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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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早在一年前,蒺藜為了揍他,把他行跡摸了個透徹。

蔣府老太君篤信佛法,每逢初七,必要帶著孫兒,前往乾明寺放生金魚。

而蔣文邦往往會在祖母給金魚念大悲咒時,出來放風透氣。

行跡明晰,具體的時辰卻拿捏不準,累得煙年在這破園子裏轉悠了半天,才等來了她的獵物。

但令她欣慰的是,獵物格外上道兒,她只哀怨地瞥他兩眼,他已經把今後偷情時的被子顏色都選好了。

這份配合的精神著實感動了煙年。

她立刻借解簽的由頭,遞給他一只竹簽,並趁著香榧不註意,以極低極低的聲音道:

“明日酉時,明華樓二層蘭芳雅間。”

*

次日四月初八,正是佛生之節,皇城罷朝一日,汴京氣序清和,四處經聲佛號,香雲花雨,長街上飄蕩輕柔果香,各色櫻桃李子林檎雜陳街邊,看得煙年格外眼熱。

燕子唧唧啾啾地鳴叫,兩道長尾輕輕點一記花苞,再點一記。

煙年掐下一片柳葉,對它們吹出哨聲。

燕子向她飛來。

翠梨趕緊撞了煙年一記,低聲道:“煙姐小心點,不能教香榧知道你會馴鳥一事。”

煙年氣定神閑道:“知道又如何?有本事她去檢舉我,我一旦被攆走了,她的差事也保不住了。”

說罷,她轉頭對香榧道:“你去那邊鋪子上買些果子,要櫻桃和青杏,再稱幾斤榆錢兒和金桃,撒子也來一些,我帶回去餵鸚哥兒吃。”

香榧領命而去。

趁香榧被支開,煙年與翠梨快速走入明華樓。

蔣文邦果然已訂好了雅間,兩人經一番盤問後,順利地混入樓中,徑直前往二層坐定。

“真是麻煩,”翠梨嘟囔道:“還不如鉆狗洞方便。”

煙年道:“我也喜歡鉆狗洞,但是如今身份不一樣了,有些事也就做不得了。”

翠梨不太明白:“什麽身份?”

煙年敲著翠梨的腦袋,恨鐵不成鋼道:“還能是什麽?葉敘川的外室身份啊!”

她又強調了一遍自己這次的人物特點:“這次我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性情天真又愚蠢,怕臟,嬌氣,不可能翻墻走狗洞的外室。”

翠梨嚴肅道:“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是煙姐,葉敘川眼高於頂,會瞧得上這種淺薄愚蠢的女人麽。”

煙年語重心長:“他或許不會瞧上我,但是翠梨,你莫要把男人想得太覆雜。”

她舉例道:“你忘了當初那個來逛紅袖樓的狀元郎了麽?滿嘴文韻內涵、風流蘊積,口口聲聲要點有文骨見地的女子為伴,結果最後他點了誰?”

翠梨垂頭喪氣道:“……他點了胸最大的小紅姐。”

*

煙年成功駁倒翠梨,自去描眉畫眼,翠梨支起木頭窗子,引頸向外張望。

看了一會兒,她回頭對煙年道:“已來了兩人,一個俊俏的少年,束玉冠,另一個看著已逾不惑,下馬車時跛了一跛。”

煙年拆開長發,把釵釵環環重新歸置,挽成一只嫵媚的墮馬髻。

邊挽邊道:“……年輕的是葉敘川表弟,血緣很近,從前統領州府廂軍,前歲剛被提入禁軍,另一個是他遠房叔父,在軍中曾照拂過他,便也被提攜進京了。”

翠梨嘟囔:“從前指揮使都與我們說,樞密使是不掌兵的,怎麽他有能耐把親戚全提上來呢?”

“他的勢力來自於血脈和手腕,又不源自一個樞密使的名頭,”煙年道:“親姐姐是太後,小侄兒是官家,他自己手握兵符,三衙的軍頭都買他的賬,把外戚當到這般田地,掌不掌兵又有什麽要緊?反正所有人都必須聽他的。”

翠梨感慨:“幸好咱們大周沒那麽多外戚,要不然真個煩人。”

翠梨又在窗邊窺探幾眼,忽然壓低嗓子道:“有侍衛來了,葉敘川應也快到了。”

“哦,那麽早。”

煙年將窗子啪一下合上,活動一番手腕,慧黠的貓眼望向翠梨。

翠梨梗著脖子,狠狠閉上眼:“來吧!”

*

蔣文邦踏入明華樓時,遭了夥計好一通盤問。

他霸王性子頓時發作,把兩只小綠豆眼一立,惡聲惡氣道:“廢話那麽多,快讓老子上去!”

夥計陪笑告知:明華樓共五座樓閣,以飛虹覆道互相勾連,今日佛生節,最好的那座樓已被葉大人訂走了,別的樓閣雖能去得,但有大人物在,免不了比平時更為謹慎。

蔣文邦心裏打了個突:“葉大人也在?”

葉敘川就在近旁,而煙年卻邀他此處相見,莫不是有詐麽?

