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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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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艾薩克看上去應該是很高興的。

他抿直嘴唇,綠眼睛中的沈郁終於完全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烈覆雜到DEBUFF加身的伊萊很難去理解的情感。他很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伊萊,不自覺地跟著伊萊呼吸的頻率呼吸。到最後伊萊支撐不住閉上眼睛,卻突然感覺到艾薩克的頭發落在自己的脖子上,癢得他躲了躲,被迫又艱難地睜開眼睛。

伊萊身上實在是太痛了,從靈魂深處誕生的疲憊感混雜疼痛沖擊著他的大腦,以至於他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到艾薩克這個把側臉貼在自己胸上的動作是意味著什麽。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扯出一個蒼白的笑,眼睛彎彎的,聲音略帶著點安撫的意味。

“還在跳呢。”

他用手指勾勾艾薩克散落在地上的衣擺,悶悶地咳了兩聲,艾薩克唰地直起身來,小心地調整姿勢,饒是這樣,伊萊還是歪頭吐出一口深紅色的血。

現在吐血不是什麽壞事,喉嚨口的阻塞感和胸口的悶痛一起減輕,但是艾薩克心臟一緊,動作更輕了一點。

半精靈這副模樣真是難見到,手足無措小心翼翼,看上去甚至還有點驚喜之後的患得患失。

伊萊本來是想閉著眼睛休息會兒的,但是為了不讓艾薩克聽完心臟摸脈博、摸完脈搏探呼吸,他還是很堅強地睜著眼睛,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昭示自己活得很好。不知道有沒有成功,艾薩克扶著他坐起來,讓他依靠著自己的肩膀,沒有說話。

伊萊摸摸自己的領口,鳶尾花飾品還乖乖地呆在那裏,只是晶體表面已經有點裂痕。

他喃喃:“裂了。”

艾薩克聽見了。

“過段時間……再送給你。”

他說的大約是過段時間再送給伊萊一個類似的東西。

伊萊腦子裏緩緩浮現在另一個時間線裏窺見的畫面,半精靈用類似於鑷子的東西夾出被鮮血浸泡的寶石,放在秘銀制成的飾品托上。他搖了搖頭,開玩笑似的說:“把你的血放完怎麽辦?”

他在試探,艾薩克知道,但是很願意上套。

“那不是血,只是暗夜精靈的……力量,暗夜精靈可以把它從骨血中剝離出來。”

伊萊眨了眨眼睛,這回他沒有開玩笑了,而是很認真地看著艾薩克的眼睛。

“你不要送了。”

艾薩克心底一沈,攥緊了拳頭,他想:還是不願意和他有過多的關聯嗎?

“這種力量用多了你會死對嗎?”

艾薩克一楞,對上那雙瑰麗到不可思議的眼睛,他覺得自己的心臟在耳膜、喉嚨或者大腦裏敲擊,一下一下,有力又蓬勃。

伊萊沒發現他的異樣,補充道:“暗夜精靈……黑暗時代的那一個,就是這樣死掉的。”

巨龍骨骼做養料,暗夜精靈的力量做澆灌的水,這樣的土壤才能養育出拽回監察者靈魂、留存大陸魔力的鳶尾花海,實在是可怖的代價。

伊萊不希望對抗教廷的盟友在教廷徹底倒臺之前死亡,尤其不希望這種死亡是為了他。

“你不能死,艾薩克,活著才有看見頭頂穹頂消散的那一天。”

這句話太長,伊萊壓抑著說完就偏過頭咳嗽,艾薩克拍著他的背,過了一會兒輕聲道:“我不會死的。”

湮滅在咳嗽聲裏,除了他自己與腦子裏的暗夜精靈,沒有誰聽見。

咳嗽在強制閉氣的手掌前慢慢停歇,伊萊有點缺氧,放下手,臉頰和眼尾都染上緋色,看上去倒是比之前健康一點。

[從當前時間節點向前三個小時,宿主完全失聯。]

熟悉的機械音在耳畔響起,系統的智能程度似乎又上升了,這一次竟然帶著點後怕的意味。

在主神空間的規則中,宿主失聯一個自然日以上就意味著宿主徹底死亡。

沒事,伊萊在心裏安慰它,這不是回來了嗎?

