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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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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瑪姬再次去到部長辦公室的前一段時間,波爾正拿著一本冊子,咬牙切齒,恨不得現在就沖向學院監管部,揪著對方部長的衣領大聲質問:

“你當我們是許願池嗎?!”

不怪他如此暴躁,實在是學院監管部要得太多了,而他們處處受限,能從外界買到的太少。

商業部一直以為外界不再售賣給弗朗西斯任何商品之後,需求最多的應該是農業部。但前幾年弗朗西斯就開始著手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交易禁令,在幾座城邦地下都修建了足夠大的糧倉。

又得益於行政署在大風雪期之前頒布的《限制與非弗朗西斯領民作物交易法令》,領民們也察覺到風雨欲來,自發存儲食物,於是就算經歷了一個大風雪期以及大風雪後無法耕種的時期,弗朗西斯的食物儲備也足夠在顆粒無收的時候堅持至少兩年。

所以農業部幾乎不需要什麽,他們只需要商業部與行政署暗中培養的商隊能夠帶回來一些輔助作物成長的煉金物品。除此之外農業部甚至還能提供番茄蘋果之類的、獨屬於弗朗西斯的東西,拿去給“即將到來”的某第一商會做從外界賺取金幣的商品。

就這波文都覺得有些棘手,誰知道學院監管部張口就是五大頁密密麻麻的需求,第一學院和第三學院各占一頁,第四學院沒有,屬性最駁雜、學習方向最多的第二學院獨占三頁。

而這三頁至少有半頁都在洋洋灑灑地列舉各類用作示範的藥劑,而眾所周知,藥劑這種東西價格向來不低,供遠小於求。

更何況,第三學院要的那些藥劑包括各種偏門種類,能不能找到地方買都是個未知數。

波文看了,在心裏估算了一下,最後毫不意外地發現這些藥劑加起來足夠買下半個剛剛重新起步的耶裏維奇商會。

波文冷笑,連脖頸和臉頰上的肉都在顫抖,如果學院監管部的部長站在他面前,他應該會毫無貴族修養地和監管部部長扭打在一起。

學院監管部的部長可能也有點心虛,特別註明了,他們已經向行政署提出過需求,行政署已經聯系過貴族,但是弗朗西斯的貴族到底是比不上那些王城的貴族,沒有這麽全面的儲備,列在紙張上的都是切切實實的必需品。

只是,外面那些商會可不會因為是必需品而給你打折。

波文咬牙切齒,不情不願地劃掉幾個需求,在最後面簽字。一筆一劃用力得要命,簡直不像在寫字,而是像在把仇人淩遲。

寫完了,他擡起頭,看向辦公室另一端忙忙碌碌的書記官們,端端正正坐在書記官中央的另一名部長狀似很認真地在監督工作,事實上靈魂已經飄遠,連眼神都沒有焦距。

與貴族出身、家中還有點經商背景的波文不同,這位部長是平民出身,對什麽東西能夠暢銷、如何引導經濟的風向一竅不通。他當年之所以被伊萊選擇成為部長,是因為他擅長和外來商隊扯皮,挖坑使手段對於他來說像呼吸一樣簡單,是個非常陰險的商戰小能手。

可能是他的腦子裏都裝著怎麽誘導那些外來商隊打起來卷起來了,這些文件他是一點都看不進去,過去因為做甩手掌櫃沒少被波文追著罵。現在看波爾情緒不穩定,又沒有貴族或者外來商隊在這個時候觸商業部的黴頭,他沒辦法假借工作的名義逃跑,只能乖巧地坐在這裏。

一名中年書記官擡起頭,把手中寫到一半的、名為表格的東西給他看,神采奕奕地問:“您覺得有哪裏需要改進的嗎?”

平民部長看了一眼,那是擬定為“與弗朗西斯完全無關”的商隊提供的便利以及掩飾,列得很清晰。嚴格意義上來說這些文件應該交給行政署處理,但行政署已經忙到要從第三學院的學生裏面抓壯丁了,事情就落到了商業部的手上。

處理這個,平民部長還是有一點擅長,他仔細看了一會兒,說:“瑞……”

那個商隊長叫什麽名字來著?

