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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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初春,薔薇領地,大雪。

一輛馬車在洋洋灑灑的大雪中行駛在道路上,吱呀吱呀的聲音伴隨著風逸散。路旁的薔薇領民們投來視線,他們穿得非常嚴實、幾乎只露出眼睛,視線中一點好奇都沒有,只有麻木與迷茫。

這很不尋常,薔薇領地是游星帝國北部最繁華的領地之一,它以充滿力與美的舞蹈與甜美的漿果酒聞名大陸,出於某種意外、它連續三任領導者都是游星王室成員,得到王城支援的它非常富饒,充沛的活力與森嚴的階級同時存在於它的身上,臨近弗朗西斯是它最不引人註目的標簽。

毫無疑問,它非常美麗,然而這一切在三個月以前改變了。

一場超脫所有人想象、連天賦者都難以抵擋的持續暴風雪選席卷整片大陸,這場風雪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才開始緩慢減弱,一個月前減緩到天賦者可以勉強出行、七天前減緩到普通人可以勉強出行的程度。

如此長時間的災難,足夠帶走薔薇領地的蓬勃活力、絕大部分作物、大半人口,馬車剛剛進入薔薇領地時道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大型城邦有零星的冒險者,連士兵都不多見。領地上的人類在哪裏呢?錢權在握者置身溫暖華貴的房間,領民被饑餓驅使著走向野外,刨開雪堆,說不準什麽時候就正面遇見一具熟悉的屍體。

經過薔薇領地中心城郊的時候,車夫聽見一名領民說:“這是神明大人的懲罰,我們會變成下一個弗朗西斯。”他甚至很有理由,“弗朗西斯幾十年前就遭受過一場這樣的大雪。”

顯然,他們的統治者沒有告訴他們、這場大雪覆蓋整片大陸。

此時,道路一側,一個看著像是小孩的領民跪坐在雪地裏,膝蓋上枕著一具剛從雪地裏挖出來的、面色青白的屍體。

車夫面無表情地想:這附近的狀況倒是比中心城那邊還要好一點,至少領民有走出房屋、尋找親人屍體的心思。

他壓了壓鬥笠,目光輕飄飄掃過幾個蠢蠢欲動的成年人。

哦……還有搶劫過往馬車、謀求食物以生活下去的魄力。不過,他們似乎找錯了對象。

那幾人仿佛瞬間被拉入濃稠的黑暗,窒息感與包裹感從四面八方而來,等到馬車慢悠悠路過,他們才能夠大口大口地呼吸,冷汗竟然在這樣寒冷的天氣裏浸濕了衣服。一個領民罵了句臟話,顫抖著聲音說:“還以為能找點食物,馬車裏到底是什麽人?竟然讓天賦者做車夫?”

“你說是什麽人?”其中唯一的女人諷刺道,“我們在屋子裏等死的時候,城裏的貴族老爺與天賦者大人可是喝著美酒、在溫暖的房間裏呼呼大睡呢。”

多諷刺啊,有錢權的與有實力的在一起,所有能夠購買糧食的渠道關閉,剩下他們散落荒野,獨自面對仿佛毫無盡頭的大雪。

沒有人回答她,過往有人說這些話的時候會得到很多警告,她也會苦口婆心地告誡他人慎言,周圍的人生怕被貴族的爪牙聽去,但現在不一樣了。四周都是白茫茫的大雪和相同處境的普通領民,就連他們彼此,也說不清楚自己心中的想法到底是怎樣的。

女人閉了閉眼,想到凍死的母親、因為高熱死亡的孩子,她的喉頭湧上來難以忽視的阻塞感。她冷笑一聲,眼中第一次生出不甘的怒火:“那輛馬車又是駛往哪個貴族老爺的莊園的呢?”

粗獷的聲音響起:“那邊沒有貴族莊園,也沒有天賦者的固定居所,只有我們的村莊。”

說這話的是身形最高大魁梧的一個領民,他是“打劫小隊”的領頭者,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個領民疑惑道:“我們的村莊?”

說起來,他們的村莊前段時間進駐了一支訓練有素、無法交流的士兵,數量不少,似乎全是天賦者。不過這輛馬車看上去也不是給士兵運送食物的馬車啊?