等等,不對,三個小時?伊萊一楞,眼睛睜大了一點,他可沒忘記自己在教廷的大本營,這座建築第一層就有著許許多多修女和十字騎士,這麽長的時間,足夠他們發現露臺門上被破壞的魔力回路了。

更何況……

“我殺了不少教廷的人。”

艾薩克很及時地陳述道,他不看伊萊,而是垂下視線看著伊萊的領子。伊萊突然發現他的睫毛很長,遮擋去大半瞳孔,看上去卻並不沈郁晦澀,而是帶著一種奇怪的……坦誠。

對,帶著回避意味的、奇怪的坦誠。

伊萊一怔,輕輕地眨了一下眼睛。

艾薩克感受著伊萊沒有強烈情緒波動的視線,手指動了動,還是說:“他們已經發現聖殿中出現了入侵者。”

而他們是來救洛浦家的大小姐、順便覬覦一下教廷積累的財寶的,無論出於哪個目的,他們都不能在教廷的大本營引起這樣的關註。艾薩克對此沒有抱歉的意味,伊萊的性命優先,但是他就算如此堅定,依舊有點心虛。

也是一種陌生的情緒。

伊萊會怎麽想?

伊萊不會怎麽想,他雖然不太在意死亡與否,但是還是蠻珍惜自己的生命的,能活著當然很好,他的父母兄長和朋友都在弗朗西斯等他回家,活著才能做其他事情,死掉就什麽也沒有了。他撐著地面自己坐起來,艾薩克的手臂虛虛扶著他的肩膀,他稍微緩了緩,覺得腦子又能轉了,一邊打開那張時間只剩幾秒的探測器卡,一邊問:

“他們找到哪裏……了?”

“了”字咬得很輕,音調有點飄,似乎是被震驚到了。

這個時候艾薩克擡起手,指了指伊萊右臉面對的方向。

“就在那裏。”

探測器上密密麻麻的紅點歡快地印證艾薩克的話語,隨即探測器時效已過,唰地關閉,留下伊萊喉嚨艱澀地動了動。

系統,我命不久矣。

系統言簡意賅:[也許還能搶救。]

伊萊轉過頭看向艾薩克指的方向,他先在花海的邊緣看見了一道漆黑的長河,然後看見了長河另一側高高的山丘,最後在山丘的縫隙間窺見了另一片藍紫花海、以及藍紫花海中央元素寶石與精金秘銀堆砌的殘垣斷壁。

神國,外來者曾經去到過的神國。

外來者埃爾弗在發現同伴消失後嘗試過率領剩下的同伴逃離,他們到過最遠的地方就是那座山丘,蜿蜒的黑河阻攔了他們的去路,最後他們投入河中,依舊沒有觸碰到對岸神秘的土地。

伊萊和艾薩克就在這片神秘的土地上。

伊萊突然也覺得自己能搶救一下。

治愈性魔力在不斷地修覆著他的身體,他的精神狀況變得更好了一點,還有力氣去戳戳艾薩克的肩膀,問:“你覺得他們能過來嗎?”

艾薩克的喉嚨動了動,坦誠道:“我不知道。”

其實走進那扇門後他們就在這個地方了,還沒來得及查看四周的狀況,伊萊本來就微弱的生命氣息就再次驟降。艾薩克只能按照暗夜精靈的指導嘗試維持伊萊的生命體征,然而暗夜精靈並不擅長治愈性魔法,最終伊萊還是徹底沒有了呼吸與心跳。

他不敢相信,在這裏呆了很長一段時間,妄想奇跡發生,更沒有餘力去探查四周。再者,長河另一端的修女與十字騎士還沒到達山丘,當然也來不及嘗試到這一端來。

在這裏呆了三個小時以上的不知道,剛醒沒多久的倒是很自信地說:“我覺得他們過不來。”

艾薩克很幹脆利落地點頭。

“好。”

不是應該回答對或者不對嗎?伊萊疑惑地轉過頭,艾薩克神情很認真,下頜線與脖子上沾染的噴射血跡已經凝固。顯然,他是真情實感地吐出這樣一個不合時宜的“好”字,簡直就像修女和十字騎士就算能渡過那條長河,他也要手動把他們一個個甩回去一樣。

想到那個場景,伊萊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忍不住用拳頭抵著唇笑出聲,肩膀抖動,尖尖的虎牙難得再次窺見一番外界的光景。他的笑容總是感染力很強,艾薩克看了一會兒,抿直嘴唇,神色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一點。

