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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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葉敘川替煙年抹了賬,這消息如生了飛毛腿一般,由貪功心切的小廝傳來了外宅。

香榧長舒一口氣,碧露大驚,巷口賣燒餅的北周細作則攤開一團面,在心裏默默崇拜煙年——真不愧是煙姐,一出手就見功力!

唯有煙年自己,連眼皮子都沒擡一下,依舊在菱花銅鏡前搔首弄姿,一件件拆她新得的首飾。

“大人心裏是有娘子的。”

反應過來後,香榧快高興哭了——煙年地位穩固,意味著她不會被掃地出門,可長久地將這份差事做下去了。

煙年卻疑惑地回頭問道:“誰說他心裏有我?”

“心中沒有娘子,又怎麽會花八百兩替娘子置辦衣裳首飾呢?”

“這還不簡單,因為他要了我呀。”

她稍稍湊近兩人,小聲道:“……我跟你們說啊,他這種男人,在我們紅袖樓,是有個說法的。”

“什麽?”碧露忍不住好奇。

煙年嘲笑她:“這都不知道,冤大頭啊!”

*

轉眼月亮自東山躍出,更漏初定,汴京城喧鬧聲漸熄。

正是細作們開始工作的時分。

碧露與香榧告退後,煙年悄悄起身,打開白日買的發簪,從中抽出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指揮使匆忙的筆跡:害浣害否,歸寧父母。

細作營傳信大多采用晦澀拗口的古語,即使字條不慎暴露,皇城司也不解其意,這句的本意是女子浣衣後回家探望父母,在細作營的語境下,意思是:不拘你探到了什麽消息,統統都傳回來。

細作的工作其實頗為繁雜,與人們的印象大相徑庭,他們深入敵營,潛伏多年,卻鮮少刻意探聽重要的消息。

在大多數時候,他們會收集許許多多的雞零狗碎,比如有一年,潛伏在邊境軍中的細作突然發現某一營的馬匹多撥了三成,鞍價忽然漲了許多,有幾個兵士白日總睡眼惺忪,看門的老狗總是深夜狂吠……零碎的信息拼湊在一起,能湊出事情大體的輪廓——此營多半是私下成立了新的先鋒隊,專門挑深夜縱馬出營歷練去了。

這種拉私兵的大膽之舉,往上面一舉報一個準,可以作為把柄,高效地交換到許多秘辛。

煙年把指揮使的字條扔進水盆,輕輕一捏簪頭,取出裏面的冰淩子數了一數,又把它們倒了回去。

指揮使當然希望她趕緊開始幹活,可是探消息又不是易事,面對葉敘川這種人,還是先想想怎麽保命比較現實。

她把簪子扔進妝匣,轉頭望月。

月色澄明,就像是她離開故鄉的第一晚一樣好。

舊詩有雲:人生代代無窮己,江月年年望相似,在汴京的十年孤獨而壓抑,唯能看與故鄉相似的月色聊以慰藉。

烏都古在夜色中滑翔,拖出模糊的影子。

煙年關上窗,長嘆一聲。

“到底何時才能金盆洗手啊……”

*

接下來一個月,煙年好像全然忘記了她的任務一樣,專心過起了一擲千金,四處招搖的外室生活。

只是隔三差五讓香榧碧露送點小針線,小信箋去侯府,表現她對葉敘川濃濃思念之情。

但正如她所料,葉敘川壓根懶得搭理她。

畢竟這是位高權重的顧命大臣,手握整個王朝的命脈,想來要做的事太多,沒功夫與女子風花雪月。

他只會派人監視她。

外宅周圍滿是暗探,一日三餐地點卯,細作營不敢貿然聯絡煙年,只能通過烏都古向煙年傳訊。

不幸的是,馴鳥乃煙年獨門絕技,所以烏都古只有單向的訊息傳遞功能。

蒺藜為了聯系煙年,去市場上拎回三只田鼠,妄圖賄賂烏都古。

“你去告訴你主人……”

蒺藜模仿煙年彈琵琶的模樣。

“早點幹活,”

他握拳,做出努力加餐飯的手勢。

又假裝洗手:“這樣才能早日金盆洗手啊!”

烏都古保持高貴的沈默,並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你究竟是什麽品種的破鳥!”蒺藜快崩潰了:“怎麽那麽不懂事呢?”

