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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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搬到正院的第三日,煙年突然想起了當初放她出門的笨醫女,問了翠梨一回:“那笨蛋如何了?”

翠梨道:“她回宮了。”

煙年頗為遺憾:“哎喲,還沒當面謝謝她。”

翠梨又接一句:“然後她被葉大人抓回來了。”

“在宮裏抓人,不是給親姐上眼藥嗎?”

“上了又怎樣,太後娘娘拿他壓根沒辦法,”翠梨把手一攤:“如今人就關在蒺藜隔壁,娘子去瞧瞧唄。”

煙年當真去瞧了一遭。

自從保下蒺藜起,她就再沒去見過這倒黴孩子,一來自己被關著,行動不便,二來也是為了降低蒺藜的存在感,怕葉敘川看著蒺藜礙眼,哪天一個不高興,把蒺藜弄死了。

蒺藜嗝屁,那她這幾個月無異於白忙活,為保她的勞動成果,煙年一直忍著沒去瞧他。

這回敢去探望蒺藜,是因為翻到了葉敘川留在正院裏的文書,眾所周知,葉敘川生性謹慎多疑,機密管理意識極度到位,煙年若能看到他寫下的手稿,必是意味著這東西不太要緊,或者是說,葉敘川有意讓她看到它。

文書上明明白白寫著,派往北周的使臣已至邊境,不日將抵達上京。

葉敘川批了兩字:已閱。

煙年心裏大石落地,頓覺葉敘川是個難得的靠譜之人,出身武將世家,卻看得清國朝強盛外殼之下的羸弱之處,不窮兵黷武,頗得她心意。

他一貫高傲,大概不想明著邀功,顯得自己多掛念著她似的,於是只隱晦地告知了她一下。

此舉令煙年實打實地放下了警惕。

所以次日天一亮,她便哼著歌兒去探望蒺藜,推開屋門,神清氣爽道:“喲,還活著呢?”

蒺藜嗷嗷直叫:“煙姐,我想死你了!”

翠梨一把捂住他的嘴:“瘋了?不要命了?咱們現在在葉大人府上,我警告你莫要對煙姐說什麽想你愛你夢見你,小心葉大人弄死你!”

蒺藜人如其名,是個好死不如賴活著的主兒,聞言立刻閉嘴:“曉得了,煙年娘子。”

“腿如何了?”煙年關切他:“還能走嗎?”

蒺藜一把薅起拐杖,表演了一圈瘸子遛彎,狗熊蹭樹,樂樂呵呵道:“挺好的,柱拐就行。”

煙年看著他蹣跚身影,嘴唇緊抿為一線。

他的腿已不良於行,多年苦練的輕身功夫算是徹底廢了,餘生前途盡毀,他竟然還能笑得出來,這拐怕是給他的腦子拄的。

翠梨寬慰道:“娘子,做細作九死一生,蒺藜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旁的咱們也別奢求太多,你瞧他臉長得挺標準,回頭咱們回去,給他找個不嫌他瘸的姑娘入贅,他沒姓氏,就讓他跟了姑娘的,也算是平平順順的一生。”

煙年嘆了口氣:“還能怎樣,當初選了這條路,便要做好走不到頭的準備,只可惜殺老周的活兒歸指揮使,我沒法親自替蒺藜出這口惡氣。”

在煙年認知中,被皇城司打傷腿,這只能自認倒黴,因為弄死細作本就是人家的工作,但是被自己人出賣,這性質可就大大不同,必須肅清叛徒。

反倒是蒺藜安慰她:“沒事,我這不是還活著嗎?”

