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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弗朗西斯日常記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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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弗朗西斯日常記事(三)

今年弗朗西斯第一場雪下得有點大。

南部地區倒也還好,位於中心的費斯城結結實實比同時段前幾年的氣溫驟降好大一截,雪落得也厚,穿得嚴嚴實實的領民們從窗戶艱難地爬出來,拿鏟子啪唧啪唧鏟雪。雪被堆得這裏一堆那裏一堆,去學院上學的學生無論年紀大小,離家之前都要心癢癢地把手插進雪堆裏。

長輩拿幹草做的掃把輕輕打他們的屁股:“不怕生病?”

他們叫著逃,逃亡路上還要滑一跤,最終發現自己竟然和同學撞在了一起。不過也來不及嘰嘰喳喳地聊天,互相攙扶著爬起來,笑著喊道:

“才不會因為這個生病呢!”

弗朗西斯的領民這幾年確實表露出了更強的身體素質,就算脫光衣服在雪地裏打滾也太不會生病。

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不太一樣。

雖然在無序時間海中做出最大犧牲的是主神和舊世界樹意識,但伊萊不僅越級用了主神的力量,本身身體狀態在無序時間持之以恒的混亂下也不太好。如果真的看作他得了癌癥,那個時期應該是晚期。

不過好在他的病癥是一道下凹的拋物線,到最底部就要向上升。

只是升得慢。

伊萊連第二天早上的雪景都沒看見,半夜就開始低低地發燒,天亮之後精神詭異地還不錯,甚至生出點胃口,暈暈乎乎地跑了兩條街買了馬鈴薯流心餅,回來竟然還慢慢吃完了。

去精靈族處理事務的艾薩克在當天下午趕回來,掃完院子和房屋上的雪,帶著滿身寒氣坐在壁爐旁。

伊萊就在落地的玻璃窗前窩著,前段時間克拉倫斯給他帶了個藤條編的椅子來,是小半個蛋殼的形狀,艾薩克往裏面鋪了層被子,伊萊屈腿踩著椅子的邊緣,膝蓋上頂著碗熱騰騰的甜湯圓子,看著窗外洋洋灑灑的雪,格瑞在不遠處的木頭架子上打盹。

“甜嗎?”

艾薩克走過來。

伊萊仰起頭,舀一顆白鼓鼓的圓子給艾薩克吃。艾薩克俯下身吃了,對於他來說不太甜,但對於伊萊來說應該正好。

看來去精靈族這半個月沒有把手藝丟掉。

半個月,在很久之前好像是彈指一瞬間的事情,但現在卻讓長生種覺得那麽久。

人類說歸心似箭,接住第一片雪花的艾薩克歸心豈止似箭。

誰讓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堅持在每年的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生一場病呢?

艾薩克連帶著被子把伊萊抱起來,自己坐在藤椅上,再把伊萊放在自己腿上。

克拉倫斯送過來的藤椅挺寬,但容納兩個成年男性還是有點捉襟見肘。艾薩克不覺得擠,伊萊輕飄飄踹他一腳,見他沒什麽動作,加上隔著被子也沒感覺咯人,也就由著他去。

於是披著風霜趕回來的艾薩克得以將伊萊一整個抱在懷裏。

有木元素魔法師和精靈王的存在,他們的屋子裏總是有著反季節的花朵,今天落地窗邊的長頸瓷瓶裏插的是藍色的繡球,描青陶瓷的勺子和碗相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響,石質壁爐裏的火柴劈裏啪啦,不遠處的風鈴微微作響,格瑞發出輕緩又細小的呼嚕聲。

藤椅搖搖晃晃,不一會兒伊萊就覺得困,打著哈欠,聲音還有點啞。

“你幫我請假了嗎?”

“請了。”艾薩克低低地說,“碰見了你的學生,讓我給你問個好。”

伊萊迷迷糊糊道:“就是普普通通地讓你問個好?”

