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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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弗朗西斯南部丘陵,初春,傍晚。

大風雪已經過去了兩年,餘韻仍舊沒有消散,原本應該只是微涼的風像從前的冬季一樣冷得刺骨,穿林入海,在鏡湖表面拂起一陣細碎的漣漪。

在湖畔飲水的火蛇敏銳地察覺到危險,擺動尾巴,發出嘶嘶的聲音。在它們的視野中,漣漪越來越大,這已經不是風能夠做到的地步了,毫無疑問,湖底有什麽東西正在接近。

熟悉的恐怖氣勢讓幾乎無所畏懼的火蛇群感到不安,它們違反生物習性,謹慎地後退,接連藏身入灌木叢中,金色豎瞳死死鎖定鏡湖正中央掀起的水波。

“嘩——”

黑發的精靈王帶著銀發的人類青年破開水面,青年似乎嗆了水,歪著頭咳嗽,精靈王攬著對方向岸邊靠近。

火蛇群的尾巴唰地一下豎起來,離開的速度已經稱得上四散逃竄。

魔獸這種生物沒有被控制的時候最信奉弱肉強食、最擅長趨利避害,持續造成陰影的兩大魔鬼在此,該它們掉頭就跑。

伊萊看了一眼,幽幽道:“打火機跑掉了。”

低沈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

“跑不了。”

艾薩克單手把青年托上岸,自己撐著湖畔翻身而上,下一秒,他倏地出現在了已經進入叢林的火蛇群中,手掌準確地摁在了一只火蛇的身上。足足有三四米長、人類大腿粗的火蛇被像拎件衣服一樣輕易地拎起來,危險的魔力環繞住它,或許是因為應激反應,蛇信吞吐間甚至帶了火星。

嗯,看上去是一條很能吐火的火蛇,應該比昨天那條緊張到暈厥的火蛇要更好一點。

艾薩克這樣評判著,快速移動回鏡湖,路上拿下了掛在小樹上的鬥篷,順手把小樹也“折”斷拖在手裏。走出灌木叢擡眼一望,面色蒼白的伊萊坐在湖畔,身前是澄澈到能夠完整映出漫天晚霞的湖,小腿浸入湖中,垂著頭,手裏揉搓著腕間頂著一頭花生機勃勃的藤蔓,不知道在想什麽。

帶著水痕的脖頸臉側漂亮得驚人。

艾薩克走過去的聲音引起了伊萊的註意,他扭過身,腰肢在濕透衣裳的貼合下顯得相當纖細,半點看不出昨天才爆發出了在水下帶動腿部直接踢碎一根巨龍肋骨的力量。

“艾薩克,”伊萊驚訝道,“你帶顆樹回來做什麽?”

“燒。”

昨天撿的樹枝,大半夜伊萊被凍醒。

艾薩克走到他的身邊,把小樹別成手臂長的小段,伊萊把小段壘起來,等到一個柴堆呈現出雛形了,艾薩克擠了一下被迫在旁邊裝死的火蛇,擠出來一團火焰,潮濕的樹枝樹幹一下子就燃燒起來。

魔力構築的火焰和普通的火焰不一樣,就算是被浸透的、浮在水面上的木頭,它照樣能夠燒個一幹二凈。

火蛇被用完就丟,逃出生天。

伊萊把腿從鏡湖裏挪出來,曲腿坐著感受著從火堆裏傳出來的熱量。那種刺骨的寒意一點點被驅散,身體內部微不可見的顫抖慢慢平息。

他們沒折騰多久,天邊的晚霞還是很燦爛,和橙紅的火光一起映照在臉上,連艾薩克周身的氣場看上去都變得溫和一點。伊萊看著艾薩克的臉,視線光明正大又肆意,艾薩克撥弄火堆的動作一頓,挪了挪,換了個角度面向伊萊。

“你做什麽?”

“這個角度比較好看。”

實在是太不艾薩克的答案了,伊萊楞了楞,好一會兒,彎起眼睛,笑意盈盈地說:“你找好看的角度做什麽?”

艾薩克坦然道:“你十六歲的時候說大部分人類都是視覺動物。”

“記這麽清楚?那過去很久了。”

伊萊今年冬天都要二十五歲了,他自覺自己陳述了一個事實,卻沒有料到艾薩克聽了,眉眼一沈,光線造成的溫和錯覺一瞬間褪去,無端顯露出幾分冷硬的危險來。

伊萊理解為艾薩克心情不好,很願意給關系暧昧的合作夥伴一些關懷:“你怎麽了?”