煙年郁郁道:“如今是葉敘川的人照顧你,如有不周之處,跟我說便是。”

蒺藜忽然來了精神:“煙姐,我沒什麽短缺的,但有個事我不吐不快,能不能把我隔壁這姐們兒搬走啊?她夜夜對月啜泣,鬧得我整宿失眠,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

蒺藜口中整宿哭的姐們兒,就是當初放煙年走的那醫女。

當初放走煙年,醫女見勢不對,趕緊躲回了宮裏,然而不幸的是,葉敘川在葉朝雲眼皮子底下抓走了她……她也是被關押審訊了幾日後,才恍然大悟,哦,原來她主子棄卒保帥了,她是那個卒。

信仰崩塌,偏偏生為醫者,知道性命寶貴,沒有慷慨赴死的勇氣,可不得天天哭夜夜哭,自怨自艾一下嘛。

煙年出於憐憫,也順便探望了她一次。

當然,主要的目的還是讓她麻溜兒閉嘴。

醫女如游魂般在屋中飄蕩,望向煙年的目光三分幽怨,三分憎恨,四分無語凝噎。

煙年道:“你別這樣看我,是你自己選上司的眼光差勁,宮裏的內侍,連自己的寶貝都能狠心割舍,你還指望他保下你?“

“若不是你騙了我,我怎會落得如此下場!”

煙年嘆口氣:“小妹妹,你幹細作行當,還怕被騙?悟性太差,趁早轉行吧。”

醫女氣得肺疼:“你!你以為你就不會被騙嗎?”

“當然會啊,”煙年道:“但我被騙了不會哭,只會擰掉騙子的狗頭。”

煙年語重心長:“你也莫要害怕,看在太後娘娘的面子上,葉敘川多半不會殺你,頂多治個罪打發走,今後寧可殺人放火都別幹細作這行,真不是人幹的活兒。”

醫女楞住。

見過來嘲笑手下敗將的,沒見過勸手下敗將轉行的,這是什麽新型的羞辱方式嗎?

最近煙年比較忙碌。

除了蒺藜的睡眠之外,她還有許多東西需要拯救,比如葉敘川討人厭的性子。

搜查紅花時,他順便扔掉了煙年私藏的草煙。

煙年前去理論,葉敘川反過來教育她:“草煙傷牙,早該扔了。”

“我傷我的牙,又沒去拔你的,”煙年氣勢絲毫不輸:“賠給我!“

葉敘川換上朝服,正準備入宮,敷衍一笑道:“別鬧。”

“不是想讓我死心塌地留在你身邊嗎?怎麽連煙葉也要沒收,我最討厭你不講道理。”煙年數落起他來:“你這樣獨斷專行,讓我怎麽死心塌地?”

察覺到她態度不對,葉敘川意外了片刻,問了句:“今日怎麽回事?”

煙年還未答話,他又道:“這般親熱,又想要什麽了?”

“不是,”煙年道:“我這人心軟,你也知道。興許你對我好些,我就真的願意長久跟著你了。”

葉敘川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終歸沒說什麽。

時辰已到,他披著外氅匆匆離去,只丟下一句:“知道了。”

翠梨在旁目睹了全過程。

隨即陷入沈思。

晚膳時分,她實在想不出個所以然,問煙年道:“娘子,知道了是什麽意思?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

煙年只管慢悠悠用膳:“一個女子的墮落從何處開始?就是她試圖解析男人的每一句話。”

“怎麽說?”

“燕燕就是太把垃圾當回事,才給了他蹬鼻子上臉的機會,我從前就該多帶她去幾趟南風館,把溫柔小意,霸道專橫,清新爽朗統統體驗一遍,也不至於抱著個雜碎當寶。”

碗中鴨血暗紅,恰似燕燕潑在護符上,已幹涸的血跡。

煙年沒了胃口,把筷子擱在一旁。

時過境遷,她依舊耿耿於懷,甚至有些後悔弄死梁幾道。

就該留著他慢慢折磨,今天砍手,明日剜心,每天有不一樣的新刺激。

“莫提了,翠梨,你去……”

剛說一半,小丫鬟前來通傳,說大人回來了。

煙年的職業病適時發作,簡直是條件反射般掛上笑容,前去迎接。

替他寬衣後,葉敘川自隨從那兒取來一只盒子,遞到她手中。

“這是什麽?”