領頭者看著在風雪中遠去的馬車,搖了搖頭說:“不,他們是去弗朗西斯的。”

女人一楞,與他們同行的領民也一楞。

弗朗西斯,貧瘠蠻荒的代名詞,一切貶義詞語都可以被加諸那片廣袤的土地。

他們生活的村莊距離弗朗西斯南部丘陵只隔著一塊寬闊的平地,薔薇領地並不派士兵看守,只有弗朗西斯一側的山林間會規律地出現巡邏士兵的身影。只是弗朗西斯人從不越過南部丘陵,他們也無心踏足被神明拋棄之地。不過現在不一樣了,他們的村莊附近缺少食物,在大雪稍緩的時候,他們不得不跨越邊境線,在南部丘陵的邊緣的空地尋找食物。

那大都是些松子之類的堅果,很偶爾能拽出來一只凍僵的火蛇,這些東西撫慰了幸存者的胃,但數量也有限、他們又不敢真正進入危機重重的南部丘陵,所以他們向南進發,企圖打劫過往的、運送食物的車輛。

成功了一些,失敗了一些,一些埋在雪下,一些茍延殘喘來不及悲傷。

活下來的人都去過南部丘陵邊緣,也見過頂著風雪穿行在南部丘陵的樹木間身著黑甲或者是黑色制服的弗朗西斯人。

他們知道,那是弗朗西斯強大野蠻的親衛軍士兵,以及終將變成野蠻士兵的天賦者學生。這些人以殘忍粗魯、茹毛飲血著稱,卻在發現他們挖掘雪地尋找堅果的時候選擇了無視,轉頭繼續在山林間搜尋。

他們不知道那些人是在幹什麽,直到其中一隊在一個領民的帶領下挖開一個朝向薔薇領地的巖洞,帶出來幾個弗朗西斯領民。雪幹擾了他們的視線,風模糊了他們的聽覺,但是這依舊不能阻止他們知道那些弗朗西斯的領民裹著一種蓬松的被子,被弗朗西斯的天賦者士兵背在背上。

那個時候他們離這些弗朗西斯人只有十米不到的距離。

有一個中年領民額頭到下巴都是斑斑血跡,背著他的纖瘦黑制服少女語速極快地向領頭的黑甲衛兵報告:“山洞坍塌,他推了我一把,自己被砸到了。”

另一個黑甲衛兵相當利落地掏出來藥膏和繃帶,少女一邊調整姿勢方便他做應急處理,目光掃到被同伴搬出來的領民屍體,哽咽著說:“山洞裏一共有七個人,只活下來兩個,如果我們再快一點……”

中年領民擡起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的頭發。他明明長時間處於寒冷與饑餓狀態,頭上還開了道口子,語氣卻滿是心疼:“你們才多大?怎麽還是個學生就來這麽危險的地方了?”

只一眼,薔薇領地的領民們就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是對自己觀念的挑戰。

村莊中德高望重的老人說:“神明大人會拯救我們。”

神明大人曾經賜予薔薇領地香醇的美酒、繁榮的城堡、富饒的土地,人們說神明大人愛薔薇領地,但神明大人愛著的領地太多了,主教、修女、十字騎士沒有拯救他們,他們只能夠看著弗朗西斯的士兵拯救弗朗西斯的領民,然後告訴自己,是自己看錯了,並且把一切萌生的念頭壓在心底,假裝它根本沒有存在過。

但那是存在的,黑甲衛兵冒著風雪前進的身影、黑制服學生眼中的淚光、弗朗西斯領民虛弱的笑容,每一個都借由這些被壓制的念頭生根發芽。

變成參天大樹的時候,連自己想要忽略的時候,也沒辦法了。

領頭者轉過頭,另一輛更大的、給士兵運送食物的馬車從遠方破開風雪而來了,或許是因為他們這些暴|民曾經搶過幾次馬車,這一次馬車旁的守衛毫不意外地比前幾次更多。

“準備好,護送馬車的士兵增多了,如果有天賦者就跑,如果沒有,就無論如何也要拿到點東西再跑。”領頭者輕輕吐出一口氣,“村子除了我們之外沒幾個人了,爭取……少死幾個吧。”

