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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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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與弗朗西斯領主城堡半開放的走廊不同,教廷聖殿的走廊兩側都是墻壁,煉金壁燈不足以提供足夠的亮度,地毯脫去本色趨於不祥的猩紅,走廊深處的黑暗如同巨獸的喉管。急促的腳步聲在其中回響,聽進伊萊的耳朵裏,就像永不停歇的倒計時。

伊萊的腦子轉得比從前慢了不止一點半點,只知道艾薩克在抱著自己的身體向前走,過了很久才意識到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裏。

建築最高層的那扇門。

伊萊被“風箏線”拽著往前飄,有氣無力地問:“不是說好[它們]會給予瀕死智慧生物力量嗎?”

[這種力量對於宿主來說表現形式是增強靈魂,]系統頓了頓,[但身體崩盤過快,靈魂也會受到影響。]

伊萊覺得自己應該反駁一下,然而這個時候艾薩克停下了,他半跪下身,讓人類青年倚靠著他的膝蓋與左手臂。伊萊有限的視野中出現了那扇門的回路,密密麻麻、五顏六色、迷宮一般。

“哇哦,”伊萊幹巴巴地感嘆,“好花裏胡哨的魔力回路,像上輩子小學門口賣的塑料首飾。”

那想必是真的很花裏胡哨。

半精靈骨節分明的右手就摁在這花裏胡哨得有點紮人眼睛的回路上,他沒有受到任何攻擊,回路中充盈的魔力閃閃爍爍,看起來是想往四周逃竄,然而整扇門上的回路都被擠的得滿滿當當,稍微再輸入一星半點就會瞬間爆掉。

自手掌之下輸入的一縷墨綠色魔力成為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

“哢噠。”

伴隨著極其輕微的一聲響,魔力回路閃耀的光芒達到了極盛,下一刻,它們瞬間暗淡了下去,緊閉門縫中吹出一縷風,銀色發絲落在人類青年的眼瞼上,艾薩克似有所覺地看過來,擡手把發絲撥開。

他的動作實在小心翼翼,就像懷中的人類青年是弗朗西斯出產的一種布滿裂紋的瓷器,雖然知道那是工匠在小少爺的啟示下研究的款式、堅固程度與普通彩繪陶瓷沒有任何區別,但看在人們眼睛裏,依舊有稍微觸碰一下就有壞掉的風險。

“伊萊。”

很短促的一聲,他不知道此時伊萊的靈魂站在他的右側,背著手,微微彎下腰,側著臉很認真地看他的表情。

艾薩克很輕地說:“你不會死的。”

下一秒,半精靈就著這個單膝跪地的姿勢,手掌重新抵到門上,肌肉繃緊,青筋畢露,巨獸一般的沈重大門被一點點推開,風變得強烈起來。

伊萊挺直身體,側過頭去看,只看見了從門縫中乍現亮白光輝,他下意識擡起手臂擋住眼睛,半精靈抱著懷中的人類青年目視前方。

白光吞噬了他們。

……

“你為什麽要呆在這裏?”

不知道過了多久,稚嫩的機械音破開影影重重的迷霧落進伊萊耳朵裏,他皺了皺眉,偏過頭想要遠離聲源,下一秒,輕快的聲音卻出現在了他的耳畔。

“你在做什麽?”

他驚醒一般睜開眼睛,過強的光源讓他一時間什麽也看不清楚。習習微風拂過他的鼻梁眼睛,輕柔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包裹而來,淺淡的花香混雜樹木氣息,眼睛逐漸適應了周圍的亮度,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藍得不可思議的天空。

這是……哪裏?

生銹的腦子一點點轉了起來。

他不是在教廷嗎?

下一秒,伊萊猛地坐起來,瞳孔緊縮,他下意識地要從系統空間中取出監察者之杖,半透明面板卻始終沒有展開。他心猛地一沈,轉手摸向腰側。熟悉的獸皮口袋帶給他一點底氣,他不動聲色地取出一個表面帶著凹槽與符文的棱刺,這是矮人工匠制造的、他除了匕首之外用得最順手的近戰煉金物品。

武器到手,體內魔力被調動到了隨時可以放出的程度,伊萊皺了皺眉,他總覺得空氣以及土壤中的水元素魔力以及土元素魔力活躍得有點異常。

“你在想什麽?”

