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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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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精靈族暫時駐紮的地方在同時與弗朗西斯、薔薇領地相鄰的白樺領地,離南部丘陵有一段距離。

弗朗西斯的確是精靈族的一線生機,在大陸上其他地方需要將精靈之心融入土地才能提供的世界樹氣息,在弗朗西斯,只要其中一只精靈攜帶著精靈之心、抑或每只精靈攜帶一片精靈之心碎片,就足夠維系精靈的生機。

但岡薩羅王子率領的精靈隊伍在弗朗西斯東部海岸線與弗朗西斯的士兵起了沖突之後,這條無論從哪個方向想都非常劃算的出路徹底消失。弗朗西斯拒絕精靈踏足弗朗西斯的土地,那些或是天賦者、或是普通人的士兵看見精靈,就算知道人類與幻想種之間的差距,也要警惕地舉起武器,厲聲呵斥他們離開。

最讓精靈匪夷所思的是,連普通領民偶然看見了他們也要怒目而視,轉頭就要去最近的巡邏點找弗朗西斯的士兵。

他們不怕嗎?

不怕,精靈曾經殺死過一個喝斥他們的普通領民,那個領民的同伴拼死拖了他們一段時間,直到弗朗西斯的士兵趕來,展開一場近乎瘋狂的報覆。

精靈能怎麽辦?除了這些士兵,除了那頭成長期的巨龍,弗朗西斯還有諸多赫赫有名的天賦者將領。與其他人類勢力造就出的虛偽星辰不同,他們的聲名只經過戰爭傳頌,實力與意志已經經過了血與戰火的驗證,真的要與殘存的精靈開戰,至少要從精靈族的喉嚨咬下一塊血肉才肯暫時罷休。

顯而易見,現在的精靈族經受不起這樣的負擔。

岡薩羅不得不率領族人退出弗朗西斯領地、並且就近在白樺領地的一片無人森林中駐紮,一邊收攏從教廷的圍剿中逃出來的族人,一邊爭論是否要再次嘗試與弗朗西斯接觸。

是的,爭論,甚至還是一邊倒的爭論。

以珀西為代表的“主張接觸”派被關了禁閉,岡薩羅王子因為隱隱表露出了認同珀西的傾向被精靈長老們喝斥。

“那只是人類,殿下。”名為楓的長老拄著法杖,在岡薩羅晦暗不明的註視中說,“人類狡詐,弱小,骯臟,如同地上的螻蟻。精靈族的覆興掌握在精靈族自己手中,也只有精靈族能夠做到,我們何必對這群狂妄自大的人類卑躬屈膝?”

珀西在藤蔓構築的牢籠中發出嗤笑。

“那精靈族怎麽做才能覆興——不,那太遠了。現在的問題是,怎麽做才能應對教廷的追殺?”

楓長老皺了皺眉,不過精靈族中的未成年寶貴,他並沒有因為珀西不當的言辭再對珀西做什麽,而是在自己的胸口畫下一個世界樹符號,肅穆道:“以世界樹之名,我們將用反抗來等待,一直到光輝時代那位精靈王預言中的、代表著生機的精靈王出現。”

這個時候沒有任何一只精靈知道,長老滿心期待的精靈王早早預見了他們的相遇,並且還隔著半個山坡一箭射穿了楓長老的喉嚨。

他們的新王有著區別於現存精靈的、色澤濃重的發色瞳色,周身並不洋溢生命的氣息,反倒滿是冰冷的戾氣與蓬勃的死氣。隔得那樣遠,殺意都要把他們壓得擡不起頭來。

“不要靠近我,”精靈王站在一輛人類馬車的前室上,拉緊無形的弓弦,一字一頓冷漠道,“不要妨礙我。”

等到那輛馬車消失在風雪裏,在面色凝重的精靈中,岡薩羅竟然詭異地生出了心中大石落下帶出的如釋重負。珀西在靜默中發出了低低的笑聲,隨即她的笑聲越來越大,直到響徹廣袤無垠的雪原。她看著雪地裏的楓長老、以及楓長老脖頸處連精靈治愈魔法都堵不住的傷口,簡直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看啊,我們的生機走了。”珀西譏誚地說,“你們想好要怎麽對抗人類的神明了嗎?精靈族的反抗軍們?”

