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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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瑟普鎮的佐特家多出了一個比小哥哥小一點、又比哥哥大一點的大哥哥。

他和溫柔的小哥哥或者喜歡逗弄阿妮塔的哥哥不同,總是很沈默,坐在窗邊也很沈默,在屋子也很沈默。要說他和那個精靈叔叔像,也不對。

阿妮塔不知道哪裏不對,等到她長大了,也許就會知道,這是生出情感的兵器與屍體的區別。

她敢抓著艾薩克的褲腳要艾薩克給她搓魔力絲線,瑞文特看上去可比艾薩克好相處得多,她卻不敢靠近,只能趴在墻角偷偷地看,看大哥哥看著窗外發呆、看大哥哥傷口上黑黑的線,等到大哥哥看向她,就縮一縮脖子,蹲在一個完全沒辦法遮擋她的東西後面。

瑞文特看一眼就收回視線,於是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不知道在當天晚上小哥哥與大哥哥的談話中,大哥哥嘶啞著聲音說:“這家的小女兒一直看我。”

他實在是不理解明明那只人類幼崽很害怕自己,為什麽又要執著地看。

對此,小哥哥做出的解答是:“小孩子在某方面的感覺很敏銳,或許是她理智上覺得你很可怕,潛意識又覺得你可以放心靠近。”

瑞文特的語調變得古怪了。

“你的意思是,她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他用自己“與神明相仿”的血液犯下了那樣多的罪孽,還害得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臥床大半個月,到她的眼睛裏,自己卻要變成一個好人?

“你當然不是一個好人,”伊萊搖搖頭,“只是你曾經可以好,現在又不那麽壞。”

瑞文特不說話了,他感受著在自己的身體裏流轉的暖流,看著伊萊蒼白的臉色,抿了抿唇,過了一會兒,才怪裏怪氣地說:“你們弗朗西斯都是這樣轉頭能救敵人的爛好人嗎?”

伊萊毫不留情地伸出手指戳他的傷疤,疼得他齜牙咧嘴了,才泰然自若地收回手。

“你和阿妮塔也差不太多。”

他哪裏是好人,只是瑞文特在教廷中呆了那麽多年,現在還沒有吐露什麽有效信息,他需要瑞文特的價值。但是他又不那麽壞,他要是夠壞,就不是用一場不那麽像交易的交易換去精靈族的舊典,而是要慫恿艾薩克殺死精靈駐地的精靈,堂而皇之地把那些精靈舊典拿走。

什麽也不用付出,也不用承擔精靈族的期望,但是艾薩克已經那樣孤獨,無論他是否願意認同自己的同族,只要同族存在,就代表著一種別樣的意義。

伊萊突然覺得自己很有良心,他這樣的合作夥伴簡直是百年難得一遇。

[是的,]系統表示認同,[宿主這樣的合作夥伴確實百年難得一遇。]

物理上的百年,百年之前也沒有伊萊,也沒有艾薩克。

瑞文特不知道其中的淵源,沈默著不說話,他曾經是魔法師,察覺到體內的魔力已經開始修覆傷口,就向後退幾步。

伊萊托腮:“我能給你治愈到一點痕跡也沒有。”

就是稍微有點耗費魔力,不過他給出去得越多,要從瑞文特那裏得到的就要越多。

然而瑞文特搖了搖頭,手指撫在臉頰上的傷口表面。

“留一些痕跡也好。”

留一些痕跡,給他無時無刻提供一些提醒。

第二天,偷窺大哥哥的阿妮塔敏銳地發現對方的傷口好像沒有那麽嚇人了,鼓足勇氣向安珀要了兩個肉餅,偷偷塞給瑞文特,轉身就跑走,沒看見大哥哥楞了一會兒,小口小口地開始吃餅,連一點渣子都沒有留下。

當天下午瑞文特就用伊萊友情提供的面具擋住臉,和佐特一起出門去清掃鎮子上的積雪。

阿妮塔沒辦法繼續自己的觀察大哥哥大業,轉頭去寵幸自己的小哥哥,小哥哥正在看書,阿妮塔看一眼,只覺得上面的文字超出自己的理解範圍,當場就要倒下。要不是伊萊召喚出了個水球給她玩,她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離開這所恐怖的房間、遠離知識的力量。

“小哥哥,”阿妮塔趴在伊萊的床上,小聲問,“那個大哥哥身上為什麽有那麽多傷呢?是因為有壞人傷害了他嗎?”

伊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她的背,過了一會兒才說:“大哥哥想要自由,所以付出了代價。”

只是代價有點太大,瑞文特的血差點置換了個幹幹凈凈。

阿妮塔不太知道什麽是自由。她聽鎮子裏的大孩子講,在山坡上肆意地跑是自由,在雪地裏暢快地打滾是自由,哥哥想去第三學院就努力去是自由,可以自己主宰自己的生命是自由。

大孩子說:“我們生下來就是自由的,就算被一些東西牽絆,只要是出於個人意願停下腳步,那也是一種自由。”

大孩子當然說不出這樣的話,他偷聽鎮長和別人的交談,跑來說給自己的小夥伴聽,卻沒想到聽漏了後面半截。

“自由是很短暫的,幸運的人可以擁有更長時間的自由,不幸運的人可能還不知道自由是什麽,就已經失去了它。”

“我聽說,弗朗西斯之所以建立,是取了自由的意思。”

鎮長並不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而是挺了挺自己的肚子,說:“我知道在外界看上去,我們好像被困在牢籠裏,但是不是的。我們清醒地為這片土地停下腳步,並且願意為了它困在牢籠裏千百年,我們的選擇是自由的,做出選擇之後,我們的精神依舊是自由的。”

“……我很羨慕你們,”那人說,“大部分人類的選擇,都懵懵懂懂又身不由己。”

比如瑞文特。

他的自由終止於父親自殺之後,他伸向薇爾的手;終止於他對天賦者的概念還懵懵懂懂的時候,做出的放棄天賦、將一切獻給神明的選擇。

從此他成為教廷的鑰匙,成為教廷的棋子,成為在匍匐在神明腳邊、將神明的忠誠仆從視作神明的異教徒。

他的命運與教廷粘連太多了,以至於他想要離開那個地方,重新獲得自由,身心都需要付出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被再稱為一個人。

他沒有表露出攻擊性,但他自我封閉,已經不適合呆在瑟普鎮這樣平和的地方了。

伊萊放下手中的書,摸摸阿妮塔的頭,溫聲道:“阿妮塔,你想你的哥哥了嗎?”