“過去得不久,只有七年。”

伊萊眨眨眼睛:“七年對於幻想種當然不久,更何況你們精靈族還是幻想種中的長生種,但對於我就很長,因為我只是個人類。”

艾薩克的心情變得更差了。

“七年對於部分天賦者也不久,你的老師已經活了幾百年。”

“哦,”伊萊漫不經心地拉長聲音,那雙瑰麗的紫色眼眸中完整地映出艾薩克的身影,他說,“可是七年對於我來說——”

“伊萊。”

艾薩克頭一次打斷伊萊的話。

“你今天在鏡湖底看見了什麽?”

話題轉移得相當拙劣,伊萊雙手環著自己的膝蓋,唇角噙著笑,倒是跟著話題走了。

“像以前一樣,除了骨頭之外什麽都沒看見。”

鏡湖在二十年前只是一個普通又人跡罕至的大型湖泊,後來它變成通往大陸彼端的傳送門、龍族最後的埋骨地、世界樹倒塌之前紮根的地方。精靈族沒有重塑世界樹的消息,伊萊沒有重塑世界樹的消息,於是他們來到這裏,想要找出哪怕一絲世界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從中窺伺讓那頂天立地的樹木再次屹立的方法。

仔細算算,今天已經是他們第二十九次深入鏡湖底,伊萊沒有那麽多水下呼吸卡,被迫暫時拋開冰元素魔法、開始大面積與單純的水元素共鳴,借此給自己隔出一個能夠呼吸的狹小空間。

他水元素用得少,控制得不如冰元素好,破開水面的時候老是要嗆兩口。不過有艾薩克在,他們還是把鏡湖底掘地三尺,就差把巨龍的骨骼都全部打碎來看。

但是他們什麽也沒有找到。

這是個壞消息。

弗朗西斯的應對措施已經做到了極致,看似隱隱占了上風,但只要神明在持續試圖吞噬弗朗西斯內部的本源魔力,這些應對措施依舊只能夠在短時間內抵抗外界或明或暗的圍攻。

孤島的最大面積是固定的,四面八方湧來的海浪潮水卻從不斷絕,築起的墻能夠擋住一時的浪潮,卻阻擋不住緩慢上升的海平面。

要徹底保全弗朗西斯、要真的掀翻教廷,他們只能重塑世界樹,用世界樹去對抗甚至反噬神明。然而世界樹被鎖在小盒子裏,現在他們只有鑰匙,找不到小盒子,也找不到鎖孔。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他拿毛巾出來擦頭發,擦一會兒就覺得手臂很累,最終幹脆頂著毛巾,坐在冷風裏。

也沒冷多久,艾薩克把鬥篷給他的時候不經意間換了個位置,剛好擋住風口。

“謝謝。”

伊萊說。

晚霞存在的時間總是不長,像夜空中燦爛的煙花,極盛只在一瞬間,緊接著就要進入靡艷的頹勢,木柴燃燒的火星向上飄一點,再近一寸就要融進黑雲縫隙中最後的霞光。

伊萊垂著眼睛看燃燒得啪嗒啪嗒的火堆,手指仿佛無意識地拋著什麽。

艾薩克看不見那張被他拋來拋去的紫色卡片,陳述道:“我去一趟精靈駐地。”

伊萊擡起頭。

“很急嗎?怎麽不白天再去?”

“不急,白天要下鏡湖底。”

“為什麽白天下鏡湖底?”

“晚上的湖水太冷。”

暗夜精靈出身的精靈王當然無所謂湖水冷不冷。

伊萊托著腮,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亮色的火星。他似乎在慢慢理解艾薩克的話,過了一會兒,脫下鬥篷,好好地疊成一個方塊,站起身,扭了扭腰。

“走吧,艾薩克先生,你應該不介意今晚下最後一次鏡湖,明天去精靈族的時候帶我一個吧?”

再度進入鏡湖的時候,圓月已經掛上樹梢,蝠翼尖喙的魔獸掠過上空,在下潛之前,艾薩克問:“你可以嗎?”