另一邊,車夫驅使著角馬緩步前行,遠處出現了朦朦朧朧的低矮建築,那看起來大約是個村莊。車夫跨越長長的距離與風雪清晰地看見了村莊外駐紮的一整隊士兵,他瞇了瞇眼睛,輕輕扯了一下韁繩,角馬立刻轉換方向,朝著更遠、也更人煙罕至的道路前行。

薔薇領地北部地形崎嶇,車夫挑著還算平整的路走,車廂裏突然傳來低低的咳嗽聲,被收拾了好幾頓的角馬很乖覺地就近找了塊平地停下,車夫扭過身把簾子拉開一條細縫,正好看見一顆被厚厚毯子埋住的銀白腦袋。對方掙紮了好一會兒,車夫擡手拽了拽毯子邊緣,對方終於露出半張臉。

非常漂亮,眼尾緋紅,病懨懨的。

那人迷迷糊糊地說:“早安,艾薩克先生。”

其實看越來越暗的雲層,應該是已經快要到晚上了。艾薩克並不在意,單膝跪著探出半個身子去摸摸他的額頭,像從前那樣燙得要命。艾薩克皺了皺眉,並沒有再拿一瓶藥劑出來,而是拿出個水囊。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從逃出教廷聖殿就開始發燒,昏迷時艾薩克灌的加上有意識時自己喝的,應該已經有七八瓶,沒有一瓶有用。艾薩克幾度差點中途轉個道去抓個會治愈能力的精靈,又被伊萊阻止。

“精靈王去抓精靈不合適吧?”

艾薩克有些疑惑:“怎麽不合適?”

伊萊立刻轉變口風:“好吧,是我覺得我可能回弗朗西斯就好了,弗朗西斯土壤裏的魔力不是很特別嗎?”

艾薩克決定相信伊萊的可能,所以此刻他們在薔薇領地、而非哪個人跡罕至的森林。

此刻伊萊就著艾薩克的手喝了口水,抱著自己突突作痛的腦袋緩了一會兒,看見天色似乎並不是早上,也不意外地問:“我睡了多久?”

“兩天。”

伊萊有些驚訝,他眨眨眼睛,唇角一下子彎起來:“那很有進步嘛。”

比起之前一睡小半個月,確實有很大的進步。艾薩克擡手捏了捏他領口的鳶尾花飾品,他笑盈盈地躲過了。艾薩克也不追過去,收回手,問:“想吃什麽?”

“我有選擇嗎?”

“有。”

伊萊靠著車壁,想了想:“烤肉。”

高燒有點影響人的味覺,他嘴裏發苦,想吃點有味道的。

艾薩克想用沒辦法打獵拒絕,又想到之前雪更大的時候他打了只魔獸燉湯,只能說:“沒調料。”

“一開始在柯蒂斯家族的時候,我可是有意識的。”

艾薩克無言以對。

他們只炸了神明寶庫,也只能拖住薇爾、瑞格瑞斯、少年主教和凱伊。教廷頗有些魄力,他們前腳逃出聖殿,後腳就有大量人追上來。那個時候伊萊開始發燒,穩妥起見,艾薩克帶著他去柯蒂斯家族躲過了第一波追擊。

柯蒂斯躲教廷可太熟練了,一看伊萊的臉,相當利索地把一人一半精靈塞進暗室。這個暗室至少在不同的時間段被施加了七八個隱匿魔法,一名紅衣主教加上一名黑紗修女都沒找出來。當時柯蒂斯家主懷爾·柯蒂斯是想要他們一直留到教廷停止明面上的追蹤的,但是後來伊萊狀態一直惡化,在他們離開之前,柯蒂斯家族提供了這輛馬車,以及滿滿一馬車後廂的、可能會用到的物品。

和弗朗西斯往來頗深的柯蒂斯會漏掉調料嗎?當然不會。

艾薩往後一退,放下簾子,繞到車廂後的櫃子裏拿出弗朗西斯石鍋和弗朗西斯米——也就是小砂鍋和大米,經過車的側面時,車窗的簾子被唰地拉開,露出伊萊揶揄的眼睛。

說好的有選擇呢?