伊萊笑夠了,又看了一眼長河另一端,他們距離長河不算遠,十字騎士和修女都是天賦者,如果他們站在山丘上或者河岸邊,應該很容易發現他們的存在。然而伊萊眼睜睜看著幾名十字騎士在河岸邊走了一圈,卻好像完全沒發現他們似的。

伊萊的大腿還貼著艾薩克的大腿,他略一思考,就知道是艾薩克的天賦技能起了作用。

隱藏自己的存在感,與他人身體接觸就能將他人也囊括在內,戰鬥中好用,躲藏也好用。

知道不用擔心被發現,伊萊放松下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胃,扁扁的。

“艾薩克,”他問,“你餓不餓?”

艾薩克不餓,但這個時候傻子才會說不餓,他怎麽也和傻沾不上邊,所以他得到了伊萊慷慨分過來的肉幹和葡萄幹。這大約是解饞用的小零食,量並不多,伊萊盯著看了一會兒,又想了想艾薩克的身高,最終從腰間的獸皮口袋裏奇跡般地掏出來兩個圓圓的面包,全放在了艾薩克手上。

[[普通物品卡·松軟的面包]使用成功。]

艾薩克是在弗朗西斯吃過面包的,他知道這種由弗朗西斯小麥制作的面包蓬松多孔,稍微壓一下就會扁下去。然而這兩個面包就像剛出爐一樣,怎麽也不像從窄窄的、還放著許多其他東西的獸皮口袋裏拿出來的樣子。

‘他和凜冬一樣,’暗夜精靈說,‘有很多不能說的秘密。’

艾薩克當作沒有察覺這種秘密,垂眸用伊萊召喚出來的水球洗手,然後和伊萊肩膀挨著肩膀、腿貼著腿開始享用這不合時宜的加餐。

或許是因為身體虛弱,伊萊吃得很慢,一根肉幹嚼了很久,艾薩克都把所有東西吃完了,他才拿起第二根肉幹。

“肉幹是丹婭一起做的。”

伊萊突然說,艾薩克動作一頓。

“哦……你不認識丹婭,丹婭是領主城堡的廚娘。”

準確來說,丹婭是整個領主城堡最容易接受新事物、最擅長探索新事物的廚娘。

這個世界的食物完全談不上美味,伊萊小時候備受困擾,總是纏著丹婭要做各種各樣在這個世界聽起來似乎很難去理解的食物,但是丹婭總是很願意配合,並且很擅長舉一反三。比如小伊萊隨口提過一句“炒菜的時候加一點點糖會更好吃”,丹婭就開始嘗試往湯裏加糖、往燉菜裏加糖、往烤肉排裏加糖。她甚至無師自通階梯實驗,最高戰績是往一碗湯裏加了半碗糖。

成功品端上城堡餐廳的桌子,失敗品則進入丈夫和兒子的胃裏。

這種事情數不勝數,在伊萊長大後依舊時常發生,以至於丹婭的兒子、伊萊形同虛設的親衛之一斯科皮時不時要甜蜜地抱怨兩句。

“小少爺,”蜜橘色眼睛的士兵苦著一張臉向伊萊告狀,“母親今天竟然在糖漬西紅柿裏面加辣椒磨成的粉。”說到這裏,丹婭的影子出現在他身後,手中的搟面杖簡直要比伊萊的小腿還要粗。伊萊抱著手臂看戲,斯科皮呲了呲牙,天賦者的敏銳五感救他一命,他很有危機感地補充:“但其實味道意外地不錯。”

伊萊就要驚訝地睜大眼睛,壞心思地說:“什麽叫‘其實’‘意外’地不錯?”

丹婭手中剛剛要收回去的搟面杖立刻‘意外’地落到斯科皮的腦袋上,力道輕輕的,在戰鬥中被魔獸利爪劃破肚子也沒有哼一聲的斯科皮卻捂著腦袋露出可憐的神情。

然後會發生什麽呢?