伊萊主動搭上他的肩膀。

“可以得不能再可以了。”

下一秒,他們潛入湖中,冰冷的湖水從四面八方湧來,帶起的微小氣泡像一場倒置的雨。

伊萊看見一尾銀色的魚,在艾薩克的手臂上寫:走吧。

鏡湖底分為三個區域:湖水清澈、擡眼就能看見湖面波光粼粼的淺水層,全然黑暗、能見度幾乎趨近於零的黑暗層、存在巨龍骨骼的最底層。

從前他們大都從最底層搜尋,只在黑暗層停留過兩次,這兩次他們都在縱向探尋,只有一次觸碰到過邊界。沒有空氣流動帶出的風以後,艾薩克的方向感就變的很一般,只有伊萊能夠與流動的湖水溝通,一邊在一片黑暗中給艾薩克指路,一邊判定方向。

這是個很耗費心神的工作,幾乎要與一整個湖泊的水無時無刻共調,艾薩克感受著肩膀上越來越輕的力道,伸出手,摸索著攬住了伊萊的腰。

伊萊沒拒絕。

在只能看見一片黑暗又被充斥冰冷湖水的地方前行,很容易就能夠讓他生出一種荒謬的錯覺。

他已經不是一個人,是一種虛無縹緲又孤獨的存在,在只有自己、沒有邊界的空間內一刻不停地行走,這就是他的宿命。

而當他生出這樣的恍惚錯覺,手掌下艾薩克的肩膀、腰處艾薩克的手臂、胸膛感受到的艾薩克的心跳又會將他拖回來,展開的半透明系統面板再給他一點維持清醒的微弱光源。

他們不知道在這樣的環境中前行了多久,等到伊萊前探的手掌觸碰到滑膩的泥土,連艾薩克的身上都透不出什麽蓬勃的熱源了。

艾薩克在伊萊的手心裏面寫:在這裏?

伊萊在他的手心裏畫了一個勾。

在岸上的時候他們簡單溝通過,上次他們探索到邊界是分開探索,這次就一起探索。他們看不見對方,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伊萊能夠感受到艾薩克的手指在自己的腰帶上動了動,大概是在固定能夠把他們連接在一起的裝置,指節挪動間搞得他有點癢,艾薩克或許感受到他腰部的肌肉繃緊,稍微放緩了一點力道。

好了。

艾薩克在伊萊的手心裏寫。

伊萊再次擡手抵住滑膩的墻,系統面板被他控制著緊貼在泥土與青苔上,於是他勉強能夠看清楚由監察者之冠化成的荊棘指環散發著微弱的光,腕間頂著滿頭紫色小花的藤蔓攀附到墻面上,一點點延長生長、分出枝椏,附著在墻面上,像是某種植物纖細又龐大的根系。他的視角分割成了許多塊,每一塊都緊緊跟隨著某一個藤蔓尖端,飛速移動,以至於伊萊像在同時坐幾十上百個過山車。

他不知道自己在喘息,頻率越來越急促,一吸一吐間幾乎要把由水元素魔力構築的薄膜沖破。

[宿主。]

系統的機械音響起,落在伊萊的耳朵裏,變得有點恍恍惚惚。

[宿主?]

這回機械音提高了一點,但伊萊實在沒辦法回應它,控制藤蔓需要使用木元素魔力,構建隔水薄膜需要水元素魔力,他現在幾乎分成了兩半,大腦還要堅強地處理由藤蔓尖端傳回來的圖像。他現在唯一屬於自己的想法是:早知道就不為了省時間一次性探索這麽大的地方了。

哪裏有那麽多早知道,他有辦法把鋪開的藤蔓收回來,但代價太大。

比起支付這樣的代價……

伊萊松開扶著艾薩克肩膀的手,抓住了艾薩克的衣襟。

還是盲目信任一下精靈王先生來得更好。

[宿主!]

機械音炸開,下一秒,水元素魔力構築的薄膜被主人主動放棄,冰冷的湖水歡呼著要湧入鼻腔,卻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擋住了去路。

艾薩克捂住了伊萊的口鼻。

精靈從來不是與水相性很好的幻想種,事實上艾薩克每次進入鏡湖都是在憋氣,只是他耐性足夠強,精靈不吸入空氣也不會像人類一樣不適得那樣快。

他沒辦法為伊萊構造一個可以呼吸的空間,只能托著用伊萊的腿彎,要強行上浮。

他沒成功。

藤蔓在墻上生長的同時把伊萊也固定在了墻上

藤蔓依舊在瘋狂地生長蔓延,大有要把整面“墻”占滿的架勢,艾薩克能夠感受到伊萊的心跳越來越快,最終達到了一個對於人類來說幾乎有點恐怖的頻率,對於艾薩克來說,就像是一種急促的倒計時。

該怎麽做?