艾薩克擡手扔進去什麽東西,強行拉上簾子。

伊萊看著毯子上的玻璃糖球,沒忍住露出一個笑。

艾薩克在外面,耳朵尖通紅。

艾薩克能夠在惡劣情況下強行生火,血脈完全覺醒使他能夠輕易地制造出五平米左右的無形遮擋,伊萊睡久了要透透氣,他能保證除了鞋底之外、伊萊身上不會沾上任何一片雪花。

至於味道——

其實還不錯。

伊萊小時候被艾薩克關在暗夜森林的小木屋裏,吃的也是艾薩克做的飯,那個時候艾薩克做飯的手藝只能說勉勉強強,然而這一路上艾薩克頂著一副“我馬上就要去噶掉三個人了”的模樣坐在小砂鍋面前,做出來的東西味道倒是突飛猛進。

伊萊坐在馬車的前室上,捧著肉絲粥一口一口地喝,艾薩克盤腿坐在火堆面前,看著躍動的火光不知道在想什麽。

“艾薩克,”伊萊突然說,“你要去見見精靈嗎?”

時隔千百年,精靈族終於誕生了他們的精靈王,艾薩克總要見見自己的子民——當然,不是一見面就把會治愈魔法的精靈綁走的那種。

他這樣想的時候不知道其實精靈族已經來見過他們的王了,對於人類來說根本無法出行的大雪對於他們來說就是把腳擡得比平常更高就能夠跨過的障礙。不過那個時候他昏睡了十來天,艾薩克心情不妙,又對精靈這個種族沒有什麽認同感,一句話沒說,差點就把那幾個表面雲淡風輕實則暗自激動的精靈使者當作來追擊他們的敵人給收拾了。

艾薩克想到還等著他和伊萊重塑的世界樹,倒是沒有拒絕,點了點頭:“把你送到弗朗西斯之後。”

伊萊的手一頓。

弗朗西斯啊……

他放下碗,擡眼望向北方,那裏已經朦朦朧朧有了南部丘陵的影子。

……

弗朗西斯,南部丘陵靠近薔薇領地一側。

南部丘陵早在十天以前就被弗朗西斯的士兵翻了個底朝天,已經確保再也沒有被困的領民。按理來說在這裏搜救的士兵應該返回城鎮與村莊、進行災後重建,然而此刻山坡上光明正大地站著幾個身著黑甲的身影,領頭者有著一雙偏向於金色的琥珀色眸子,他雙手抱胸,低頭看著薔薇領地那一側的村莊。

“大少爺,”拄著盾的親衛軍營隊長赫伯特打了個哈欠,沒精打采地說,“你覺得這群人什麽時候會掀下薔薇領地士兵的皮?”

奧林看著村莊外圍氣息不同尋常、明顯全是天賦者的士兵,薔薇領地是沒有拉起這一隊士兵的實力的,反倒是這些士兵看上去很有教廷十字騎士的風采。

還沒到教廷更換十字騎士的日子呢。

他看著“薔薇領地”的士兵,這些士兵也看著山林樹木間佇立的黑甲衛兵們,他們清楚地知道此刻展露於他們眼前的這幾個只是冰山一角,山坡的另一面,至少駐紮著三十人以上的弗朗西斯親衛軍隊伍。

他們已經在這裏對峙了半個月了,目的是什麽,彼此都很清楚。

赫伯特覺得自己站得有點太久了,幹脆把盾扛起來,撐著腰左扭扭右扭扭,這是他很愛做的動作,扭著扭著,又想到才十四五歲的銀發少年。對方在士兵住所的屋檐下坐著,舉著一串烤肉,盯著他扭腰,被發現也不躲閃,笑盈盈地說:“赫伯特隊長,你是不是有一個小孩?那我教你一首兒歌吧。”

歡快的頻率出現在腦海裏,赫伯特放下盾,砸起小腿高的雪塵,他輕聲哼道:“左三圈,右三圈……”哼到這裏,他又停下。

他突然想到滿目瘡痍、又在一步步走回正軌的弗朗西斯,又想到氣氛越來越緊張的領主城堡、總行政署、商業部、親衛軍營、弗朗西斯冶煉廠、學院……

勇武爽朗的赫伯特隊長很難得嘆了口氣,望向遠處的天界線。

小少爺,您會從哪個方向、又在什麽時候回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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