經歷了長達千年的削弱,精靈早已沒了正面對抗教廷的實力,而最穩妥的後路也被堵死了。

珀西的笑聲戛然而止,她面無表情地擦掉眼淚,越過面色難看的族人,一步步走向來時的方向。與她一同被關過禁閉的兩三只精靈沈默地跟上她的步伐,雪原那麽廣袤,風雪那麽大,就算能夠正常行走他們也實在渺小。

和黑暗時代的人類一樣渺小。

和黑暗時代,被同族排擠、走向巨龍的暗夜精靈一樣渺小。

只是一時間的震撼實在不能夠造成長遠的影響,精靈的暫駐地依舊在迎來新的精靈,聽聞精靈王的存在、又聽聞精靈王那穿越半個山坡的一箭,他們並不覺得駭人,而是想:那畢竟是精靈王。

精靈王是精靈的領導者與保護者,沒有精靈,就沒有王,他們之間天然的維系總會讓精靈王倒向精靈這一方。

一只精靈嗤笑說:“是你們貿然前去了。”

他們想:啊,原來是我們貿然前往了。

在他們第二次不那麽貿然地去尋找精靈王之前,精靈王先出現在了他們的駐地邊緣,卻不是要回歸精靈族,而是徑直找到隱隱被排擠的珀西。

精靈王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連後背都開始冒汗的珀西,等到珀西忍不住問:“您有什麽事嗎?”

“你……”精靈王短暫地遲疑了一會兒,掏出一顆烈焰果,“你知道為什麽我催生的烈焰果不甜嗎?”

珀西提起一口氣,她翻閱了許多精靈族的秘典,大概猜到這任精靈王是更擅長戰鬥的暗夜精靈。按照記載,暗夜精靈本來就不太擅長治愈魔法與催生魔法。她小心翼翼地和盤托出,果不其然,看見精靈王皺了皺眉。

但是精靈王說:“沒關系,我試一試。”

事實證明精靈王已經跳出了暗夜精靈的局限,僅僅只是珀西幾句指點,他就能夠催生出味道不錯的烈焰果。等到味道穩定之後,精靈王再次看向珀西,冷漠的暗綠色眼睛中終於沒有那樣淩厲的戾氣。

“你想要什麽報酬?”

一句話,讓所有豎起耳朵偷聽的精靈們都提起了心。依照他們的個性,當然不會提出過分的要求,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而且,要提出這個要求的是“思想出了問題”的珀西。

珀西攥緊了手心,躊躇半晌,說:“您要怎樣才能回歸精靈族?”

精靈王因為烈焰果變得溫和一點的氣勢驟然重回淩厲,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精靈長老,只一眼,這些精靈族中的頂尖者就生出了面對死亡時的心悸感。

這位王是真的會殺死他們。

精靈王收回視線,看著臉色慘白的珀西:“不是回歸。”

“我從不屬於精靈族。”精靈王頓了頓,想到馬車裏的小少爺和還沒有影子的世界樹,還是補充道,“在此基礎上,我只需要價值。”

精靈族能夠為他提供多少價值,他做多少事情。

精靈們對這樣的王感到失望,生出怨懟,他們想:他們精靈族的末路是真的要來了嗎?為什麽會誕生出這樣的王?為什麽會誕生這樣殘忍、冷漠、自我的王?

珀西與同伴已經不再試圖扭轉這些精靈的觀念,權當他們不存在,但是誰也沒想到,幾只精靈竟然在精靈王再次來到聚集地的時候試圖殺死精靈王。

那天殷紅的血灑滿半個精靈聚集地,精靈王面無表情地站在最中央,踩踏著慫恿那些精靈的精靈長老,拔出沒入對方額頭的匕首。鮮血濺出來。精靈王閉了閉眼睛,等到他低下頭,看見腰際沾上血汙的暗綠寶石飾品,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