中年書記官體貼道:“瑞文特。”

“哦,對。”平民部長點了點頭,說,“瑞文特的商隊之後肯定會把購置的貨品送回弗朗西斯的,現在弗朗西斯之外到處都是眼線,軍營的人說教廷手下的十字騎士都相當敏銳。比起設法讓他瞞過所有人,你還不如想辦法編一個能夠解釋他為什麽會偷偷摸摸或者光明正大到弗朗西斯來的理由。”

中年書記官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聽起來誇張的故事,其實都有原型,越位高權重者越見多識廣,看見這些故事,越能夠接受。”

中年書記官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平民部長拍拍他的肩膀。

“舉個例子,給他編一個新舊交錯的背景,他的商隊要新得合理,而他在弗朗西斯的關系要舊到難以查詢。”

中年書記官奮筆疾書,大徹大悟。

一般來說,悟了之後做出的東西,總是擁有把人創飛的魅力。

於是等到一個月後伊萊從意外來訪的瑞文特口中聽到這支商隊的“背景”,張了張唇,過了好半會兒,才揉了揉自己的耳朵,迷幻道:“你說什麽?”

瑞文特的表情也很難言,連帶著那些可怕的黑線與傷疤都變得沒有那麽恐怖了。

“我說,拜弗朗西斯的書記官所賜,現在我是一名坎迪斯國的破落貴族。我的‘父親’在我小時候為了賺取重振家族的資金,拉起了一支商隊。聽說弗朗西斯的商品能夠賣出高價之後,他毫不猶豫地踏足被神明拋棄之地,將金幣淩駕於信仰之上。”

“而他為了他的行為付出了代價,弗朗西斯粗鄙的官員以及領民侮辱他的人格——哦,就是他違反弗朗西斯的律法,被執法署壓去費斯城掃大街,然後還做了苦力。”

“又因為弗朗西斯的貪婪自私——應該就是同樣的商品、弗朗西斯領民花費的價格要少幾十上百倍。他因此懷恨在心,用大筆的金幣引誘了貪得無厭的羅素家族的家主,建立了骯臟卑劣的合作關系。”

伊萊握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舉手打斷:“費爾南多大人知道嗎?”

費爾南多·羅素,羅素家族的家主,保守派貴族代表,引領羅素家族走向弗朗西斯貴族頂端的危險人物。曾經為了學院建立,伊萊與他有過交鋒,在伊萊的認知中,這位家主相當高傲,也相當理智冷靜,是那種典型的位高權重、玩弄權勢的人。

他會願意自己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這樣的傳聞裏嗎?

瑞文特點了點頭:“知道,他好像說,‘弗朗西斯不都是這個形象嗎’。”

伊萊輕輕嘶了一口氣,竟然並不十分意外。

費爾南多只是保守派,並不是迂腐,他野心勃勃,從前為了讓羅素家族向上爬可以不擇手段,現在為了弗朗西斯,也可以做一做貪得無厭的反面角色。

伊萊沈重道:“然後呢?”

“然後羅素家主給‘父親’帶去了大筆弗朗西斯限制向外售出的物資,羅素家主的動作隱蔽,攜帶太多物資的‘父親’卻被盯上,弗朗西斯的士兵在他即將踏出邊境線時將他殺死,奪走物資,拋屍荒野。”

站在弗朗西斯之外的角度看,真是好一個全員惡人的故事。

但是到這裏還沒完。

“‘母親’得知‘父親’死亡後哀思過重,不久病逝,而我決定為父母報仇,卻在第一次進入弗朗西斯的時候被捕,殘忍的士兵在不知道我身份的情況下對我實施了慘無人道的折磨,我死裏逃生,徹底扭曲,轉頭聯系了羅素家主,假借行商之名,事實上想找機會覆滅這塊罪惡的領地。”

現在就是一個俗套的覆仇故事了。

說到這裏,瑞文特忍不住吐槽:“你們弗朗西斯抹黑自己的時候這麽順手嗎?”

“什麽叫你們弗朗西斯,”伊萊反駁,“是我們弗朗西斯。”

瑞文特指尖一動,碰到了腰帶,一摁,硬硬的,裏面放著弗朗西斯的身份證明。

是了,他現在是弗朗西斯的領民了。

這樣一想,好像就不覺得心情覆雜了呢,畢竟他們弗朗西斯的形象從來就沒有好過嘛。

瑞文特說服了自己,然後問伊萊:“你覺得這個背景可行嗎?”