“不是,”艾薩克低頭親他的臉頰,“是你的一大群學生偷偷跟著我又不說話,我看他們差點跟著我出第一學院的大門,就問他們了。”

然後那群學生結結巴巴地請面無表情的精靈王給他們的伊萊老師帶去他們真誠的問候和祝願。

伊萊做老師也是個意外。

這幾年弗朗西斯覺醒了很多魔法師。

從前那麽多年都是劍士占絕大部分,又經過了那場連領民都要在戰火中奔波的戰爭,活下來的魔法師太少,最頂尖的幾個還要常駐邊境線,實在教不過來。恰好今年伊萊身體好了一點,被忙得昏天黑地的奧林抓了壯丁,拖去教第一學院的魔法師學生。

伊萊是天賦流,才五歲體內的魔力存量就堪比巨龍幼崽,魔法的本質在他的眼中具現化為代碼,他連吟唱都不需要,沒自創禁咒算他收斂。

他太超標,於是就算這批魔法師放眼大陸能被稱為天賦上佳,他依舊教得非常痛苦。但他的學生都很喜歡他,說他只是施放一個魔法就能夠讓他們受益良多,連帶著第四學院的魔法師和使用特殊煉金物品能呈現出魔法師狀態的學生都要費盡心機跨越半個弗朗西斯來聽他講課。

到後來,那幾個常駐邊境線的魔法師有空也要坐到他的課堂上,偶爾他的老師撒比亞也要現身。

伊萊一度覺得痛苦的只有每天晚上都在苦思冥想下節課該怎麽教、要演示什麽魔法才不至於損害公物的自己。

或許還有被他揪著一起想的艾薩克。

精靈王雖然也有差點被教廷逼上絕路的時候,但究其本質也是個天賦流選手——甚至他的天賦還和人類的魔法沒有任何關聯。

那麽多個夜晚他們貼在一起面面相覷,什麽也想不出來,還要被一句禮貌克制的“我可以親你嗎”帶上另一條速度極快的路。

如果時間趕得不巧,第二天艾薩克還要去第一學院給只是每兩天上一節課的伊萊請假。

第一學院的院長都從一開始的震驚到覆雜再到麻木了,大家到最後都達成共識,這位冷漠無情戾氣甚重的精靈王一旦獨自出現在第一學院,基本就代表著大少爺給他們抓的老師要曠工了。

至於為什麽之前伊萊的學生不“尾隨”艾薩克,今天要“尾隨”……

因為今天是新學年開啟的日子嘛,剛剛度過了半個秋天的假期,學生們當然有很多感悟想和自己的老師分享。

可惜這是伊萊第一年做老師,他們不知道伊萊每年初雪都要躺一段時間。

藤椅搖搖晃晃的,伊萊唔了一聲,眼睛慢吞吞地眨了眨。

艾薩克小心地把他手裏的碗拿下來,放在一旁,剛好挨在格瑞的身邊。再低頭去看,伊萊面色緋紅,半張臉埋在衣領裏,銀色的頭發像蜿蜒在被子上的星河。

他睡著了。

伊萊的病向來去得慢。

好在他的病並不太折騰人,頂多就是腦袋暈乎乎身上沒力氣,在家窩著就是了。第一學院的課程也沒那麽要緊,放秋日假前的最後一節課伊萊用了一個能夠把整個第一學院囊括在內的大型木元素魔法,特意控制法陣多留了一段時間,比較覆雜,足夠他們再自己琢磨琢磨。

伊萊若有所思地問艾薩克:“我這算不算給自己爭取到的延長假期?”

艾薩克給他編頭發,說不算。

生病又不是伊萊自己能控制的,關在家裏養病,算什麽假期?

伊萊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

“算的,因為我冬天主觀意願上很傾向呆在家裏。”

艾薩克不信。

去年冬天他們幾乎沒在家裏呆過,在南部丘陵呆了一段時間,在東部海岸線呆了一段時間,在龍脊山谷呆了一段時間,順便還去奧斯都遠遠地看了一眼奧斯都新皇。

這一任奧斯都新皇是阿奇爾的侄子,阿奇爾王兄“叛亂”的時候阿奇爾的王姊把他藏在了冰原巨狼的窩裏。被狼養大的孩子不可避免地帶上狼的兇狠,他比阿奇爾在位的時候更兇,幾乎在明面上針對教廷,奧斯都帝國內部反對他的聲音聲勢浩大,但他全然置之不理。

伊萊和艾薩克去看他,明明都沒見過面,奧斯都的新皇卻放心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給他們。