指揮使一邊修整面具,一邊在旁道:“它就是最普通的夜鸮,你去城郊亂葬崗轉一圈,能逮一籮筐長得一模一樣的來。”

他感慨:“最頂級的鳥,往往出自最濫大街的品種……”

*

男人和上司一起失蹤,煙年久違地享受到了尋常女人的快樂:逛街,練琵琶,買東西,找昔日姐妹吹牛,接著買東西,繼續找姐妹吹牛……

連累得她這些個青樓姐妹,在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人手獲得一個暗探。

煙年對此感嘆:葉敘川當真勢大,可用的人手當真充沛,行事也是當真謹慎。

不過她也並不懼怕這種監視,因為她蟄伏十年,經驗老道,乃是同樣謹慎的細作,有自信絕不會犯任何低級錯誤。

……但低級錯誤,是會主動來找她的。

四月初五,驟雨初歇,天光妍和,煙年出門見客,踏入樊樓雅間。

席間已坐了一群鶯鶯燕燕,各色茶點果子擺了一桌,只等她坐上主位。

目光掃過美人堆,煙年眉頭忽然抽搐了一記。

燕燕坐在角落裏,塗著大紅口脂,畫著鬼見了都要大喊一聲你他媽誰的濃妝,對煙年訕笑。

*

燕燕大名柳燕,是汴京城中另一個資歷深厚的細作。

也是煙年為數不多的好友。

兩人的友誼始於十年前的上任培訓,師傅把她們編作一對,命她們使計偷盜一份重要文書,算做結業考核。

那時燕燕與煙年不熟,互相以為對方輕功超群,以為自己能抱著對方大腿,躺著結業。

直至最後期限前一日,才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是個身手稀爛的廢物。

於是,最後一日,燕燕和煙年拼了小命,一人負責支開守衛,一人負責動手偷盜,九死一生,連滾帶爬地將文書搞到了手,末了一起癱倒在床上喘氣。

從此患難見真情,廢物惜廢物,兩人在一系列離譜任務中接連合作,開出了友誼的狗尾巴花。

後來煙年因長得漂亮,被安排進了紅袖樓,燕燕則頂替了一個逃難貴族的身份,寄住在了某落魄公府,平日四處交際,從後宅中摳出過不少雞零狗碎的消息。

這回算計葉敘川,燕燕負責換長公主盞中的暖情酒,可謂居功至偉。

平時見到燕燕自是一樁好事,兩人少不得攜手閑逛,交流業務心得,並一起罵指揮使摳門。

可現下自己身後跟著一屁股暗探,她貿然來見自己,是嫌生活缺點挑戰,需要領兩個暗探回家玩嗎?

煙年拳頭硬了,深呼吸,開口。

“喲,這位妹妹極是面生,我們從前可曾見過?”

燕燕還未答話,身旁濃妝艷抹的女人伸出丹蔻玉手,親昵地攬住她肩頭:“煙年,她是我新結的小妹,良家子,不是做我們這行的,我這回只是帶她出來見見世面,還請各位姊妹多照顧我妹子。”

煙年心念一轉,頃刻明白了。

八成是指揮使眼看聯絡不上她,便派燕燕混入今日筵席,催她趕緊開工。

煙年拳頭又硬了。

催催催就知道催,葉敘川是指揮使失散已久的親爹嗎?每年孝敬他三個優秀細作,連上墳都沒他這麽準時的。

添酒開宴,煙年自顧自飲杯中杜康酒,不發一言。

燕燕規規矩矩扮演著她的角色。

酒過三巡,她才切入主題,狀若天真,不動聲色地提一句:“煙年姐姐做葉大人的外室,一定十分辛苦。”

“算不上辛苦,”煙年皮笑肉不笑道:“想當初我在紅袖樓迎來送往,累得像頭老驢一樣,如今的日子與之相比,已經松快得多了。”

燕燕嘴裏發苦。

不做人的是指揮使,年年你不能把火往我這兒發啊!

“是麽,”燕燕硬著頭皮聊下去:“我聽聞葉大人潔身自好,不近女色,煙年姐姐能做他外室,當真是了不得,說不定以後還能入葉府的門,做正經的侍妾呢。”

“哦?我倒是沒有這等上進心。”煙年道:“近來大人事忙,我不便叨擾,還是往後再說吧。”

“葉大人每逢佛生之節,都要前去明華樓宴客的。”

煙年不為所動:“甚好,明華樓酒菜美味,舞伎身段也妖嬈,葉大人果然眼光獨到。”

燕燕見煙年油鹽不進,渾然一副滾刀肉模樣,也幹脆豁了出去,猛灌一口黃湯,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諸位姐妹,說起葉大人,那可真是我們國朝大大的英雄。”

橙紅酒液飛濺,更為她的話語添一份豪邁。

“當年國朝北伐,勢要令數十萬雄兵踏遍燕雲十六州,奪回自前朝起就落入北周之手的故地,只可惜葉氏蒙難,軍心不齊,竟兵敗如山倒。”

煙年嘴角笑容漸隱。

“十載臥薪嘗膽,葉大人如今已官至二品,有朝一日,定能重振旗鼓,奪回燕雲故地!”燕燕裝作一派天真,熱熱切切道:“哪怕血流漂杵,赤地千裏,也是應當付出的代價呀。”

她話音落地,眾女嘻嘻哈哈樂作一團,調侃她黃毛丫頭一個,偏要操天下大事的心。

群雌粥粥,女聲噪雜。

觥籌交錯的縫隙中,露出煙年毫無情緒的雙眼。

杯中酒早已涼透,她一言不發,離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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