜的瘋,提著刀,冒著大雨,把姓韓的全家都殺了個遍。”

“不,其實我剩了一人未殺。”

煙年反應極快:“這人一定是你姑姑的親骨血,你的表弟吧。”

葉敘川點了點頭:“那可是我平生少有的疏漏。”

“其實我本打算把他也送去九泉之下,可他有一雙和姑姑肖似的眼睛,笑起來的模樣與姑姑抱著他時別無二致,我沒法對他下刀,就像我沒法狠心殺掉你一般。”

煙年拍床大怒:“有你這麽對比的嗎!果然你早就想弄死我了對不對!”

“有何可怨?”葉敘川疑惑:“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煙年詞窮。

她只得耐心八卦:“……未曾聽說過你有表弟在世。”

“我放了他一條生路,所以他本該活著,但我對於他來說,也是殺害他全族的劊子手。”

他淡淡道:“那時他怯怯地叫我表哥,跌跌撞撞向我跑過來,我忽然就想起了姑姑將他擁在懷中的樣子,便也想抱一抱他,安慰他莫要害怕,惡人已得到懲罰,一切都結束了。”

“我甚至想好了今後送他去上哪個學堂……可我忘了,他身上流淌著葉氏的血,和他母親一樣倔強。”

葉敘川除下外衫、裏衣,向煙年展示胸口一道陳年舊疤。

他身上疤痕不少,唯獨這一道最為觸目驚心。

煙年摸了兩把,嘖嘖稱奇:“這小孩兒下手真夠狠的。”

葉敘川道:“他刺完我這刀後,我把他捉回營中,本打算好好管教,可第二日,只看到了他自戕的屍首。”

“所以,你從那日起落下了心病,從此對孩童敬而遠之?”煙年猜道。

葉敘川搖了搖頭:“並非心病,而是我身邊早已空無一人,自然也沒有可親近的孩童。”

煙年一怔。

她時常被葉敘川的自信強勢所惑,認為他此生順風順水,未逢挫折,但其實他也有過艱難兇險的時候,只是他生性高傲,寧死也不願流露出傷懷罷了。

他執起煙年冰涼的手,展顏微微一笑:“不過,今後就有了。”

煙年心情覆雜,勉強勾了勾唇:“是啊,今後……”

她欲言又止,最後歸於沈默。

寫到這裏其實有點子emo,因為本文其實不是正經強取豪奪,算相愛相殺,兩位嘉賓多少互相騙出了點感情

愛你是真的,恨你也是真的,想殺你是真的,不忍補刀也是真的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