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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明光與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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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明光與影

在那場意外發生以前,菲瑞婭·柯蒂斯和迪倫·弗朗西斯的人生軌跡是兩條平行線。

他們一個出生在被神明鐘愛的富饒之地游星王城,一個生長在貧瘠之地弗朗西斯。迪倫跳過王室直接登上領主之位的時候,菲瑞婭還沒有在明面上摻手柯蒂斯商會的事物;迪倫因為政治目的和安德莉亞成婚的時候,菲瑞婭剛剛拒絕了第不知道多少個沖著柯蒂斯商會或者她的外貌表達愛意的追求者。

當時的菲瑞婭對父親懷爾說:“婚姻不是必需品對嗎?”

“是,我的孩子,我和你的母親在這方面永遠尊重你的意見。”懷爾回答,“如果你願意,你可以永遠做柯蒂斯的大小姐、做柯蒂斯的主人,如果你沒有孩子,你可以去教馬修的孩子,反正他一直很喜歡小孩子、也很期待婚姻不是嗎?”

少年馬修坐在一旁打個哈欠,他昨晚和那群貴族少爺在外面鬼混了一整晚,精力實在不濟,蔫頭蔫腦地表態:“如果我的妻子願意的話。”

柯蒂斯家的夫人、游星王室叛逆的女大公點點頭,濃烈的紅唇勾起艷麗的笑。

“小寶貝兒,就算你要養一整個莊園的情人,只要雙方願意,我會拿懷爾的金幣支持你的。”

懷爾嘆一口氣:“看,你們的母親還是這樣不講道理。”

柯蒂斯的莊園內充滿快活的空氣,只是他們沒有想到,已經篤定的未來會拐一個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彎。

菲瑞婭實在太有天分了,她只是接手了柯蒂斯商會的一部分,柯蒂斯就呈現出截然不同的、幾乎要越過大陸上所有商會的面貌,以至於柯蒂斯再要推拒教廷隱晦的授意,教廷就要給他們一點教訓。

在柯蒂斯莊園內的鳶尾花開得最盛的時候,菲瑞婭在獵場遇襲,友人拼死把她送出來,她重傷臥病在床,紅衣的主教出現在柯蒂斯莊園外,告訴他們,神明的偏愛降臨到了柯蒂斯。

“神明大人的力量會讓柯蒂斯小姐的傷勢在短時間內徹底恢覆,”紅衣的主教不急不徐道,“對此,你們需要付出的只是讓柯蒂斯小姐在聖殿忠誠地侍奉神明一段微不足道的時間。”

懷爾站在夫人的身前,他能夠感受到夫人的身軀緊繃。

在游星帝國的歷史上有許多侍奉過神明的人,大都是權貴富豪出身,無論在進入神殿之前他們是什麽模樣,一旦再次踏出聖殿,就要變成神明的狂信徒、變成最忠誠的信教者。

沒有人覺得不對,覺得不對的人要麽已經死亡,要麽把所有顧慮隱藏在心底。

“能夠得到神明大人的垂青,柯蒂斯非常榮幸。”

懷爾垂下頭顱。

“只是我們的小兒子明早才會回家,請給我的兒女道別的時間。”

紅衣的主教擡眸,和角落裏黑發灰眸、神情嚴肅的女仆短暫對視,然後他勾起唇角,在這個漏洞百出的理由面前點了點頭。他輕點自己的眉心、右胸、左胸,最後虔誠道:“神明庇佑我等。”

菲瑞婭站在房間的床邊,看著主教和修女遠去,不多時,她的房門被敲響,神色憔悴的父母站在門口,不知道是不是菲瑞婭的錯覺,她總覺得自己精明圓滑的父親和強勢肆意的母親都懷著一種破釜沈舟的勇氣。

這不對,他們是上位者,上位者是最松弛的一群人,應該很少有什麽需要他們竭盡全力才對。

“我的小寶貝,”柯蒂斯夫人擁抱著自己遍體鱗傷的女兒,“你願意我和你的父親不再尊重你的婚姻嗎?”