伊萊慢慢嚼著肉幹想。

然後丹婭就會拿一個果子堵住斯科皮的嘴巴,催促斯科皮去親衛軍營或者弗朗西斯第四學院,反正小少爺也不需要親衛,他這種嫌來嫌去的兒子不要留在領主城堡礙她的眼。

明明是經常在領主城堡中發生的事情,間隔一場大雪,間隔一場生死一線,好像已經遠到有些模糊了。

伊萊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高而廣闊的湛藍天空。弗朗西斯也常有這樣的天空,然而現在被灰蒙蒙的雲和雪占據,壓抑又逼仄。

[稀有物品卡·監察者方舟]可以讓整片大陸從這場大雪中豁免,然而伊萊並不清楚它生效之後這場大雪是會慢慢減弱還是立刻消失,他要趁著大雪對教廷造成幹擾的時候救出大小姐,所以現在還不能夠使用。

弗朗西斯的領民和領土都在大雪中艱難喘息,他沒有太多時間了,他必須盡快。

“艾薩克,”伊萊咽下口中的肉幹,若有所思,“教廷聖殿有把建築修建到地下的傳統嗎?”

他這話並不是無的放矢。

據外來者所說,他們在逃出教廷聖殿之前,是被關在聖殿之下的龐大地宮裏。

會不會大小姐也被關在裏面呢?

艾薩克的回答是:“教廷已經註意到了闖入者,如果他們確定你的存在,看守西西莉亞·洛浦的人一定會增加。”

“那你也認為大小姐很有可能被關在地宮裏咯?”

艾薩克喉嚨一哽,對上伊萊亮亮的眼睛。

裏面半點擔憂與退怯都沒有。

他根本不在意增加的救援難度,他只關心需要救援的人在哪裏,就像只要找到對方的位置,無論前路有多少敵人、他都會把對方救出來。

艾薩克提醒道:“聖水原液是你最大的弱點。”

伊萊眨眨眼睛,取下手指上的荊棘指環,指環扭動、擴張,最終變成一頂艾薩克從未見過的荊棘冠冕。

“現在暫時不是了。”

戴上冠冕之後他都能和聖水原液的糾集體正面戰鬥,在聖殿裏走一遭大約也沒有什麽問題。

說這話的時候他在笑,語調輕快,眉眼彎彎,和說“我去試驗田摘個蘋果”的表情沒有任何區別,一點也不像是要在敵人的大本營去救一個被重重看守的對象。

談及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弗朗西斯的領民向來很願意用溫和、寬容、真誠等等美好的詞語去形容。他蓬勃如同清晨的太陽,永遠保持孩子般的澄澈與好奇心,偶爾有鋒銳清冷如同冰雪的時候,那也是屬於強者、只面對敵人放出的另一面。

很少有人能夠意識到他的傲慢。

他傲慢,所以他七八歲就敢頻繁深入危險的龍脊山谷;他傲慢,所以農業部、商業部、弗朗西斯學院等等觸及貴族利益的機構接連出現在弗朗西斯的土地上;他傲慢,所以與曾經想要殺死他的艾薩克合作;他傲慢,所以在面對信仰織就的穹頂時,他比他的父輩更加堅信穹頂終會消散。

消散在他手裏。

而他有這樣的資本。

艾薩克又是另一個極端。

他在能夠蠶食一切的黑霧中重生,此後行走於屍山血海與無窮無盡的黑暗,知曉他存在的人滿是厭惡與恐懼,於是冷漠狠辣成為他的代名詞。很少有人能夠意識到並且接受他停留在了黑暗風暴席卷暗夜森林的那一天,他沒有長大,殺戮與仇恨成為最熟練的本能,除此之外,在任何一個領域他都茫然無措、患得患失。

夢中預見的未來讓他提前送出了那枚鳶尾花飾品,但當伊萊真的倒下,他內心深處依舊像一個小少年一樣慌亂。

就像他知道自己喜歡伊萊,卻不知道怎樣去對待這一份喜歡。

他知道現在直接去援救大小姐不是一個好的選擇,他們應該在這裏制造混亂、將絕大部分十字騎士以及修女引至神國,然後找一個機會構築他們已經離開的假象,然後靜待教廷放松警惕,再去尋找大小姐。

他不是人類,大雪肆虐與他無關,等待多長時間都沒有關系。

但……他原本就不必跟著伊萊到教廷聖殿來,原本就不必在大雪中跟在伊萊身後亦步亦趨。他們固然要保證彼此存活直到重塑世界樹,然而要留存他們彼此的性命有很多種方法,他大可以直接擊暈或者利用聖水原液控制伊萊,只要伊萊活著,重塑世界樹的希望就依舊存在。