不知道是在本能還是大腦的驅使下,艾薩克低下頭,唇瓣附上自己的指節。

也就停留在指節。

他判斷出來伊萊的嘴唇在哪裏,擡起另一只手輕輕捏了一下伊萊的下頜,渡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渡的這一口氣起到了作用還是其它的什麽原因,他的心跳超越了伊萊的心跳,一聲聲敲擊在耳膜,在這樣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成為唯一的聲音,簡直要鉆進腦子裏,在腦海深處成為一種定時響起的深刻鐘聲。

鬼使神差地,他又低下頭,隔著指縫渡了一口氣。

這一次他閉了眼睛,整只精靈都有些發懵,他不知道自己的唇角在離開手指之前就勾了起來。等到他再次擡起頭,唇角的弧度剛要平息,就僵在了臉上。

在一望無際的黑暗中,他看見了光。

綠色的光。

自伊萊的手掌開始,順著藤蔓向尖端蔓延,它們存在於豎立的墻壁之上,從艾薩克的角度去看,像一副抽象而代表著某種特殊意義的圖騰。

那大約代表著一顆翠綠、繁茂、巨大到仰頭都看不見邊緣的樹。

艾薩克眼神一凜,單手在一片黑暗之中準確地握住了伊萊的手腕,緊接著他近乎有些粗暴地把手指插進藤蔓手鐲和伊萊手腕間的縫隙裏,想要直接從根部切段聯系。他的動作有些大,連帶著伊萊的手腕也動了動,出乎意料的是,手鐲紋絲不動,剛剛還把伊萊“固定”在原地、而附著在墻上的藤蔓卻相當輕易地就斷開了。

一剎那,所有光芒消失不見。

艾薩克擡手觸及墻,這個位置剛剛還閃著光,現在就平滑黏膩,好像從來都沒有東西附著在這裏一樣。

他沒有時間探尋,單手撈著伊萊,以一種比過去任何一次上浮都快的速度飛速向上。

越過黑暗層,進入淺水層,沖散銀白的魚群,再度破開水面。

夜間凜冽的空氣融入鼻腔,進入鏡湖之前還懸掛在樹枝上的圓月此刻出乎意料的大,映照在湖面上隨著漣漪碎掉,精靈與人類簡直像是被環繞在一片晃晃蕩蕩的月光裏。

伊萊的額頭抵著艾薩克的肩膀,他張著唇大口大口地喘氣,等到胸口氣管不再那麽火辣辣的了,才勉強說了句話。

“我以為我要死了。”

伊萊的聲音有些啞,聽起來可憐兮兮的。

艾薩克聲音有些冷:“你為什麽要撤掉隔絕水的魔力?”

要是旁的什麽生物聽見這樣的語氣,保不齊就要覺得滿是威脅,但伊萊不一樣,他甚至還能虛弱地笑兩聲,語調平緩:“我知道危險,但是那個時候魔力都已經鋪出去了,強行收回來還會反噬,不如把控制水元素的這部分也投入進去,還能延伸得更遠,說不準就碰到了什麽關鍵。”

“而且——”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在精靈王的肩膀上轉了個頭,把臉埋進艾薩克的頸窩裏,嘟嘟囔囔,“我相信你嘛。”

艾薩克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回答,直到伊萊被冷得一顫抖,他才向岸邊靠近,像拔蘿蔔一樣把渾身都沒什麽力氣的伊萊從鏡湖裏拔出來,再栽到已經快要燃盡的火堆邊。

一切完事,他站起身來,居高臨下。

“不要在這個時候相信我。”

伊萊仰頭望著他,豎起三根手指賭咒發誓。

“以後在不需要進行這種緊張抉擇的時候也相信你。”

艾薩克沒什麽反應,走到遠處“掰”了一棵樹,伊萊看他的背影覺得他不生氣了,唇角翹了翹。

魔力構築的火焰是好用的,現在只剩這麽一點,一大截樹幹丟上去,竟然也沒有被壓熄滅,反倒是堅強地燒了起來。艾薩克拿提前腌制好的火蛇肉蘑菇串出來烤,伊萊慢吞吞地吃著從領主城堡裏帶出來的橘子,突發奇想,要艾薩克把橘子皮放在肉串上一起烤。

他真誠道:“應該是好吃的。”