小孩子的世界有那麽多富有吸引力的事情,總是和自己鬧來鬧去的哥哥當然占不了主調,但是當伊萊提起塞貝爾,阿妮塔想了一會兒,就要眼淚汪汪,她趴在伊萊的膝蓋上,說:“我有一點想。”

那可能不是一點。

阿妮塔在精靈臨時駐地看見塞貝爾的時候,連周遭漂亮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顧不上,而是高舉雙手歡呼雀躍地跑過去,沒跑幾步啪唧一下摔進雪裏。學到差點精神恍惚的塞貝爾無奈地跑過來,把阿妮塔從雪裏拎起來,拍拍對方身上的雪花。

“你怎麽來了?”

阿妮塔臉蛋紅紅,湊到塞貝爾耳朵邊,害羞道:“因為我有點想你。”

塞貝爾的耳朵尖也紅了,他咕噥著“我之前去學院裏那麽長時間也不見你想我”,把阿妮塔帶到了雪落不到的地方。

另一邊,已經能動用魔力的伊萊在感知強化卡的輔助下環顧四周,他沒有找到目標,反倒是迎來了昂著他那顆高貴頭顱的岡薩羅。

岡薩羅用一種非常奇怪的目光上下掃視伊萊,恰巧伊萊耐心欠奉,清淩淩一眼,卻讓岡薩羅生出了類似於被艾薩克註視的錯覺。他的耳後開始發麻,不自覺地做好了應對攻擊的準備。

他想:這位小少爺,和那位精靈王是同類。

然而伊萊並沒有掏出法杖,而是轉向岡薩羅,露出一個不達眼底的笑。

“你們的精靈王在哪?”

岡薩羅擰起眉頭。

“無可奉告。”

說這話的時候岡薩羅雖然神色緊繃,卻並沒有慌亂。伊萊瞇瞇眼睛,若有所思道:“艾薩克告訴你,他不見我。”

艾薩克這躲得夠徹底的,沒想到他還有這一面。

還不等岡薩羅回答,伊萊接著說:“那只能麻煩你幫我帶句話了。”

“我為什麽要幫你帶話?”

伊萊的睫毛上落了點雪花,眨一眨就掉了,沈默一會兒之後,他聳了聳肩。

“或者我換個說法,我知道他聽得到我們在說什麽,但是對著空無一人的雪地說話看起來很蠢,所以需要你傳達一下。”

距離他們不遠處的雪地裏,響起類似於小動物踩踏雪層的聲音,隱藏在雪與風的呼嘯中,沒有誰聽見。

伊萊看著身形僵硬的岡薩羅,岡薩羅和他差不多高,在他的註視中,卻要覺得自己比他要矮上一大截。英俊的王子殿下低下了他高貴的頭顱,輕輕嗤笑一聲,語調譏誚:“你真的是人類嗎?”

伊萊打開手臂,在岡薩羅面前轉了個圈。

“如假包換。”伊萊說,“不要用那種懷疑的目光看著我,精靈王子殿下,就算沒有神明,人類也擁有很多可能。”

“你超出了人類的能夠到達的限度。”

“人類掀翻你們的光輝時代的時候,你們的先輩應該也覺得過超出限度。”

岡薩羅抱緊雙臂,語速變得急促一點。

“那是因為神明——”

伊萊打斷了他的話:“那是神明還是小偷,你們精靈族應該很清楚。”

岡薩羅整只精靈都僵住了。

是啊,精靈很清楚。

精靈的傳承與典籍裏都存在著一支人類隊伍的身影,他們來自冰原,以骨血為人類堆砌追趕幻想種的臺階,等到幻想種被從金字塔尖驅趕,往上看,狂歡的人類中卻並沒有他們的身影。

在神明出現之前先有人類天賦者,在神明出現之前,沒有一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對人類加以偏愛、賜予人類本不該擁有的強大能力。

只有老師,教授人類學會使用自己的力量的老師。

岡薩羅的喉嚨動了動,他問:“你為什麽知道?”

“你猜為什麽神明要拋棄弗朗西斯?”

那還能是為什麽,只能是因為弗朗西斯的先輩不相信神明,要相信老師。

伊萊稍微有點冷,他擡手覆著自己的脖頸側面,吐出一口白蒙蒙的氣,他不想和岡薩羅繼續說下去了。

“我說完需要你帶的話就要走了。”

岡薩羅沒有回答,他就當做岡薩羅同意帶話,慢慢說了下去。

“我明天就要回領主城堡,我會繼續尋找重塑世界樹的方法,請他也繼續尋找。然後,教廷的動向是沒辦法完全阻止的,教廷的人是沒辦法完全殺死的——”

伊萊看向一片空茫茫的雪地,視線鎖定一點,那裏明明什麽都沒有,他卻像看著某個能夠給予回應的目標一樣。

“讓他珍惜生命,不要困於一時的仇恨,死在破曉之前的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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