可就這麽走了,也真是不甘心。

正左右為難時,忽見煙年以輕紗覆面,款步走下臺階,兩道秀眉蹙起,似怨非怨道:“……蔣郎君答應過我的,怎麽還打退堂鼓了呢?”

蔣文邦頓時惡向膽邊生:去,刀山火海也要去。

煙年知情識趣,還對他情根深種,選在此處必有她的緣由,沒準兒就是圖個刺激,葉敘川在樓閣上宴飲,而自己在不遠處受用他的女人……光是想想就覺得不俗。

他不再猶豫,立時隨她上樓。

進廂房時,他一眼看見不省人事的翠梨,登時吃了一驚:“怎麽回事?”

煙年柔柔弱弱笑道:“這婢子是葉府的人,我不信她,便讓她睡一個時辰,莫要礙我們的好事。”

蔣文邦大喜:不愧是紈絝交口稱讚的煙年娘子,做事滴水不漏,連隨便偷個情,都能偷出專業的風采。

這還等什麽?

兩人一同滾在小桌上,茶水飛濺。

蔣文邦深呼吸,剛想切入正題,煙年卻忽然笑了笑,長袖滑落兩寸,露出一雙彈琵琶的修長素手。

這柔荑輕輕一撥他的腦袋,女人惋惜地搖頭道:“……多好的一顆豬腦,可惜以後用不了了。”

前一刻,柔荑還在輕撫發端,後一刻,煙年握住黃銅酒壺,用力掄在了他腦門上。

“啊!”

額上血流如註。

一片坨紅中,蔣文邦看見煙年站起了身,信手扯亂發髻,拉開衣襟,隨後向外奔逃而去。

蔣文邦懵了片刻,忽然看明白了。

他這是遭仙人跳了啊!

“賤婦,給老子滾回來!”

他登時氣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也不管今日是什麽佛生節佛死節了,他只想弄死這個敢算計他的女人。

可到底是傷口劇痛,他搖搖晃晃地追出門,已不見煙年蹤影。

*

仗著自己對明華樓布局的熟悉,煙年輕松甩掉了蔣文邦。

利用他進入明華樓是一步穩棋,煙年常年與輕狂紈絝打交道,深谙這種人的本性。

因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他們從未學過敬重女子,對正經的姑娘尚嗤之以鼻,對她們這樣的樂人,只有更加輕賤。

因為輕賤,所以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他們有意,她們這樣的女人都該巴巴兒地貼上來侍奉,不會有二心。

蠢得如此真誠直白,不狠狠利用一下,實在辜負老天厚愛。

煙年輕手輕腳拐過兩道彎,如同一條小狗般仔細嗅聞,半晌,她停在了香粉味最盛的屋子門前。

信手把門一推,她一面脫衣裳,一面假作匆忙道:“哎喲,我來遲了,姐妹們已走了麽?”

守屋子的老善才立刻罵道:“小蹄子死哪兒去了!快些把衣裳換了,誤了時辰,老娘把你腿打爛!”

煙年口中訥訥應是,撿了套舞伎衣裳穿上,再把面紗一系,瞧著與尋常藝女別無二致。

“快點!”善才催促她。

裝備到手,煙年懶得再與她廢話,白眼一翻,揚長而去。

*

宴客的花廳位於明華樓主樓的高處,負責看守的私兵極為謹慎,反覆確認舞伎們未帶任何傷人之物。

她自然不會被查出什麽——自己勾引葉敘川,是為了套一些消息,又不是為了殺他。

進得宴客的花廳,煙年掀起眼皮掃了一圈:這花廳古雅質樸,不見奢華裝飾,但她腳下踩的素色西域長地毯,檐上系的繡三花彩帛,門口一面水精珠簾,都是低調卻價值連城的貨色。

有錢真好啊。

煙年一面行禮,一面惆悵地心想:把這塊地毯摳回去,說不定夠養活三個蒺藜了。

禮畢擡首,她一眼望見了坐於上首的葉敘川。

他喝了點酒,玉面微紅,側身與堂弟交談,頗有醉玉頹山的古人氣度。

面容還是那清雋俊美的面容,可穿上衣服的他比不穿衣服的他顯得矜貴得多,起碼像是個儒雅權臣了,而不是床榻間發狠的兇獸。

煙年至今想起當初荒唐,仍覺得腰酸腿痛嘴巴酸,很難把變著花樣糾纏她的男人,和眼前這個樞密使葉敘川聯系起來。

大概他們做權臣的與做細作的有共通之處——都需具備爐火純青的變臉功夫。

此時,一旁的絲竹管弦齊奏,唱曲的女子持紅牙小板,擊節而歌。

煙年跟著身前的舞伎擺出姿勢。

不過她對樂舞可謂一竅不通,所謂跳舞,也只是晃晃胳膊肘,學著別的舞伎四下轉圈而已,瞎子都能看出她在渾水摸魚。

還因為踩中別的舞伎的裙擺,被姑娘們瞪了好幾眼。

賓客中已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煙年飛速向葉敘川瞥去一眼。

她的獵物身著玄色衣袍,以一個松弛的姿勢斜倚案臺上,手中擺弄一枚櫻桃,似笑非笑望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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