菲瑞婭閉上眼睛,知道一個肯定的回答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將與自己願意為之奮鬥一生的柯蒂斯商會徹底剝離,人們提到她時,不會再用柯蒂斯的大小姐或者柯蒂斯的繼承人去介紹。她的目標她的追求她的志向都要被封存,好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但是她的指甲嵌進肉裏,眼前是被血染紅的獵場,嬌氣到睡覺要鋪十層被子的友人奄奄一息,要她快走。

“菲瑞婭……”友人露出難看的笑,顫抖著手摸她的唇角,“我最討厭你了……他們說你是貴女的標桿……優雅得體,美麗大方……只有我知道你的皮囊下面到底是……怎樣的靈魂……”

“真不知道你……到底惹了什麽人,不過你得活下去,討厭鬼……”

友人彎起圓圓的眼睛。

“活到我忘記你,再到神國來求我記得為你死過一次。”

那一個夜晚,菲瑞婭被帶入柯蒂斯莊園最隱秘的暗室,她終於明確地知道柯蒂斯家族的建立就是為了一場抗爭。它的同伴紮根荒無人煙的冰原,除了最隱秘的物資交換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它們都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而現在,她要成為那片廣袤土地的女主人。

“菲瑞婭。”

一夜之間好像老了許多的懷爾將信物交給自己的女兒。

“這是一條艱難的路。”

菲瑞婭握緊那枚信物,露出被貴族們翻來覆去稱讚的、優雅得體的微笑。

“這條路從一開始就是艱難的。”

從游星王城到弗朗西斯,實在是一段太遠的距離,馬車要把人都顛散架,魔獸和劫道者層出不窮。面容嚴肅的黑發女仆能夠擋去絕大多數危險,少有的寧靜時候,她們會說一點話。

女仆不經意間說:“弗朗西斯的領主曾經有過一任妻子,已經死去了,留下一個兒子。”

菲瑞婭閉上眼睛,柔美精致的臉依舊蒼白,但她的靈魂足夠堅定。

她是個天生的商人,最擅長利益置換,她需要這場婚姻來把自己從教廷手中解救出來,於是她是需求者,柯蒂斯代替她為供給方提出了利益,但這並不代表這場交易到此為止。

她需要思考,思考自己要從弗朗西斯獲得什麽,又要向弗朗西斯提供什麽。

她絕不甘於只做一個裝飾品一樣的夫人。

後來菲瑞婭第一次見到迪倫、見到名義上自己為愛私奔的對象,是在弗朗西斯南邊境線。

她們遭遇了暴|亂的魔獸群,黑甲的士兵在她們出手之前擋住了所有危險,其中最所向披靡的一個從漆黑盔甲的縫隙露出一截銀白色的發絲。

那是被冠以弗朗西斯姓氏的家族的證明。

“柯蒂斯小姐。”

高大的黑騎士逆著陽光走來,取下自己的頭盔,面容英挺俊朗,他有著和外界肅殺名聲截然不同的溫和眼神,身上積累的氣勢不至於危險,註視菲瑞婭的時候滿是尊重和疏離。

“您需要和我談談嗎?”

他們都知道迪倫是在顧慮這場婚姻並不是出於菲瑞婭的本意。

菲瑞婭收起法杖,提著裙擺從馬車上款款走下來,女仆扶著她,她傷勢未愈,走得很慢,但目的很明確。黑甲的士兵們為他們留出足夠的空間,女仆都把馬車趕到了其它的地方。

從王城來的貴女與貧瘠之地的領主站在青綠的草地上對視。

菲瑞婭俯下身,要行一個繁覆的貴族禮儀,但迪倫虛虛扶住了她。

“領主大人?”