那個孩子十五歲,在被帶回弗朗西斯之前,他在冰原上殺死了屬於自己的巨狼。

他殺巨狼比阿奇爾溫柔多了,順利拔下了好多牙齒,伊萊一個艾薩克一個,偷偷放在兄弟姐妹的窗臺上一個又一個,最長的兩根給了奧斯都新皇與奧斯都王後,他自己什麽都沒留下。

“我會讓這場悲劇終結在我這裏的。”他說,“再困難我也要做,一直到我的孩子不會被迫遠離家鄉,也不會在冰原巨狼的窩裏生長。”

伊萊聽了,把他送進了第一學院。

那個時候都已經開春了。

所以艾薩克說:“你喜歡在外面。”

伊萊想了想,覺得艾薩克說得對,他確實喜歡空曠的山地和龍背之上凜冽的風,這片大陸很漂亮,冰雪晚霞海洋山坡都漂亮。不過艾薩克又對得不完全,伊萊翻了個身,貼近艾薩克的耳朵。

“我喜歡在外面,也喜歡在家裏和你待在一起。”

在艾薩克變得晦暗的眼神中,伊萊向後一仰,距離又被拉遠,他仗著自己生病艾薩克不敢亂來,膝蓋在艾薩克的腹肌上磨磨蹭蹭。

“你喜歡和我待在一起嗎?”

艾薩克蹭他的臉,說喜歡。

伊萊生病這幾天每天都有人來看他,已經加入親衛軍營和斯科皮做同事的米娜,從塞肯城趕回來的柯蒂斯家主夫婦,從領主城堡直接過來的迪倫和菲瑞婭,在找了時間來的奧林和西西莉亞,明日之森幸存的精靈幼崽詹妮弗和監護人埃爾弗,還有以露絲為首的幾只妖精。

幻想種隱隱知道南部丘陵驟然出現的世界樹幼苗和伊萊艾薩克有關,精靈對人類態度冷漠、又不出南部丘陵,看不太出態度;矮人對世界樹本來就不太崇拜;剩下本來就很親人、還因為伊萊那手木元素魔法初始好感度就很高的妖精,對伊萊的喜歡簡直要溢出來。

他們稱伊萊為布魯比,在妖精的古老語言中代表最親愛的朋友。

妖精們像從前的每一年一樣對自己的布魯比表達關懷,並且把他們房間裏所有的植物改了個位置,說是這樣擺對身體好。伊萊盤腿坐在地毯上,笑盈盈道:“你們搞風水啊?”

“什麽風水?”露絲沒聽懂,但還是解釋道,“就算不是魔植,植物體內也是有魔力的,如果擺放得不對,魔力之間細微的波動有可能與你的魔力發生不好的共鳴。”

當然,概率很小。

妖精都是想起來順手做了,艾薩克卻當了一回事,要把落地窗旁吊的琉璃花給搬走。

伊萊正在研究怎麽控制魔力自己形成一個小冰雕,見了,奇怪地問:“人家好好的在那裏,你挪它做什麽?”

艾薩克人高馬大地站在那裏,頂著張冷漠的臉,嚴肅道:“它魔力長得不對。”

伊萊無奈。

“對啊對啊,它魔力是該長得不對,畢竟它是屋子裏唯一一盆喜陽光的花、最近又沒出太陽嘛。”

該它本就微弱的魔力變得更加微弱。

“你給他扔個精靈魔法,說不定就對了。”

最後艾薩克放過了那盆可憐的花,他本質上畢竟是暗夜精靈,植物類的精靈魔法用得不太好,還是伊萊伸出手扔了個木元素魔法,這下那盆琉璃花的魔力一下子就長對了。

“看,”伊萊笑著給艾薩克展示琉璃花舒展的花蕊,“起死回生。”

他現在已經到了人類天賦者的全盛期,在這個漫長的、可能會維持到死亡時期中,他的長相會不再出現生理性的改變。

於是他頂著一張已經長成的、漂亮又清冷的臉,乍一看眉眼間還帶著點鋒銳,很吸引人,又顯得不好接近。但他又很愛笑,性格也好,和親人愛人在一起的時候一顰一笑都在不自覺地撒嬌,眉眼彎彎的時候仿佛渾身都籠罩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看一眼就沈淪。

艾薩克不是人,艾薩克敢看,看了這麽多次還是喜歡,沒忍住親伊萊的眼瞼,伊萊挺配合地仰著頭,等這個親吻結束,眨眨濕潤的眼睛。

“我覺得我這場病好得差不多了。”