稚嫩的童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是從自己頭頂背後傳來的,伊萊握緊匕首,轉過頭,撞上一雙非常漂亮的金色眼睛。它屬於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漆黑頭發,皮膚白皙,眼睛類似於偏細版本的貓眼,看上去不太好親近。

而伊萊的視線落在男孩的衣服上。

那是一套由獸皮與麻布拼接組成的衣服,伊萊從未在弗朗西斯或者大陸上其它任何一個地方見過這樣粗糙的款式。除此之外男孩的脖子上還掛著一根由某種植物纖維搓成的項鏈,墜著的不是華貴的寶石,而是一根魔獸的尖牙。

伊萊心中浮現出一個非常不妙的猜測。

他張了張嘴,剛想說些什麽,高空之上突然傳下來一聲悠長的吟聲,緊接著更多類似的吟聲接踵而至。這種聲音委實不陌生,握著匕首的指節已經泛白,伊萊的喉嚨動了動,擡起頭,在高聳的雲層之間看見了幾只小點一樣的飛行魔獸,它們有著由骨節與薄膜組成的巨大翅膀。

毫無疑問,那是一群巨龍。

“哎呀,”男孩說,“它們怎麽到這個地方來了?”

不是在和精靈交戰嗎?怎麽會到這個地方來?

男孩不高興地齜了齜牙,轉頭看向坐在草地上不知道在想什麽的人類青年,撇了撇嘴。今天的青年有點奇怪,他本來是想要拍拍對方的肩膀的,又總覺得拍了會發生不好的事情。於是他幹脆繞了個圈,走到青年正前方,板著一張小臉,看著青年。

“你今天有點奇怪。”

男孩說得別別扭扭的,眼神中卻滿是關心。

伊萊眨了眨眼睛,纖長的草掩蓋住了他握著棱刺的手,也掩蓋住了他身下徐徐展開的法陣。驟然落入不熟悉的環境、系統還徹底失聯,他極度警惕,就算面對的是一個看上去沒有天賦的普通小孩,也沒有放下戒心。

頂著男孩狐疑的視線,伊萊彎起眼睛,溫和如同陽光一般的笑容出現在他的臉上,男孩一時間看楞了,如果伊萊此刻持有的是一個好感度系統,他現在應該已經聽見了“好感度upup”的提示音。

男孩很快從這晃眼的笑容中掙脫出來,倒吸一口涼氣,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又小心翼翼道:“你果然很奇怪。”

明明私下裏從來不這麽笑的。

伊萊笑容不改,眉眼彎彎地問:“我哪裏奇怪?”

要是奧林或者迪倫與菲瑞婭在這裏,就知道他們弗朗西斯的小少爺是有點逗孩子的意味了。

男孩沒回答,但看他的眼神,心中想的應該是哪裏都奇怪。

伊萊也沒有再說話,他不動聲色地觀察周圍的環境,這似乎是一面低緩的山坡,一種足足有成人膝蓋高的草遍布其上,其中隱隱帶著點魔力波動的痕跡。這顯然不同尋常,因為伊萊來到這個世界二十二年,從來沒有見過除植物型魔獸以外、任何植物中蘊含有能夠被人類察覺到的魔力。

這好像不是他的世界。

伊萊眸光閃了閃,看著男孩奇怪的服飾,在心裏補充:

或者說,不是他的時代。

“你還想在這裏呆多久?”男孩蹲下身,他一整個被長草擋在內,擡手指指天空,說,“這篇空域有它們活動了,你和你的部落要開始遷徙了。”

部落?

哪裏來的部落?在被那場大雪困擾的時代,哪裏有部落的存在?

臉上的笑意散去了,伊萊撐著地面站起來,長草在他的手掌上割除許多細小的傷口,然而不等他動用治愈能力,體內充沛的魔力自己就開始朝著治愈性的方向轉化,等到他的手離開長草,傷口已經全然沒有了。

伊萊站直了身體,他長得高,從這個高度遠眺,很容易就能夠看見遠處奔流的長河。比長河更遠的地方,他甚至看見了一個淡淡的陰影——屬於樹的陰影,從地平線到雲端,就算隔著這麽遙遠的距離,依舊能夠窺見它本體的偉岸。他擡起一只手,握著另一只手的手腕,沈寂了一整個冬日的藤蔓終於抽出了活潑的嫩芽,有一下沒一下地撓著他的手心,癢癢的、觸電一般由手臂匯入驅趕、最終攝取整顆心臟。

他抿直嘴唇,低下頭看抱著手臂的男孩,問:“那是什麽樹?”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伊萊已經有了答案。

男孩的臉上出現了古怪的表情,後退一步,仔仔細細地把伊萊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後完全忽略了伊萊對於他來說應該也算奇怪的服飾,問:“你今天真的很奇怪,你不記得了嗎?”

記得不了一點,伊萊心有戚戚,他根本沒那個記憶。

可能是伊萊真的太奇怪了,男孩還是做出了解釋。

“那棵樹存在於精靈活動的區域、絕對的禁區,人類不敢靠近,就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精靈樹。”男孩頓了頓,奇怪道,“是你告訴我們那不是精靈樹的。”

“你說那是世界樹,”男孩咬了咬牙,不情不願地補上一句稱呼,“老師。”

伊萊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他望著那顆樹的影子,舔了舔有點幹澀的嘴唇。

世界樹是在什麽時候崩塌的?黑暗時代末期。

那麽現在是什麽時候?

