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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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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被困的弗朗西斯領民接連被發現的時候,大雪還沒有任何要減弱的跡象。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都沒有選擇回到自己的家,而是想要加入到搜尋其它領民的隊伍中去,但是其中絕大多數的請求都沒有得到應允,包括利昂、裏奇兩兄弟。

第四學院中訓練有素的普通學生尚且被勒令停留在學院內,斷然沒有讓這些普通領民深入危險之中的可能,要加入隊伍,也要是冒險者。

現在士兵和學生也沒有將領民一一送回家中的時間,城邦的大門又都打不開,他們只能就近尋找貴族莊園,提出要暫時借用一些地方安置領民。

現在雪這樣大,隨時可能危及自身,現在弗朗西斯在積極營救領民,後來說不定也有營救他們的時候。為了留下一個好印象,貴族們當然很願意行個方便。

當然,弗朗西斯也有將家族榮譽看得比什麽都重、覺得讓平民踏足自己的莊園是一種侮辱的貴族,但至少他們不敢表露出來。弗朗西斯的領主公正寬和,但到底是在老領主陡然離世、北邊境線戰火紛飛的時候穩定住一切的狠人,他們敢在這個時候作妖,迪倫就敢秋後算賬——又不是沒有貴族家族被一整個驅逐出弗朗西斯的先例。

被解救出困境的領民無法跟著搜救的隊伍一起前去援救其餘領民,就仔細回憶自己生活區域內可能藏人的地方,匯總在一起,畫出簡單的地圖和標志交給稚嫩的士兵隊伍。

大雪覆蓋整片領地,但總有沒被埋滅的地標。

弗朗西斯在毀天滅地的風雪之中沈默地運轉,因為執行任務而散落在領地各個地方的士兵與第四學院的學生會合,因為打不開城門被困城內的官員們通過各種清奇的方式攀援出城門、前往需要調度的地方。一環扣一環,營救領民的任務從一開始的舉步維艱到各司其職井然有序只用了十來天。

這是個奇跡,而弗朗西斯之外的大陸顯然不夠樂觀。

伊萊得知這個消息之前,剛剛引領著在南部丘陵執行任務的親衛軍士兵抵達塞肯城外圍。這支隊伍有一點特殊,他們執行的任務被標註為高危,領隊的是親衛軍營五位隊長之一——盾騎士赫伯特,與此同時他們還是最後一支需要伊萊去尋找的隊伍。

看著赫伯特與率領學生隊伍的那名黑甲衛兵皺著眉交談,伊萊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擡手摸了摸圍住自己下半張臉的圍巾,眼睫微垂。他最近都在瑞茲的背上,風太凜冽了,魔法在自然面前像小孩子的玩具,起不到什麽作用,這段時間他的臉側都相當疼,看不出來什麽差別,手指也麻木到很難去感知皮膚的細微差別,但疼痛是客觀存在的。

疼痛也好,疼痛才能維系他的清醒,這十來天他加起來睡了多長時間?

如果不將那些昏昏沈沈、又能感知到外界變化的狀態當作睡眠的話,他大約根本沒睡。

真的是好苦一遭磨難。

天賦者可以多長時間不合眼?普通人類在將睡眠壓制到極限的情況下能夠堅持多久?伊萊不知道,在雪地中艱難前行的士兵和學生不知道,在後方調度的官員也不知道。

伊萊眨了眨眼睛,他向右看,披著黑色鬥篷的半精靈站在他的身側,身形挺拔,神色冷漠,風雪好像只是他的背景、而不能阻撓他分毫。

他這段時間都和艾薩克在一起行動,他有頭疼欲裂的時候、有覺得靈魂已經不能控制身體的時候,甚至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吐出過一口血,而艾薩克沒有。

艾薩克在伊萊半跪在地上按太陽穴的時候默不作聲地擋在風雪吹來的方向,在伊萊因為大腦混沌而要踏錯一步時及時拉住伊萊的後衣領,在伊萊還沒意識到自己吐血的時候先掏出來一張手帕。他不觸碰伊萊,拉衣領也是確保伊萊站穩之後直接松開;他也不怎麽說話,只在發現士兵蹤跡的時候出聲提醒。

伊萊偶爾休息的時候會想,到底是暗夜精靈王的血脈讓艾薩克強悍至此,還是現在的困境比起暗夜森林黑暗風暴之後他經歷的那些根本算不上什麽。

看作為冰霜巨龍的瑞茲失去希望癱成一大坨的樣子,大約是後者。

這個時候艾薩克察覺到了伊萊的視線,他沒看過來,而是默默地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一點,臉略微轉了個角度,剛好能夠讓伊萊看清楚他優越的側面線條。

他用心良苦,然而伊萊卻收回了視線。

[宿主的健康狀況已經到了危險線。]

系統的機械音響起,莫名顯出幾分嚴厲來。

這不是這段時間系統第一次提醒,但是健康狀態警示是最近這段時間才出現的。按理來說伊萊還有身體差到長時間昏迷的程度,但是伊萊從前身體差是因為聖水,大約算是魔法側的事情,現在警示,大約是伊萊的身體機能出了問題。

伊萊擡頭,雪落下來鋪天蓋地,把整個天幕都占滿。也許在費斯城坐鎮的奧林也在看著這樣一場雪,也許在佛斯城的迪倫也在看著這樣一場雪。

雪這樣大,到了危險線又怎麽樣呢?

