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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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兩人不歡而散。

想來葉敘川剛了解真實的煙年,還沒有習慣她的本質——其實在嘴賤這件事上,此二人堪稱一對臥龍鳳雛。

自那晚之後,葉敘川再也沒來過煙年的院子。

很難說這究竟是壞事還是好事,壞在兩人關系陷入僵局,好在這段關系不搞也罷。

反正也搞不好,不如幹脆放棄。

人出不去,消息出不去,烏都古跟著燕燕,一時半會也回不來,煙年樂得清閑,本著破罐子破摔的精神,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這段時日,她沈迷於打雙陸,打葉子牌,起先只是和翠梨香榧打,後期牌友隊伍越發壯大:墻頭的暗衛兄弟,門口的看門小廝,送菜的丫鬟,掃地的婆子,甚至葉朝雲派來的醫女妹妹……統統被她抓走打牌。

打到後來,醫女簡直心生恍惚,分不清東南西北。

來前主子曾交代過,說這女人高深莫測,滑不溜手,是細作中的精銳,總之務必要小心。

回到現實之中……看煙年這叼著煙絲,興奮擲出一把骰子,吆喝五魁首六六六的模樣,真是精銳女細作,絕代美女蛇嗎?

完全就是巷口摳腳的大爺啊!

摳腳大爺又贏一局,得意洋洋道:“妹妹,你輸了,學驢叫,趕緊的。”

旁人想什麽,煙年不在乎,她只致力於讓每個手下敗將學驢叫。

被這個目標驅使,她殺遍四方無敵手,聽了無數聲驢叫之後,甚至得了個諢號——汴京小牌王葉府分王。

殊不知,當她歲月靜好之時,自有人在替她挨罵前行。

小皇帝最近心裏很苦。

他是趙家最金貴的獨苗,也是當朝皇帝,理應隨心所欲,橫行霸道。

但……他為什麽還沒成為一個暴君呢?

因為每每一出現這個念頭,他的舅舅就會擼袖子揍他,邊揍還邊嘲諷他:“隋煬帝犯渾還知道修條運河,官家知道什麽?一手抓五只不重樣的蛐蛐嗎?當暴君都不夠格。”

葉敘川貴族出身,衣食住行無不講究挑剔,舉手投足無不矜貴風雅。

唯獨一件事,他保留了最原始的生態,不借助任何工具,沒有任何儀式感,親自動手,樸實高效。

那就是——揍人。

讀書的鬥室之中彌漫清淡墨香,這香味熏得書上的字符都跳躍起來,一會兒排成一個一,一會兒扭作一團。

小皇帝奮力睜開打架的眼皮,依稀看到這些字兒飄浮在空中,歪歪斜斜扭成兩字:完蛋。

“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義。”

“何意?”

舅舅雙目微瞇,擡起一只隨手能掐斷人脖子的手,把書本翻過一頁。

在忘了溫習功課的小皇帝眼裏,這翻的不是書,而是他的腦袋。

“便是……召來各地民眾商賈,聚集四方貨物,人們在此交易了物什後各自離去,皆得到了想要的東西。”

啪地一聲,葉敘川將書本摔在臺面上。

小皇帝嚇得猛一縮頭。

答錯了嗎?

“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心中既然已有答案,為何還畏縮猶豫,瞻前顧後!”葉敘川訓斥道:“挺起胸,坐正,再答一遍對此文的見解。”

這便有些超綱了……

葉朝雲攜帶幾封緊要表章,拿來供小皇帝批閱,然而,屋裏傳出劈劈啪啪的打鬥聲,打斷了她的意圖。

……不,或許不應該是打鬥聲,而是葉敘川單方面在家暴侄子。

葉朝雲心一緊。

身邊大宮女頗有不忿,暗自嘟囔:“這是將自己當攝政王還是太上皇?”

葉敘川今日脾氣委實不佳,把小皇帝罰得差點哭出聲,可憐的小孩手心通紅,連連求饒,保證今後再也不為了逗蛐蛐耽誤功課。

“楞著做甚,”葉敘川盛怒之下,猛一拍案,對噤若寒蟬的宮人們喝道:“把官家的蛐蛐都放生了,至於那等勾著官家逗蛐蛐的內侍,統統發落到掖庭獄去!”

見了葉朝雲,他低身行禮,揮手屏退了宮人。

小皇帝如蒙大赦,也不敢向母親告狀,趕緊一溜煙地跑了。

葉敘川冷哼一聲。

葉朝雲輕聲道:“少年人貪玩,也是常情。”

“尋常孩童自可以貪玩,官家乃是江山之主,萬民之父,自當不能玩物喪志。”

葉朝雲微微蹙眉:“偶爾為之也無礙罷,時雍小時候,不是也時常恣意縱馬行獵麽。”

葉敘川並未答話。

多年姐弟,葉朝雲豈能不知他心中所想,多半是嫌棄官家資質平庸,怎能與生來便天賦絕倫的他相提並論。

弟弟厲害不假,可正是這目空一切,高傲睥睨的姿態,令葉朝雲看著極不順眼。

怕是連自己這個親姐姐,他都不太瞧得起。

葉朝雲垂眸,掩去眸中一絲怨恨:“時雍,阿姐知道你那侍妾品行不端,犯下大錯,惹你動了怒,可是這火氣卻不該向官家發,教養官家,還是該施以耐心。”

“與她何幹,”

葉敘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迫不及待地矢口否認道:“她不過一個玩物,還不至於使臣動怒,太後娘娘只當她死了便是。”