艾薩克不置可否,把橘子皮拿過去,用匕首切絲,懟近肉串的縫隙裏,繼續烤。

烤肉是需要時間和耐心的事情,伊萊看著肉串慢慢變得焦黃的表面,慢吞吞地說:“上次我們去黑暗層,我們分開探索,我也嘗試過用藤蔓。”

只是艾薩克不在,他不敢太肆無忌憚,沒探索多遠,什麽也沒有找到,藤蔓也沒有什麽異樣,只是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捕捉到了還沒來得及縮回的藤蔓上一閃而逝的綠光。

這一次他下黑暗層,一開始就是沖著覆刻綠光去的。

伊萊低頭看腕間青翠的、仿佛和裝飾性手鐲完全沒有區別、也不再對他的木元素魔力作出反應的藤蔓環,輕輕搖了搖。

雖然這一次也什麽都沒有找到,但最終出現的那副巨大的樹形圖騰倒是意外的收獲。至少說明他們這些天的努力完全白費,世界樹的線索根本不在鏡湖底部的龍骨堆裏,而是在黑暗層裏。

艾薩克聽完,把烤好的肉串遞給伊萊。

“在搞清楚為什麽會發光之前不要下鏡湖了。”

伊萊點點頭,手裏玩著只有自己才能夠看見的紫色卡片。

“都說了是最後一次嘛,在你扯斷藤蔓之前,我甚至有種生命力在跟著藤蔓的衍生流逝的感覺,我暫時還不至於拿自己的命去開玩笑——艾薩克。”

伊萊突然說,在這個時候叫名字顯然有些突兀,艾薩克擡頭看他,隔著熊熊燃燒的火苗,他看不清楚伊萊的表情,只看見對方不知道什麽時候落在嘴唇上的手指。

這一剎那,艾薩克甚至忘記了該怎麽呼吸。

他知道伊萊在看他,但他看不清楚伊萊的眼神,這種未知又危險的狀態讓他有點坐立難安,他的大腦甚至自動為他填補了伊萊的表情——或許伊萊現在就像審判庭最高席的大法官,漠然地看著罪證確鑿的囚犯。

艾薩克現在可以站起來、可以換個角度觀察伊萊的表情、可以岔開話題甚至直接離開,但是他沒有,他就是坐在這裏,他甚至不想去思考,只等著那個審判落下。

然後他的大法官說:“你那個時候為什麽不直接親親我?”

艾薩克猛地擡起頭。

審判落下,在即將達到他的頭頂時嘭地一聲變成花朵彩條與鮮花。

林間驟然而起一陣風,火焰被吹得偏轉方向,艾薩克終於看清楚了伊萊的表情。

伊萊托著腮在笑,和平時眉眼彎彎、眼睛裏仿佛盛滿陽光的笑不同,他唇角噙著笑,眉眼卻放松,火光在他的眼睛裏被軟化成某種溫柔的亮色,擁簇著艾薩克的倒影。

一雙屬於人類的瑰麗眼眸,含著艾薩克迄今為止見過最美好的景象。

極致的美麗會暫時剝奪語言與行動能力,此間只剩下柴火霹靂啪啦的聲音,艾薩克的喉嚨滾了滾,在他的喉嚨肌肉連帶胸腔震動之前,灌木叢枝葉摩挲的細碎聲音打破了這奇妙的氛圍。

艾薩克看過去,手中出現了漆黑的無弦弓,這一瞬間他身上攀升的氣勢簡直要把全世界吞沒,就算是黑紗修女或者紅衣主教的首席在這裏,或許都要被他壓抑的怨氣和怒火撕碎。

相較之下,另一位主角的態度倒是很閑適,甚至有閑心去把肉串上的橘皮絲清理出來。

但也只有這短暫的閑心了。

他甚至還沒來得及嘗一口汁水充盈、烤得恰到好處的肉,就在看見走出灌木叢的一名黑甲衛兵之後僵在原地。

黑甲衛兵孤身一人,背著一把重劍,裸露在面罩盔甲之外的琥珀色雙眸透出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在伊萊這裏,應該叫做死亡註視。

親衛軍隊長之一、總行政署代理官、弗朗西斯的繼承人奧林·弗朗西斯看著“久別重逢”的弟弟,幫著弟弟與他們“久別”甚至還居心叵測的黑發精靈,在面罩之下露出了被憤怒扭曲的微笑。

“兩位,大半夜的不回家,在這裏談什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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