伊萊沈默一會兒,露出沈痛的表情。

瑞文特輕舒一口氣,忍不住說:“我也覺得不可行,先不說怎麽可能通過一個商隊覆滅一個領地,單單羅素家族就不可能為了利益相信一對來自小國的父子——”

“瑞文特。”伊萊打斷了瑞文特的話,“你為什麽覺得不可能呢?”

瑞文特看著伊萊。

伊萊掰著手指給他舉例子:“落魄貴族很容易錯估敵人與自己之間的差距,生出這樣的癡心妄想也不奇怪不是嗎?”

瑞文特無法反駁。

都是落魄貴族了,想必也沒有優秀的老師來教育、也沒有通過游歷增長見識的資本,又不是哪個地方都像弗朗西斯,吃力不討好地扛著貴族的壓力強行建立學院。

瑞文特問:“那教廷呢?他們會相信區區一個商隊長就能夠與羅素家族達成交易、並且能夠隱瞞弗朗西斯的領主嗎?”

伊萊單手撐著臉頰,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面。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似乎比上次與瑞文特見面時還瘦了一大圈,今天穿了件立領的上衣,下巴都要被寬大的立領遮去,這讓他低頭的時候神色顯得非常晦暗不清。

還不等瑞文特分辨出他的神色,就聽見他問:“你得知這個背景之後,以商隊隊長、弗朗西斯領民的身份去了解過羅素家族對嗎?”

“是。”

“那你還在教廷的時候,對羅素家族的印象是什麽樣的呢?”

瑞文特皺起了眉,開始回憶。

教廷對於弗朗西斯的資料向來是在意的,大到類似於弗朗西斯圓桌會議這樣的事件,小到兩個貴族之間的摩擦,全部記錄在冊,說不準比弗朗西斯的行政署記得還清楚。那麽那個時候他們是怎麽評價羅素家族的呢?

瘋狂、陰冷、絕對的野心家。

所以在弗朗西斯進行大清洗之前,教廷的信教者將羅素莊園作為滲透的最優先級。

而在大清洗之後,羅素莊園因為被親衛軍踩著臉面搜查,教廷判定他們會因此與領主城堡生出間隙,於是羅素家族還是滲透的最優先級。

只是這個之後的弗朗西斯不是那麽容易滲透的了。

瑞文特不得不承認,或許與羅素家族之間的“合作”,不僅不會成為破綻,還會成為籌碼。

教廷能拒絕一個早在大清洗之前就已經和羅素家族達成合作的商隊嗎?

伊萊輕輕伸了個懶腰,望著遙遠的天幕,風輕雲淡的聲音落進瑞文特的耳膜。

“教廷不是神,人類的劣根性在他們身上同樣存在,他們清楚地意識到人類貪婪又自私,於是就算懷疑,最終他們或多或少都會對羅素的‘行為’感到理解。”

在伊萊的視野中,黑色的精靈王瀟灑地翻上高墻,下一秒,他看向伊萊,似乎看清楚了伊萊怔楞之後促狹的笑意,又別過頭,唰地一下不見了。

伊萊拿拳頭抵著唇笑,連帶著和瑞文特說話的語調都變得輕快了一點。

“他們高高在上太久了,站在雲端之上、縱覽全局,也有看見不見的腳下。”

“柯蒂斯商會進入弗朗西斯的消息會成為你行動中所有微妙之處最好的遮掩,瑞文特,別害怕。”

伊萊眉眼彎彎地說。

“自由與弗朗西斯與你同在。”

……

艾薩克翻墻被抓了個現行,從試驗田摘了幾個橘子來找伊萊的時候卻不窘迫。這個時候瑞文特已經離開了,他大概有點怵艾薩克,順著伊萊的視線看見艾薩克,疑問都沒有捋清楚就匆匆走了。

伊萊不怕艾薩克,怕艾薩克手裏的橘子。

天天吃月月吃年年吃,又不是沒有其它的水果,他實在快吃吐了。

所以他見了站起來就想往主建築內部走,奈何艾薩克在這件事上向來不怎麽近人情,不緊不慢地跟在伊萊後面剝橘子,剝完外殼順手放在曬橘子皮的木架子上,接著一點一點地撕掉白絡。

嗅著橘子的味道,伊萊頭也不回地討價還價:“我能不吃嗎?”