“玩物?”葉朝雲笑了笑:“為了一個玩物的命,深夜去城東請擅醫婦人病的郎中?“

葉敘川還未答話,葉朝雲道:“她或許並不止英國公府的細作那樣簡單,但你難得尋見喜歡的女子,我便不再深查下去。”

“不過,阿姐也該提醒時雍一句,”

葉朝雲聲音清婉柔弱,卻帶著毒蛇般的陰寒。

“莫要玩物喪志。”

如果煙年知道葉朝雲的作為,她會真誠地告訴葉朝雲:姐們兒,你想多了,你弟弟根本不會玩物喪志,因為他現在幹脆不玩了。

自己的態度那麽明顯,便是一條死皮賴臉的狗也該明白了:她不待見他,別來自取其辱。

葉敘川此人高傲,要臉,遭了明確拒絕後,至少在一段時間內絕不會再主動來找她。

在一場接一場葉子牌中,時間平靜地流逝。

煙年起先還會留心外面的動靜,將府中風吹草動記錄在案,等著有朝一日恢覆了通訊,她可以將這些情報送出去。

但是,人的惰性是無窮無盡的,沒有績效驅使,很快她就懶得再做這些無用功,只專心打牌。

這段時日像是一個平穩的夢境,沒有算計,沒有掛心煩事,煙年只覺自己仿佛關閉了五感六識,像一株海棠樹一樣,無知無覺地站成永恒。

有時她深夜醒來,望著窗外冷峻的天色,會恍惚自己究竟是誰。

是汴京牌王?是葉敘川的小侍妾?還是北周的女細作?

關於搜集情報的記憶好像已無比遙遠,只有簪頭中藏的冰淩子,還在無聲提醒她細作的身份。

直到那一天,烏都古一聲長鳴,撕破了這歲月靜好的假象。

也將她從泥潭中拔起,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事發之時正是清晨。

沒有葉敘川幹擾她睡眠,煙年起得越發早,正在庭中給香榧彈琵琶時,烏都古發出淒厲的長嘯。

一曲鳳求凰戛然而止。

香榧疑惑道:“夜鸮鮮少在白日裏出沒,今日怎麽……”

話還未說完,一把琵琶落入她懷中。

煙年墊步擰腰,翻身上樹,從那夜鸮爪下抽出一段布條。

靛青色的布料染了斑斑血跡,化為一種黯調的紫。

“這是……”香榧茫然。

“你回去。”

她聽見煙年的聲音,空靈縹緲,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般。

“回去!”煙年又重覆了一遍。

香榧連忙抱著琵琶離開,卻不由得多看了煙年一眼。

煙年手握那截破碎的布料,袖子輕微地顫抖,盯著葉府的高墻,好像在思考如何將它砸碎一般。

不過片刻之後,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將布條胡亂塞入荷包中,她忽然往地上狠狠一摔,並在侍衛們跑來察看時,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她對他們道:“腳腕好像扭了筋了,煩請你們替我喚來周醫女,讓她診治一二。”

“這是你要的東西。”

煙年將一封信件扔在醫女面前,盯著她雙眼道:“該你兌現你主子的允諾了,現在帶我出去。”

醫女一楞:“你一直在院中休憩,這信件是何時取來的?”

“我自有法子。”

煙年垂下眼,這傲慢狂妄的模樣與葉敘川竟有三分相似。

“想窺破我的行蹤,你的道行還遠遠不夠,這便是你主子只敢讓你來賄賂我,而非直接讓你潛入葉敘川書房的緣由。”

那醫女猶自不信:“你身在此間,怎可能去過書房?定是在誆騙我,恕我無法助你出府。”

煙年嗤笑一聲道:“身在此間又如何,高手摘葉飛花皆可傷人,我打牌,彈琵琶,也自然有我的用處,可笑你高低也算個細作,竟然一無所察,眼神兒差成這樣,不如回家給老頭老太紮針去。”

醫女被煙年譏諷得怒上雙頰,一時無暇思考,無意間已信了七分。

煙年能哄騙葉敘川,定是精銳中的精銳,神通廣大,能做到常人所不能之事,應當也是尋常。

醫女打開那封信看了幾眼,是葉敘川的字跡,可……她閱歷太淺,辨不出真假,一時猶豫。

煙年不耐煩道:“你究竟有沒有帶我出去的本事?如果有,何必磨磨嘰嘰。”

“也不必怕我逃跑,蒺藜還在葉府裏躺著,我若一走了之,他怎麽辦?”

醫女沈吟片刻。

半晌,她把心一橫:“好,可你不能在外待得太久。”

“你放心。”煙年平靜道:“你我乃是同謀,我和其他細作不同,沒有賣同謀的壞習慣。”

這話雖刻薄,但醫女是信的。

她來前聽了上峰頗多叮囑,對煙年的性子已有所掌握,這女人平時不顯山露水,看不出真實性情,但有一點是明晰的,就是道義感極強,護犢子護到有些離譜的程度。

醫女當初得知煙年事跡後,還問過上峰:“如果這都是她為博取葉樞相信任,自行偽裝的善意呢?”

她的上峰——葉朝雲身邊的得力內侍搖了搖頭。

“裝好人誰不會,持之以恒地裝才難。”內侍頗為感慨:“可是你看看,她那幾個屬下廢物成這樣,居然安然無恙生存了那麽多年,足見這女人是真的護犢子,”

劇透:前方有盒飯

大劇透:還有十天到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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