“弗朗西斯不行這樣的禮。”

菲瑞婭一楞,深覺自己失責,在一路上她把弗朗西斯和迪倫都了解完全,自覺萬無一失,現在卻下意識地行了王城的禮儀。她把手掌覆在自己的心口,略微頷首,擡起頭,驚訝地發現迪倫單手背在身後,也在向她行這樣一個禮儀。

弗朗西斯的領主是不需要對誰行禮的,這個禮儀代表一種尊重,在短暫到連話都沒說幾句的相處中,迪倫已經看出來這場婚姻菲瑞婭知情並且接受,這意味著菲瑞婭即將成為他的妻子。

妻子是不需要對丈夫行禮的,如果妻子行禮,那麽丈夫也要行禮才對。

菲瑞婭緩緩道:“領主大人,我會盡到領主夫人的所有職責。”

“這暫且不必提。”

菲瑞婭驚訝地擡起頭,正好撞進那雙燦金色的眼睛裏。

這個時候迪倫彎起唇角笑,菲瑞婭再次發現他和外界那些冰冷肅殺的傳聞一點也不一樣,或許弗朗西斯英明的領主本質上是個非常溫和的人。他很坦然地問:“你知道我曾經擁有過一任妻子嗎?”

“我知道。”

菲瑞婭一路上真的看了很多資料,並且綜合已知的情報做出了分析。

迪倫·弗朗西斯和亡妻安德莉亞·艾裏斯都的婚姻顯然出於政治意義。

迪倫登上領主之位的流程是違規的,按照游星帝國的律法,領主之位的更疊需要新任領主向王城提交申請,申請得到肯定答覆之後、新任領主才能行使領主的權力。但弗朗西斯前任領主死亡得太猝不及防,當時弗朗西斯北邊境線戰事嚴峻,迪倫必須同時使用行政署和親衛軍護衛軍的權力。

為此,從未向弗朗西斯提供支持的王城派遣了一支官員隊伍來問責迪倫,迪倫殺了一半,關了一半,剩下一個被趕回王城。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憤怒和挑釁。

古老的艾裏斯都家族通過女兒與領主的聯姻向王城表達弗朗西斯貴族對迪倫的支持,試圖應對王城因迪倫違規登上領主之位有可能做出的舉措。他們的做法很成功,貴族無論在哪裏都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王室背後的教廷又正在與幻想種糾纏,最終這件事情被輕輕揭過,受到傷害的只有安德莉亞。

在菲瑞婭看過的資料中,安德莉亞原本是弗朗西斯親衛軍的隊長,弗朗西斯親衛軍的赫赫威名響徹大陸,算是這片領地除了貧瘠之外的另一個標簽。安德莉亞能夠成為親衛軍五位隊長之一、實力如何可見一斑,但就算是這樣,她也依舊迎來了死亡——所謂病痛帶來的死亡。

而菲瑞婭在王城算是年輕有為的魔法師,在弗朗西斯,恐怕連加入親衛軍營都夠嗆。

迪倫笑意收斂,正色道:“我必須告訴您,我的妻子是被預謀地殺死,我知道背後是誰,但不知道他們如何做到,目前也沒有辦法為她報仇。與此同時,弗朗西斯面臨內憂外患,在我的妻子與我成婚之後我們幾乎沒有交流——包括她生下我的大兒子的時候,我也在北邊境線。”

弗朗西斯的領主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以一種近乎陳述的語氣,像在說別人的故事,沒有人知道在他成為領主之後經歷過多艱難的時刻,沒有人知道當他的父親他的前任妻子死亡的時候、他在北邊境線經歷了什麽,沒有人知道他說自己沒有辦法、承認自己無能為力的時候,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他是一整片領地的領導者,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這好像是屬於弗朗西斯的詛咒,菲瑞婭從有關弗朗西斯的歷史中抽絲剝繭,只發現任何一任領主都絕非庸才,只發現任何一任領主都要孤獨地走向毀滅。