“你之前說橘子對你的身體好。”

伊萊腳步一頓,接著頻率更快,說話的聲音甚至有些氣急敗壞:“我說錯了。”

艾薩克拉住伊萊的衣領,強行把他轉換了個方向,把剝好的一瓣放進伊萊不情不願攤開的手心裏,短促道:“吃。”

伊萊顧其左右而言它:“你去幹嘛了。”

“去見珀西,就是那只女性精靈,她到弗朗西斯來了。”艾薩克倒是回答,但是回答完,依舊不忘記提醒,“吃。”

伊萊有些無奈:“你知道這沒什麽用。”

艾薩克的動作一頓,但接著,他就像沒有聽清楚伊萊在說什麽一樣,語氣放輕了一點:“吃半個好嗎?”

短暫的對峙過後,伊萊認命地接過來,撕下一瓣塞進嘴裏。

下一秒,他皺起了鼻子,瞇著眼睛,捂著右側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酸。”

酸?

艾薩克遲疑著,吃了一瓣剩下的橘子。

的確不甜,略酸,不合他的口味。但按照過往的經驗來說,伊萊應該就喜歡吃這一種。那為什麽會表現出那麽大的不適?而且比起單純地被酸到,按伊萊的反應,更像是……

伊萊突然被拽住手腕,他到底是有些信任艾薩克,並沒有提起太多的戒心,等到反應過來,脊背已經挨上了粗糙的城堡主建築外墻。手被壓在頭頂,他略微睜圓了眼睛,瞳孔中映出艾薩克的臉。

沒有殺意。

伊萊拿另一只自由的手抵著艾薩克的肩膀往外推,推一下,紋絲不動,不信邪,再卯足勁推一下,還是紋絲不動。

伊萊大吃一驚,狂戳系統:不對吧,他們精靈不一般都是弓箭手或者刺客嗎?□□力量怎麽這麽強?

[大部分精靈如此。]

哦,他懂了,艾薩克不是大部分精靈,他是精靈王。

“你幹什麽?”

“別動。”

艾薩克的手掐住了伊萊的臉頰,伊萊茫然地跟著他的力道張嘴。

這是抽什麽風?

過了一會兒,艾薩克不辨喜怒地喚道:“伊萊。”

聲音聽著有些發緊。

伊萊懶得應他,力量差距太大,系統空間內又沒有合適的卡,他只能一巴掌拍在艾薩克的脖子上洩憤,感受著手掌傳上來的悶痛,接著繼續思考艾薩克為什麽突然發癲。

總不至於是因為他嫌剛剛那個橘子太酸了吧?

過了一會兒,艾薩克松開了手,伊萊揉了揉發酸的腮幫子,覺得唇角也有些痛,剛想興師問罪,就看見艾薩克凝重到幾乎要滴出水來的臉色。

艾薩克是很少有什麽表情的,伊萊敏銳地察覺到有哪裏不對,又想不出來具體是哪裏。

艾薩克說:“你的牙齦在滲血。”

[宿主——]

噓。

伊萊睫毛輕輕一顫,在艾薩克的視線裏,像振翅的蝴蝶翅膀。

“可能是橘子吃多了有點上火,”伊萊毫不在意地說著,給自己用了個治愈魔法,誠心誠意地向橘子懺悔,“對不起,看來橘子並沒有那麽酸。”

艾薩克沒有說話,一種凝滯的氛圍在他們之間流淌,伊萊難得覺得有些窒息,想要擡步走,卻又下意識覺得還是呆在這裏比較好。

過了很久,艾薩克突然把伊萊沒有吃完的橘子拿了過來,伊萊訝異地擡起頭,看見艾薩克沈默地把橘子一點一點吃掉。他吃得有點兇,幾瓣幾瓣地吃,兩三口就沒了。

伊萊試探道:“你怎麽了?”

“沒什麽,”艾薩克說,“只是橘子太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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