伊萊勾住艾薩克的脖子,清澈的紫色眼睛裏是很坦然的期待。

除了非要在生病期間吃漿果冰沙和什錦麻辣燙,艾薩克通常很願意回應伊萊的期待,並且十分擅長自主發揮。

伊萊接下來一兩天都沒有特別清醒的時候,對時間的感知非常模糊,只能感覺到艾薩克中途停下給他餵幾次吃的,也數不清是多少次。

第三四天他睡覺,第五天馬不停蹄地趕赴第四學院,用抽象的方法教導嗷嗷待哺的學生們如何控制魔力。

沒人問用魔力給水球土塊雕出五官或者控制火候養護樹木花草有什麽用。

訓練場人仰馬翻了好一段時間,等到學生們不再一身枝葉塵土、渾身濕透還被火燒了眉毛,第一學院的院長帶他們去第四學院轉了一圈。一群最大都沒超過十七歲的孩子差點把親衛軍和護衛軍的預備士兵滿訓練場溜,直到被“捕獲”都沒一個人出現魔力透支的情況。

旁觀的第四學院的院長臉色好不精彩,轉頭就去和學院監管部的部長哭訴。

“這不公平,”他提出訴求,“為什麽小少爺只教第一學院那群小兔崽子?明明我們第四學院的學生最需要這樣的教導。”

“你們不是有交流的名額嗎?”

“那能一樣嗎?”

“可是第四學院太遠也太冷了,”部長直白道,“大少爺告訴我們小少爺要當老師的時候就說過,小少爺身體不好,第四學院刺頭太多他控制不住,要教只教第一學院。”

院長大驚失色:“弗朗西斯什麽時候多了個小少爺?”

他認知中的小少爺在北邊境線露過一手,明明可以控制四百個第四學院。

部長英挺的臉上透露出一種別樣的滄桑。

“還是那個小少爺,只是大少爺認知中的小少爺是這樣的,而且領主大人也默認了。”

院長看起來天都塌了,可能是驚覺弗朗西斯即將擁有兩個眼睛不太好的領主。

部長沒辦法,只能安慰他:“要不我多給你弄幾個交流名額吧,雖然第四學院回第一學院交流聽起來很奇怪,但是大家都會當做不知道這奇怪的。”

然後伊萊的課堂上多出來好大一撮穿黑白制服的學生,他不管,按照自己苦思冥想出來的內容教。

偶爾他能在講課的間隙看見床邊鬼鬼祟祟的新生。

前年新生入學的年齡改成了八歲,但趴在窗上眼睛閃閃發光的樣子還是像小蘿蔔頭。

伊萊不教完全的新生,他教的學生年齡參差不齊、但天賦都很好,勉強跟上他抽象的教學方式,拎幾個稍微大點的出去就能教新生,教得比他好,就是講課的間隙總要吹他的彩虹屁,吹得真情實感,差點把他吹成全大陸最強魔法師。

PS:人美心善活潑版。

艾薩克一邊切蘋果一邊聽伊萊說這些學院裏面發生的事情,伊萊說的時候在洗漿果,紅的紫的滿滿一盤,吃一顆,短促地唔一聲,又餵一顆到艾薩克的嘴邊。

艾薩克很自然就吃了進去。

下一秒,酸得靈魂顫抖的味道直沖腦門,剛剛還面色不改的伊萊從艾薩克的兜裏摸出來兩顆糖球,一顆塞進艾薩克的嘴巴裏,一顆塞進自己的嘴巴裏。清甜味和酸味中和,飽受摧殘的味蕾總算被解救出來,伊萊嘎吱嘎吱地咬著糖果,長舒一口氣:“得救了。”

艾薩克其實不覺得難以忍受,暗夜森林剛剛被黑暗風暴摧毀的時候他連十字騎士的血都喝過,再酸澀也沒有沒長熟的果子酸澀,再難吃也沒有雨水煮的魔獸肉難吃。他只是後來愛吃甜,本質上對食物沒有任何要求。

但是看伊萊的模樣,他突然也覺得那顆漿果很酸,後來的糖果很甜,他也得救了。

他把那一整盤漿果放在遠處,說:“不好吃就不吃了,蘋果是甜的。”

伊萊哢擦哢擦啃蘋果的時候沒有想到自己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不吃了的漿果以另外一種他不願意回想的方式吃進了他的肚子裏,一片混亂的時候,艾薩克親他濕潤的眼睛,低聲說:“你就是全大陸最好的魔法師。”

全大陸的最好的魔法師有全大陸最好魔法師的傲氣,精靈王去給他請假,回來還被晾好長一段時間,剛好克拉倫斯舍得走出科爾山來看看自己的小夥伴,看伊萊當艾薩克不存在還有點驚奇。

“你們也吵架?”