“做我的妻子很危險,柯蒂斯小姐,在危險的同時,我也沒有辦法盡到作為丈夫的責任,這不是一個好選擇。”

迪倫說著。

“我已經與柯蒂斯家主通過信,大概清楚發生了什麽,其實比起成為弗朗西斯的夫人,您還可以成為弗朗西斯的領民。”

短暫的沈默之後,菲瑞婭搖搖頭,她平靜地註視迪倫,唇角帶著得體的微笑。

“領主大人,您應該清楚,我來到這裏,是因為我對您的敵人造成了威脅。只要我一日是柯蒂斯的大小姐,這種威脅就一日存在,我只能通過遙遠的、特殊的婚姻來讓那些人確保我失去了柯蒂斯商會的繼承權——大眾眼裏的繼承權。”

“危險一直存在於我的身邊,我不需要您盡到丈夫的責任,這是一場交易,你是唯一能夠提供交易物品的人。”

在迪倫的註視中,她繼續說了下去。

“您只需要把我當作同伴或者戰友,您的敵人同時是我的敵人,而除了柯蒂斯商會之外,我本身也擁有可能能夠對您有益處的才能。”

“我生長在王城,自小在名利場周旋,我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平衡弗朗西斯貴族的關系;除此之外,我在商業方面的嗅覺尚可,作為商人,我對各種情報也相當敏銳。”

她輕輕吸了口氣,終於把早就準備好的話說出口。

“我聽聞弗朗西斯存在一個全是暗探、旨在搜集全大陸情報的組織,這個組織在過去消亡、並且被親衛軍的一支軍隊替代,現在它已經被大陸遺忘,但我想,只要有陰影的存在,它總會留下一些痕跡。”

迪倫瞇了瞇眼,那種被他刻意收斂的壓迫感終於散發出來,而菲瑞婭露出了足夠優雅、又足夠鋒芒畢露的笑。

“領主大人,正如您所說,弗朗西斯內憂外患,您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您有沒有考慮過——”

“為這個組織找一個利益相同的主理人?”

那是個盛夏,弗朗西斯就算是盛夏也是不炎熱的,叢林裏的風帶著點細微的涼意。遠處的女仆朝這裏投來一眼,正好看見高大的弗朗西斯領主彎腰親吻柯蒂斯大小姐的手背。

多美好的景象,誰也猜不到這一個禮貌又紳士的吻手禮意味著什麽。

弗朗西斯最隱晦的、連意外誕生的孩子都不曾知道的同盟在此刻締結,貴族大小姐為了貧瘠之地的愛人私奔的香艷故事之下有最純粹的內核。

迪倫·弗朗西斯,菲瑞婭·柯蒂斯,他們太相似,溫和表象之下同樣蠻懷怨憤野心勃勃,截然不同的靈魂一靠近就共振。他們同樣做好死亡的覺悟,並且決定在死亡之前,為弗朗西斯留下一筆遺產。

他們是履行應盡職責的夫妻,是依托後背的戰士,是面對無法打破的晦暗穹頂時的同行者,而絕非相濡以沫的愛人。

說愛情太黏膩,說親情太濃烈,說同伴太純粹,說敵人又不至於。

或許他們是千年後的柯蒂斯和弗朗西斯,就算天各一方,利益意志和願景維系下的目標永遠堅定。

在大風雪時期,伊萊去佛斯城找爸爸的時候碰見過一個暗探,暗探帶回來了教廷動作加劇的消息,當時提過一嘴這些暗探理論上是在親衛隊長薩辛(暗殺)的手下,但其實是獨立運營的。

獨立運營它的就是媽媽。

作者有話要說:

這件事情瞞過了薇爾——就算那個時候他們不知道薇爾是教廷的人,所以教廷錯估了媽媽的重要性,等到他們想起來針對媽媽的時候,伊萊冒出來、奧林長成,他們就把媽媽忽略了,所以媽媽才好好地活到了現在

我沒寫出來,但是還是想給大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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