如果某位小少爺在這裏,就會認出來這枚寶石飾品是自己在神明的寶庫隨手挑出來的那一枚。

精靈王看向剩下的精靈,這些高傲的物種終於顯露出因為恐懼產生的狼狽,岡薩羅和剩下的精靈長老站在族人身前,臉上都是警惕,心中都是殊死一搏的決心。

然而他只是問:“誰有水元素親和?”精靈王摘下寶石飾品,補充道,“洗一洗。”

最終精靈王佩戴者幹幹凈凈的寶石飾品、帶著珀西拿出來的精靈藥劑踏著被血染紅的雪地離開,等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精靈們依舊感到不寒而栗。一名長老說:“他怎麽……他怎麽……”

他怎麽敢?他明明是從精靈族中誕生的王!

這個時候精靈們又忘記他們的王是典籍中“骯臟的”、差點被趕盡殺絕的暗夜精靈了。

一名被關過禁閉的精靈張了張嘴,譏誚道:“這下只能我們自己對抗神明了。”

“難道必須要有他才行嗎?”另一名精靈顫抖著、滿懷怒意道,“我們自己不行嗎?我們是精靈——”

“是啊,我們是精靈,世界樹崩塌,拿著精靈之心四散大陸,被教廷逐個擊破,現在連兩只魔獸都解決不了的精靈。”被關禁閉的精靈嗤笑一聲,劇烈的情緒甚至讓他的聲音變了個調,“你做什麽幻想種能夠輕易碾壓人類的美夢呢?現在已經不是精靈與巨龍爭鋒的光輝時代了,現在橫行大陸的是人類!是神明!是教廷那些該死的、根本不知道退縮的十字軍和那些更該死的、手段詭譎的主教和修女!”

“精靈族已經快要滅亡了你知道嗎?我們可他媽的不像那些該死的、好運的巨龍一樣有一顆正好落在弗朗西斯的蛋!”

這只精靈的憤怒喊聲終於撕開了絕大部分精靈給自己織就的美妙夢境,他們臉色蒼白、搖搖欲墜,甚至有一個沖上去想要讓這只精靈閉嘴。這只精靈被揍倒在雪地裏,脖頸青筋暴起,爬起來一拳揍了回去,這實在不優雅,但他終於從中獲得了一絲扭曲的快意。

“我們就只有兩個選擇!被那些眼高於頂的蠢貨得罪的弗朗西斯!根本對精靈族沒有歸屬感的精靈王!”

他早就看這些看不清楚形式的精靈不順眼了,從前迫於形勢,現在終於發洩出來,雖然因為過於激動的情緒而大腦缺氧,但他還是冷靜了下來。他用手絹一點點擦幹凈自己的手指,露出一個憐憫的笑容,一字一句殘忍道:“如果精靈族真的滅亡了,你們這群蠢貨,有一個算一個,都為此做出過自己的貢獻。”

“開心嗎?”

鴉雀無聲,沒有誰去扶還躺在地上的精靈,也沒有誰去收殮同族的屍體。

珀西擰起眉頭,看向臉色差得可以、但同樣若有所思的岡薩羅。一名後續來到這裏、從始至終沒有在這方面表達過任何看法的女性精靈長老看向他們,面色凝重地問道:“我們要向他提供多大的價值,他才能夠帶領我們、帶領整個精靈族去尋找一線生機。”

岡薩羅答非所問:“或許並不是兩個選擇。”

在族人的註視中,珀西道:“楓長老死亡的那一次,看他的方向,應該是要走向弗朗西斯。而且,他今天到這裏來,是想要一瓶能夠改變發色的藥劑。”

弗朗西斯……改變發色……

女性精靈凝重道:“你是說……精靈王與弗朗西斯的領主存在合作?”

岡薩羅的聲音響起:“不,不是領主,也不是合作——至少現在不僅僅是合作。”

岡薩羅閉了閉眼睛,腦海裏出現那個秋夜的鏡湖,黑發的半精靈看向坐在湖岸邊的人類青年,暗綠色的眼睛中滿是濃稠、純粹、小心翼翼的愛意。

被磨去養尊處優與高傲的精靈王子看向珀西。

“下次他再來,我會想辦法讓你能暫時跟他走。你……想辦法和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接觸一下,告訴他,精靈族的長老想和他談談。”

他們粗糙的計劃成功了,比想象中更順利。珀西的確被帶走了,只是回來的時候看起來有點恍惚。她徑直找到岡薩羅,輕聲道:“精靈王喜歡那位小少爺?不過,為什麽?”