伊萊看都不看艾薩克一眼。

“他活該。”

克拉倫斯看出來伊萊還有點生氣,但又不那麽生氣,想來不是什麽大事。他沒追根究底,揉著手裏胖了一圈的格瑞,視線掃過周圍的陳設。

挺溫馨的,就是這個擺件是馬修從拍賣場買回來的、那個掛飾是龍財裏面翻出來的煉金物品,枕頭看著普通,內裏填充的其實不是弗朗西斯棉花,而是一種珍稀魔獸吐的絲,據說有安定魔力的功效。

這個房子加上外面的院子都比不上莊園一角,但只是這個房間裏擺的東西就夠買下一個莊園。

克拉倫斯看了一眼在院子裏餵小鳥的艾薩克,突然說:“現在這樣也不錯。”

時間過去那麽久,克拉倫斯已經基本能接受艾薩克拐走自己小夥伴的事實。

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太忙,洛浦家繼承人的課程都中止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他一心指望西西莉亞生兩個小孩,一個給洛浦家,一個給領主家。

他連伊萊的面都見不到幾次,時間還不長,說兩句話就沒了,哪裏還能分時間給艾薩克。

伊萊大概知道克拉倫斯在忙什麽。

克拉倫斯小時候經常聽伊萊說些天馬行空的想法,現在一定要試試能不能實現,偏偏科爾山的工匠和矮人經歷過特殊煉金物品的成功,覺得雖然很難但不是不行,都很配合克拉倫斯。

伊萊懷疑克拉倫斯要搞劍與魔法版本的工業革命,天知道他們第一次相遇的時候克拉倫斯還是個學鍛造都找不到人教的小孩。

可能這個世界上是真的存在命運的,不過不是那種彎彎繞繞寫定悲慘結局的命運。是小小的克拉倫斯翻著破損的書籍摸索著鍛造自己的第一柄劍時,他的期待、忐忑、堅定與紮根在靈魂裏的熱愛就構築了屬於他的命運線。

沒有科爾山冶煉廠煉金工房,還有隨便其它什麽山冶煉廠煉金工房。

克拉倫斯天生就要作為人類鑄造師兼煉金術士閃閃發亮。

閃閃發亮的序號零世界未來工業革命之星離開的時候給自己的小夥伴留下一個會飄在空中的煉金燈,伊萊研究了一會兒,支使艾薩克把它牽在琉璃花的頭上當一個安慰性質的補光燈。

艾薩克弄完,回來把腦袋埋在伊萊的頸窩裏。

“對不起,你還生氣嗎?”

伊萊語調輕飄飄:“你怎麽不說下次不這樣了?”

艾薩克沒說話,伊萊哼一聲,知道艾薩克下次還敢。

他拍一下艾薩克的脖子,想到那天實在生氣,罵道:“哪來的狗?”

暗夜森林來的狗咬上來。

伊萊在第一學院上課的時候,艾薩克通常會來接他。

暗夜精靈王刻意隱藏自己存在感的時候幾乎不會被發現,伊萊是個意外,遠遠地就看見了站在雪地裏的艾薩克,眉眼彎彎地跑過去,獲得一個帶著暖意的擁抱。

今天的擁抱之後,艾薩克在伊萊的領口別了一朵藍紫色的鳶尾,伊萊低頭看,覺得和院子裏養的不一樣。

略一思索,他驚訝道:“今年的收獲節要來啦?”