但是他來了。

與理智背道而馳的事情已經做得這樣多了。

艾薩克一直沒有說話,伊萊也不急著要他的回答,而是開始與自己的頭發進行艱難的鬥爭。他的頭發已經落到了肩下,被艾薩克抱著跑了一截、又在這裏躺了一會兒,多少有點亂,有幾縷纏在冠冕上的金屬荊棘裏,更不幸的是他的冠冕並沒有帶正,必須調整,然而稍微一動就扯得頭皮生疼。

指揮的系統看著越纏越亂的頭發,已經徹底放棄了。

[宿主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獨立解開纏繞的頭發。]

伊萊果斷摸出棱刺,就在他要快刀斬亂麻地把那兩縷頭發削掉的上一秒,溫熱的手指貼在了他的手指上。他驚訝地轉過頭,看見艾薩克專註的神情。

他站起來比艾薩克矮半個頭,坐下來也比艾薩克矮半個頭,從艾薩克的角度解開他的頭發可太簡單了,沒過多久,歪歪斜斜的冠冕就端端正正地戴在了伊萊的腦袋上。伊萊搖了搖頭,冠冕甚至沒有晃動,應該有什麽“佩戴正確就不會掉下來”的奇怪效果。

“謝謝。”

“地宮的入口不在這座建築下。”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

伊萊一楞。

艾薩克卻轉頭環顧四周,不算河對岸的神國,除了一望無際的花海之外什麽也沒有。

現在問題來了,大小姐肯定是要救的,但是回去的門在哪裏?

伊萊看向系統空間中某張卡片,那是他在靈魂狀態下抽出來的,當時他想要借助卡片回到自己的身體,用盡所有東西抽出了這樣一張“暫時沒用”的卡片。

[珍貴物品卡·一把鑰匙]

[卡片說明:毫無疑問,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銅質鑰匙。銹跡斑斑,帶有許多劃痕,這意味著它有一扇與自己非常契合的門。至於門裏有什麽東西……只能說你的運氣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

[卡片提示:要使用鑰匙,你總要先找到門吧?]

暫時沒用好像真的只是暫時了,然而現在又出現了一個問題。

只有鑰匙,能不能打開一扇已經消失的門?

……

游星王城外教廷聖殿,建築“光明”,頂層。

原本緊閉的大門大開,兩名紅衣主教面色沈凝地看著面前漩渦一般的傳送陣,殘缺的屍體被搜集起來堆砌在他們身後,幾個修女手握十字架、口中吐出繁覆的古老語言,大約是在為他們祈禱。

煉金術士出身的紅衣主教阿維德摸了摸已經被破壞的魔力回路。

要打開附著有魔力回路的門,要麽輸入被魔力回路承認的魔力,要麽直接把魔力回路擠爆。為了保證傳送陣另一端——神國的安全,所有教廷聖殿的這一道門采用的都是黑暗時代的矮人大師作品,要通過輸送魔力擠爆這樣繁覆的回路,就算是一只成長期的巨龍也會被抽幹。

只是他們沒想到會有存在能夠抽取別人的魔力輸送進入魔力回路。

阿維德主教臉上閃過一絲狂熱,他神經質地喃喃:“這個闖入者用的是什麽方法?怎麽可能把魔力抽離得這麽完美?如果教廷也擁有這種技法的話……”

想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用手指抵著下巴,有點焦躁地走來走去。走到一半,他看著屍體堆正中央的頭顱,邁了一步,又在理智的作用下收回來。

他難耐地抓了一把自己的袍子,另一位紅衣主教瑞格瑞斯的吟唱聲傳進他的耳朵,這加重了他的焦躁,以至於他咽了咽口水,最終還是著了魔一半走向屍體堆。

“只要一顆頭顱……”他自言自語,“只是看看頭顱上是否存在痕跡……只是研究魔力逸散的途徑……”

他說服了自己,眼中的躊躇被狂熱填滿,一步,兩步,三步,只差一步他就要抵達屍體堆的旁邊了,然而就在此刻,一只被黑色布料包裹的手擋在了他的面前。他渾身一僵,慢慢轉過頭,那真的很慢,甚至能聽見骨骼哢噠哢噠的聲音。