這位精靈王明明長了一副很難愛人的樣子,看那位小少爺的時候,渾身卻都要透露出壓抑不住的蓬勃愛意。明明是那麽冷漠殘忍的存在,一旦與那位小少爺靠得近一點,就要生出少年般的手足無措來。

岡薩羅並不意外。

“黑暗中誕生的存在才會渴求陽光。”

珀西的表情變得古怪一點,她仔仔細細看了看岡薩羅,嘟囔:“你倒是變了很多。”

不過也是,精靈族都要走上末路了,是該變一變了。

岡薩羅問:“你告訴他了嗎?”

珀西談了口氣,憂郁道:“我們的王根本不讓我靠近那位小少爺。”

她好不容易在給那個人類男孩“講課”的過程中找到精靈王短暫離開的機會,誰知道自己剛剛生出一點去找那位小少爺的心思,精靈王就站在了她和人類男孩的身後。她能堅強地把藥劑的制作方法講一遍就不錯了,哪裏還敢再去找那位小少爺。

“不過我離開之前向他提了,他應該會告訴……”看著岡薩羅絲毫不見松快的神色,珀西輕輕嘶了一口氣,道,“不會吧?他應該不會瞞著吧?”

“在驅逐令徹底下發之前,我們在弗朗西斯東部海岸線和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起過爭鬥。你覺得按照他的行為方式,會不會直接掠過精靈族想和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談談這種不重要的事情?”

珀西開始有點頭疼了。

她在那間屋子裏呆了那麽久,可沒見精靈王和那位小少爺說幾句話。

她揉揉太陽穴,道:“但願不會吧。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那位小少爺不一定願意見精靈族的長老不是嗎?”

人家親口說的弗朗西斯有精靈族的幫助很好,沒有也沒關系。

而且,她上次離開的時候精靈王給她下過“不能透露她去過哪裏”的限制,看起來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是在隱藏自己呆在那座小鎮的事實,無論出於什麽原因,既然是處於需要隱藏的狀態,應該不太會願意與不安定因素見面。

所以,珀西本來就沒有抱什麽期望。

等到幾天之後精靈王出現在精靈聚集地的時候珀西一楞,覺得自己簡直被驚喜砸暈了,並不知道如果不是伊萊和阿妮塔在學習上相互折磨,這個消息根本不會傳到伊萊的耳朵裏,伊萊也根本不會同意見精靈族的長老。

總之,目的是達成了。

珀西和走出來的岡薩羅對視一眼,女性精靈長老深吸一口氣,緩步走過去,然後頓住。

剛剛隔著距離和風雪、他們的註意力全在精靈王的身上,走進之後才發現精靈王的背後站著一個金發人類青年,對方只露出小半個身體,低著頭,似乎在與自己的頭發作鬥爭。

青年察覺到了她的靠近,擡頭,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又重新低下頭,繼續折騰。

啊啊啊,阿妮塔這個辮子為什麽編得這麽有序又無序啊,早知道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就不該答應阿妮塔給自己編頭發。

女性長老看著完全忽視自己的人類青年,閉了閉眼,按捺住心中習慣性升起的怒氣,告訴自己:現在已經不是精靈的時代了,對方也絕對不是能夠表露傲慢的存在。

忽然,她脊背一涼,下意識攥緊自己的武器,警覺地擡起頭,正好撞上一雙幽深的暗綠雙眸。

她驚出一身冷汗,剛想做些什麽找補一下,卻看見人類青年擡手戳了戳精靈王的背,那位殘忍的精靈王在一瞬間之內完成從眼帶殺意到平和冷靜的轉變,回過頭,低聲道:“怎麽了?”

伊萊把辮子舉給他看,語調很難得有點窘迫。

“幫我解一下嘛,艾薩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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