那場戰爭之後,鳶尾也變成了收獲節的標志之一。其餘傳統基本上一如往常,不過現在收獲節攤子上的商品已經不是免費的了。

很久之前伊萊打下的地基在菲瑞婭和商業部部長波文·耶裏維奇的努力下搭建出了骨架,柯蒂斯商會的到來提供健康搏動的心臟,其餘商行如同生長的血肉,再經過戰爭後修養的時間,現在弗朗西斯的經濟發展得很好。

大家兜裏都有金幣,當然要花才行。

仔細想想,這片土地其實已經稱得上富饒。

伊萊想到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世界上連想吃片軟一點的面包都艱難,現在艾薩克從點心店買過來的糕點都有各種各樣精巧的形狀了。

咬一口,味道也很不錯。

紮馬尾的銀發青年和黑發的精靈並肩走在路上,在暗夜精靈的天賦作用下沒有人註意到他們的存在,前者興致勃勃地舉起手中的蝴蝶鹽酥餅給後者嘗,語調雀躍:“很好吃對吧?”

後者看著前者,嗯一聲。

“我下次來接你還買。”

“下次接我要好久以後了,收獲節前後要放假的。”伊萊走著走著突然想起來什麽,問,“我們明天去一趟鏡湖吧,看看新世界樹。”

從費斯城到南部丘陵需要多久?

普通人需要小半個月,艾薩克獨自一人需要半天,艾薩克加上想沿途逛逛的伊萊,又變成小半個月。

他們到塞肯城的時候正好是收獲節當天,篝火都被點燃了,伊萊和艾薩克並肩站在人群之外,橙紅的火光把他們的臉都映照成亮色。伊萊聽了兩句吟游詩人唱的詩,走進南部丘陵的時候都在不自覺地哼,他音色好,亂哼也好聽。艾薩克聽著,給他把頭上的鳶尾花環扶正。

然後他們就遠遠地看見岡薩羅和珀西在月光下紅著臉牽手。

岡薩羅是帶著一點精靈王血脈的高傲精靈王子,珀西是最先意識到精靈與人類的格局改變而做出應對的精靈斥候,艾薩克不喜歡精靈族的長老,於是他當甩手掌櫃的時候就是岡薩羅和珀西在代行精靈王的職責。

沒想到他們暗生情愫,現在回憶當初珀西管岡薩羅的場景,還有點好磕。

伊萊和艾薩克對視一眼,很默契地選擇了繞路,等到要靠近鏡湖,周圍一個人也沒有,艾薩克突然停住腳步。

“我也要牽手。”

伊萊笑道:“你的勝負欲怎麽總在這種地方?”

艾薩克也笑,他長了一張不會笑的臉,也不擅長笑,笑起來卻和月光下的密林一樣沈靜又溫柔。

“我的勝負欲在和你很近的地方。”

伊萊眨眨眼睛,把自己的手送進了艾薩克的手心裏。

艾薩克的掌心很熱,在這個冬日像全包裹的暖手爐。

他們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了鏡湖、以及鏡湖中央生長的的蒼翠大樹,在這個冬日它依舊枝繁葉茂,樹冠像巨大的綠色蘑菇蓋,濃郁的生命氣息撲面而來,幾乎驅散了所有的冰雪味道。

這就是由伊萊手腕上那截藤蔓生長而來的世界樹幼苗。

伊萊問:“它會長多高?”

艾薩克回答:“直到連接天地。”

那真的是很高。

伊萊仰著頭,現在他還能透過樹冠的邊緣看一看天上的星星,裏面有一顆很亮,讓伊萊想到在無序時間海裏看見的主神空間。

不知道世界樹能不能長進主神空間裏去,讓無序時間海最初兩個生靈的後代也交一交朋友。

“伊萊。”

艾薩克的聲音飄進耳朵,伊萊下意識地朝著他的方向看去,在精靈王的身後,一枚亮色的流星自北邊的天空冉冉升起。

嘭,炸成亮晶晶的蒲公英球。

這像是一個開關或者信號。

很多很多亮色的流星冉冉升起,亮晶晶的蒲公英球連成一片,連星星看上去不亮眼了,像驟然闖入黑夜的陽光。

人們歡呼雀躍,鈴鼓急促地響,裙擺與綢帶翻飛,篝火仿佛要把整個世界都點燃。

與此同時,一片雪花飄飄揚揚的落下來,穿過被賦予世界之名的樹冠,在溫熱的眼角化為一點微不足道的水痕。

漫天煙火,世界新生。

精靈王的嘴唇落在小少爺的額頭上。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後世番外,然後就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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