突然,一陣猛烈的風混雜草屑從遠處刮來,伊萊下意識閉了閉眼睛,在風的呼嘯聲中,他聽見一道略帶著點沙啞的少年音。

“老師。”

風像被按下靜止鍵一樣停下了。

伊萊猛地轉過頭,男孩不見了,黑發金瞳的挺拔少年站在他的身後。對方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身量卻已經與伊萊齊平,他的眼角多了一道不那麽明顯的傷疤,依舊穿著用獸皮於亞麻拼接的衣袍,只是後背上多了一把其貌不揚的重劍。

伊萊有點恍惚,覺得少年的眉眼有點微妙的熟悉感。

少年奇怪道:“您怎麽看著我不說話?”

伊萊下意識地彎起唇角,露出一個與之前別無二致的溫和笑容,男孩面對這樣的笑容要倒吸一口涼氣,少年卻見怪不怪,只是嘆了口氣,說道:“我已經做下了決定,您沒辦法讓我更改的。”

伊萊從善如流地問:“什麽想法?”

他頂著少年的視線堅強地眨巴眨巴眼睛,這招很能對付年長者,對付年少者的威力也不差。他知道自己問這話奇怪,但少年只看了一會兒,就敗下陣來。

“我要和紫水晶部落的族長之子一同游歷整個大陸,教授所有人類部落使用力量的法則,直到人類有與幻想種一戰的能力。”

少年人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閃閃發亮,臉上迸發出無與倫比的光彩來。這個年齡階段的人類擁有最大的勇氣,他們躊躇滿志,不畏懼困難以及權威,時刻準備著踏上看似布滿荊棘的旅途,並且堅信自己能夠實現被斷定遙不可及的夢想。

伊萊張了張唇,他有千百種從少年口中探聽消息的方法,但現在他選擇最冒險的一種。

“你能熟練教授他們如何學會使用自己的力量嗎?”伊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少年,嘴裏平靜地陳述道,“只有我才行。”

限制行動的魔法可以一觸即發,擡手就能夠用棱刺紮穿對方的喉嚨,渾然不知自己的性命已經吊在頭發絲上的少年低下了頭,過了好一會兒,咬了咬牙。

“可是他們會不計一切代價將您留下來,他們無法用武力擊倒您,就會用自己族人的性命威脅您。”

少年說:“您說,這是一種……道德綁架。”

最後四個字落得很輕,顯然少年本人也對這個詞感到陌生。

猜對了。

伊萊心下一定,終於徹底確定了心中的猜測。

不知道為什麽,打開那扇門之後他陷入一種奇妙的幻境,在這個環境中他換了個時代,甚至變成了凜冬。而這個時間節點應該恰好落在凜冬教授部落中的族人如何覺醒天賦、使用天賦的那一段時間裏,人類還沒來得及反撲,其餘部落也沒來得及學會使用力量的“法則”。

當然,教廷應當也沒來得及聚集在一起,神明也還不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隱藏在凜冬的部落中的、不起眼的族人體內。

哇哦,伊萊很樂觀地想,如果他找到這個族人、提交給主神空間,那豈不就可以速通關卡?

也只能想想。

畢竟他不是真正的凜冬,看見的這一切也是已經發生過的、不可更改的事情。

“您在想什麽?”

少年打斷了凜冬的思緒。

“我在想,”伊萊說,“你會不會也被他們留下來。”

少年神色怔忪,隨即耳根開始慢慢變紅,他幾乎是有點語無倫次了,孩童時期的別扭態度與少年時期初見的穩重神態一起不見了。

“您是在關心我?”

說完這話,少年就後悔了。他的老師在別人口中是最溫和、最好相處的人,只有他知道老師本質上冷淡又理智,就像游離於整片大陸之外,所以他從不主動謀求老師的笑容以及溫和態度,只想著要與真正的老師相處。

這個離別之前情難自禁的問句顯然不契合他的想法,少年想要找補,卻看見老師點了點頭。

“對啊,你還小。”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這個時候就要忘記自己七八歲就開始折騰商業部和農業部了。

少年張了張唇,最終頂著通紅的耳根,滿眼笑意地說:“您撿到我的時候,說我是一陣風,生來就是要吹遍整片大陸、生來就是要自由的。”

“只是現在風要踏出第一步了。”

伊萊皺起了眉頭,卻不是因為少年的話,他看著少年燦金色的眼睛,此時另一雙更加具有威勢的、更加年長的眼睛與這雙眼睛重合。

生來就是要……自由的。

風又裹挾著草屑吹來了,伊萊幾乎是有點急迫地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擡手去抓少年的衣角,明明觸手可及的距離,他向前踉蹌一下,卻什麽也沒有抓到。只留下略微沙啞的少年音色敲擊著他的耳膜,伊萊聽見對方說:

“您叫我,弗朗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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