“你常嚼的草煙,我讓外頭的茶博士又調了一副,溫和得多,也不傷牙。”

煙年打開一嗅,草煙透出淡淡甜香味兒,與她曾經愛嚼的那種辛辣的大相徑庭。

溫和是溫和了,卻也面目模糊,甜膩乏味了起來。

不過,葉敘川生性強橫,不愛妥協,能做到這樣已是不易,多半是早晨那句死心塌地當真打動了他。

翻了一翻,發現盒子下還有一處小小的機杼。

煙年見多了這種東西,三兩下就破了機關,聽葉敘川讚許道:“你的細作手藝練得不錯。”

呵,哪壺不開提哪壺。

煙年白他一眼:“是我天生聰明,關我幹過細作什麽事。”

她打開夾層,從中抽出一根樸實的發簪。

就著燈光,煙年細細端詳了片刻。

——發簪材質古怪,不是匠人常用的金木,簪頭雕刻粗獷的彤雲紋樣,顯得豪邁古樸。

“怎麽是北方的樣式?”她問道。

“我母親喜歡不做繁雜雕飾的飾物,她死後,別的首飾都隨了葬,只留了這一件,現下送給你了,好好收著。”

煙年吃了一驚:“這麽要緊的東西,平白送給我?”

“給你便收著,”葉敘川漫不經心勾了勾唇角:“明日各庫的管事會來送庫房的鑰匙,你也好生收著,喜歡什麽就拿出來用,短缺什麽就出去買,葉氏產業眾多,養一個你綽綽有餘。”

庫房鑰匙……

這是要將家財盡數托付予她麽?

煙年怔怔無言。

招搖撞騙那麽多年,見多了滿口愛戀,實則不願多花一個子兒的摳門男人,願意把全副家當放在她手心中的,葉敘川是頭一個。

手中的發簪似有千鈞之重,煙年心中五味雜陳,一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只抿了抿唇道:“這樣……不妥當。”

“為何不妥?”葉敘川道:“我的東西,我願意給誰便給誰。”

他攬過她肩頭,平視著她的雙眼,緩緩道:“從前我們互相瞞騙試探,平白浪費了好些時光,如今你摯友身死,與舊主的聯系就此斬斷,往後好好待在我身邊,我們還會有許多在一處的時日,你可以慢慢教我如何取悅你。”

微涼的吻落在她唇上,葉敘川輕輕撫摸她側臉,如同對待珍而重之的寶物。

“過往種種便忘了去,我們從頭再來過罷。”

煙年必須承認,聽到葉敘川這樣說時,她的信念在腦袋裏狠狠動搖了一瞬。

從頭來過,多美好的一個詞兒,她就此擺脫當細作的辛苦日子,安於後宅,遠離任何惱人之事。

可是……從頭來過,從頭又是何時?是燕燕身死之時?他們相遇的時候?還是她和姐姐藏在草垛裏,眼睜睜看到家鄉被大火焚毀的那一天?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葉敘川終究不明白她,不明白是怎樣的過往塑就了今日的煙年,今日的煙年褪下偽裝之後,骨子裏又是個怎樣的人。

家國之慟如一道天塹,將他們永遠隔在懸崖兩邊,他是國朝樞密使,她是北方來的細作,立場懸殊,所以她永遠無法給他了解自己的機會。

煙年閉上眼,勾住葉敘川的脖子吻了回去,在他瞧不見的地方,暗暗合上了那只盒子。

這份禮太重,沈沈壓在心口,化作一種無法言說的悵然。

天意弄人。

當她不用再索要他的喜愛之時,他才開始正視對她的感情。

而這份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頭來過又有什麽用?無非把錯誤刻得更深幾寸罷了。

或許自己會出於任性與一時的動搖,在他身邊待一些時日,可是她終究不是個尋常女子。

細作生涯艱辛兇險,紅袖樓中看遍涼薄,早已剝奪了她愛一個人的能力,所以,葉敘川想要的天長日久,她給不了。

姐belike:敬業,但會平等地勸每一個同事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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