一張稱得上年輕、但非常嚴肅的臉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阿維德主教,”黑紗修女說,“這裏是教廷,你所面對的,是與你同為神明大人使徒的同伴。”

她的聲音很好聽,清脆又有厚度,聽在別人耳朵裏應當很能讓人舒心,然而其中蘊含的警告意味硬生生讓阿維德主教從狂熱中清醒過來,甚至出了一身冷汗。

他應該知道的,他對那些信教者和十字軍做什麽都無所謂,只是絕對不能打任何一個主教和修女的主意。

哪怕只是屍體的一部分。

黑紗修女放下了手,雙手重新交疊在身前,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淺灰色的眼瞳輕輕掃過阿維德主教,阿維德主教避開視線,理論上在整個教廷中地位最高的紅衣主教隱隱有弱勢於這名黑紗修女的意味。

這時冗長的吟唱聲停止了,瑞格瑞斯紅衣主教放下手中的法杖,他看起來比阿維德年輕很多,眼睛狹長,五官清俊,身形修長,唇角總是帶著一抹似有似無的微笑。

潮濕的地毯上緩緩升起瑩綠色的光點,它們在門前積成雲霧般的一團,然後在樓梯上組成一條拖曳的線,蜿蜒向下。這是一個非常高深的魔力追蹤魔法,能夠根據殘存的魔力追蹤到短時間內同源魔力施放的痕跡、並且即時反映出魔力的強弱。

不多時,一只魔力構築的金色小鳥從樓梯之下飛上來,停留在黑紗修女的肩頭,男女交融的混雜音色傳遞出來。

“被破壞的露臺門沒有出現魔力反應,我說,有沒有一種可能出現了兩個闖入者呀?唔……殺死我們同伴的一個,破壞露臺門的一個?要不要請瑞格瑞斯主教再試試看?”

瑞格瑞斯主教無奈地聳了聳肩,表示無能為力:“追蹤魔法無法定位露臺門附近的魔力反應。”

“唔,”那人有點苦惱,“怎麽會呢?今天早上露臺門還是好好的呀?按理來說應該能夠追蹤到才對……這片大陸上有什麽魔力是能夠豁免追蹤魔法的嗎?還是說破壞露臺門的並不是由智慧生命使出的魔法?不應該呀……”

黑紗修女垂下眼睛,交疊在身前的手指輕輕屈了屈,那人自言自語的碎碎念在她的耳畔縈繞,而她的心中出現一個可能性,在這個可能性出現的下一秒,那種男女混雜的聲音貼著她的耳畔響起。

金色魔力小鳥依偎著她的耳朵:“過來找我嘛。”

非常突兀的一句,帶了點撒嬌的意味,由那種男女混雜、不似真人、反倒像是某種詭異存在的音色說出來,硬生生讓人聽出了點惡鬼招魂的錯覺。

在場的修女專心於為死去的同伴頌歌,阿維德主教不敢和黑紗修女對視,瑞格瑞斯主教倒是投來一眼,不過這個時候一個紫衣主教從傳送門中走出來,面色沈重,大約是沒有在神國內部找到闖入聖殿的異端。

看來,那人是要和黑紗修女對話。

“過來找我嘛,神明大人在上,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與你商談。”

或許是久久沒有得到回應,這一次那人的尾音簡直都要帶上波浪線了。放在從前,黑紗修女是不會理會這樣的要求的,但是……

黑紗修女垂眸斂去眼中的暗芒,轉頭,邁下了第一級臺階。

被攻破的露臺需要向下走四層,黑紗修女幾乎是順著升起的光點下行,幾乎每到一層,光點就會順著走廊出現分支,但是她的目的地沒有。一路上見到她的十字騎士和修女都微微頷首,紫衣主教讓開道路,而站在這層樓梯於走廊交錯口的少女沒有。

她同樣穿著黑紗修女的服飾,噙著羞澀的笑,棕褐色的眼睛非常溫柔,長輩看了要覺得她是乖巧的後輩,晚輩看了要覺得她是值得信賴的大姐姐。

“你來啦?”

男女混雜的奇怪聲音再次響起,然而少女嘴唇緊閉,發出聲音的地方並不是喉嚨,而是腹部。

黑紗修女極快地行了個教廷禮儀,在少女回禮之後,她冷聲道:“找我做什麽?”

“唔,”少女歪了歪頭,“為神明大人遏制萌芽狀態的背——”頂著黑紗修女冷厲的眼神,她擡起手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哎呀,我說錯了,是危機。”

黑紗修女皺了皺眉,擡步走向沒有關嚴實的露臺們,冷風混著雪花吹進來,她站定,眼睛透過門縫看建築之外純白色的世界。

游星王城偏南,偶爾落雪,也只是稀稀落落的兩三片。她有點恍惚,仿佛回到了那個溫暖的房間,火焰躍動間發出細微的空氣流動聲,美麗夫人的頭發被汗打濕,女仆有條不紊地端著一盆盆水進出,嬰兒啼哭柔弱,窗外的雪猶如一場幻夢。

少女跟了上來,她背著手轉了個圈,擡手輕輕拂過黑紗修女的脖頸,尖銳的指甲帶出一道不慎明顯的白線。黑紗修女不耐煩地打開她的手,她嘻嘻一笑,輕盈地跳到黑紗修女的身後,素白的手搭上肩膀,緊接著她貼上黑紗修女的耳朵,唇瓣的濡濕溫熱簡直讓黑紗修女半邊腦袋都發麻。

“我到底有沒有說錯呀?到底是危機,還是一場萌芽之中的背叛呀?”

嘻嘻的笑聲從少女腹部傳上來,一字一句地喚道:

“薇,爾。”

“凱伊,”薇爾心臟一跳,她掀起眼皮,向少女投去一個警告的眼神,“神明大人註視著大陸,身為神明大人的代行者,你最好不要將無端揣測。”

少女,不,凱伊眼神一冷,隨即又恢覆輕快的笑意,她像只蝴蝶似的離開了薇爾,轉而以單薄的脊背抵著露臺門,混雜著雪花的寒風沒有了。

“我才不胡言亂語呢,”她喟嘆一般說,“尋蹤魔法都無法共鳴的魔力啊……那該是怎樣的魔力呢?不屬於這片大陸?與神明大人齊平?你說,瑞格瑞斯主教本人有沒有過懷疑呢?應該有吧?或許連阿維德主教都意識到了呢?”

薇爾閉了閉眼睛。

“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我想說什麽。”凱伊向前一步,她略微彎下腰,仰頭看薇爾,臉上的笑意一瞬間完全消失,只留下無窮無盡的審視冷意,“我們的今天、人類的今天完全仰仗神明大人,只有神明大人才能夠保證人類是這片大陸的主宰,只有神明大人才能夠讓那群暴虐殘忍的幻想種走向屬於它們的黑暗時代,就像從前人類遭受過的一樣。”

“薇爾。”

凱伊再向前一步,一直到身體和薇爾完全貼在一起,以至於薇爾能夠隔著兩層布料感受到她腹部的震動。

“請你記住,你曾經的任務是將他帶回來,而不是把自己留在那裏。”

薇爾張了張唇,然而就在她開口之前,凱伊已經擡步與她錯開,頭也不回地走向樓梯,留下一句輕快的:“哎呀,我去看看咱們的漂亮客人過得怎麽樣,神明大人在上,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可不能讓壞人把她給帶走啦。”

凱伊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薇爾站在原地,神色不明,過了一會兒,她也轉過頭,走向來時的方向。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隊追查痕跡的十字騎士走過,空無一人的女神雕像後,含著笑意的清冽青年音輕輕響起。

“提問:幻想種先生,你怎麽看神明大人要帶你前往屬於幻想中的黑暗時代這件事?”

幻想種先生沒有回答,伊萊要扭頭去看,身後的艾薩克卻往後一仰。伊萊拿著剛剛從某名紫衣主教的書房裏“偷”出來的手稿,看著表情有點奇怪的艾薩克,震驚地問:“你的看待就是往後一退嗎?”

艾薩克搖搖頭,摸摸自己的脖子。

“我沒有什麽看法。”

伊萊眼尖地註意到艾薩克手指摸過的地方慢慢出現了一個紅色的點,他一楞,心中驟然生出一個荒謬的想法。

寬肩窄腰、就算是蹲著依舊能把伊萊籠罩在內的幻想種先生有點委屈地說:“就是你的王冠戳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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