“小少爺。”

赫伯特的聲音隔著風雪傳過來,他很快靠近伊萊,說:“賽肯城的水妖精說,領主大人需要你去佛斯城一趟。”

伊萊一楞。

他潛意識裏認為父親能夠處理好一切不利狀況,所以有父親在的地方不需要他,於是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其它地方奔波,並沒有去過佛斯城。

父親是為什麽要去佛斯城來著?好像奧林也不知道。不過父親這樣做,總有他的道理。

“好。”

伊萊點點頭應下,他轉過頭去找瑞茲,下半張臉隨著他的動作從圍巾的掩蓋中露出來一點,他現在大腦昏沈、觀察力大不如前,沒註意到赫伯特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赫伯特這人不算非常年輕,伊萊小時候跟著奧林一起去親衛軍營的時候他就做了很多年隊長了,要說一句他是看著伊萊長大的也許也不過分。

在赫伯特眼中,伊萊真的是瘦了很多,也許把從奧斯都回來之後養出來的那點肉連本帶利地全部還回去了。比起赫伯特印象中的模樣,他的面部骨骼更加分明,加上他緊繃著、眼睛裏沒什麽笑意,與平時的樣子天差地別,簡直像是風雪的化身。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原本不該是這樣的,他的父親是領主,兄長是繼承人,他原本可以在羽翼之下活得非常安逸,天真活潑很好、變成紈絝子弟也沒關系,總之他該無憂無慮,就像每一個備受寵愛的小兒子一樣。但是事實是他從很小就開始擔負起許多東西,那個預言說他是惡魔之子,一些魔怔的信教者說弗朗西斯的貧瘠是他誕生的原罪。

赫伯特嗤之以鼻。

弗朗西斯是從成立的那一刻開始就很貧瘠的,他們的小少爺不生下來就貧瘠,生下來還是貧瘠。小少爺為了弗朗西斯做了這樣多事情,養育他們的土地終於要變得富饒一點了,那見鬼的神明、見鬼的扯著神明旗幟的教廷還要用語焉不詳的預言來潑這一盆臟水。

去他媽的神明,神明不救他們,神明厭棄他們,那麽在弗朗西斯神明就不是神明。為了建設弗朗西斯努力的領民是神明,為了保護弗朗西斯抵禦風雨的領主是神明,為他們帶來仿佛不屬於這片大陸的奇跡的小少爺是神明。

“小少爺。”

赫伯特突然喚道。

伊萊聽見了,他以為還有什麽事,回過頭看,他們之間現在大約隔了個三四米,就已經看不太清對方的臉。

赫伯特咧開嘴巴笑:“雪停之後到親衛軍營來玩吧。”

……

銀白的巨龍抵達了佛斯城。

在風雪中奔波這麽久,還在成長期的瑞茲已經到了極限,佛斯城中央有一個不小的廣場,瑞茲降落在那裏,恰巧面對的地方就是行政署的大門。

或許是因為有迪倫和他的親衛在,佛斯城比起伊萊去過的每一座城邦都要更加有序,道路上的積雪被掃到兩邊,瑞茲趴伏下去之後兩個官員就迎上來。他們看不清龍背上的狀況,見一個漆黑的身影滑下來,就以為是伊萊,剛要開口,又覺得身高不對。

確實不對,那是艾薩克。

伊萊緊隨其後滑下來,他落得很穩,艾薩克時刻準備著擡起扶住他的手垂下來。官員們連忙迎上去,其中一個在風中艱難地說:“小少爺,領主大人在會議廳等您。”

會議廳?伊萊意外地挑了挑眉,是什麽事情需要在會議廳這麽大的地方說?

他把疑問壓在心底,和艾薩克一起走進行政署。

佛斯城的行政署和其它地方的行政署沒有什麽區別,伊萊一邊走一邊摘下圍巾,他們踏過軟軟的地毯,走到樓梯之前,往上走了兩步,伊萊突然聽見身後艾薩克的腳步聲沒有了。

伊萊停住腳步,回過頭疑惑地看站在臺階下的艾薩克,行政署內部的溫度不高,此時艾薩克身上的雪還沒有化掉,他披的那種最簡單的黑色鬥篷,看上去像個風塵仆仆的旅人。

他也的確是旅人,他在哪裏都是旅人,暗夜森林也不知道能不能算做他的家鄉。

“怎麽了?”

在嚴寒中奔波這麽久,伊萊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很疲憊,說出口的話也帶著點倦意。他想:或許艾薩克不想去見迪倫,不想去也沒關系,只是他們還有其它事情要做,需要艾薩克在大廳裏等一等。

他剛想這樣說,艾薩克卻突然踏上臺階,向上走了幾步,停在離伊萊還有兩個階梯的位置。他們之間的身高差大概是一個臺階那麽高,現在伊萊比艾薩克高上一點,略微低下頭,就能夠看見艾薩克略微擡起來的眼睛。這個距離其實對於他們來說是有一點近的,伊萊想要再上一階拉開距離,但到底是停在了原地。

他又問:“怎麽了?”

艾薩克看著他,墨綠色的眼睛中滿是專註,伊萊有點不合時宜地想:艾薩克眼睛裏充斥的沈郁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淡去一點、以至於能夠窺見其它情緒的呢?

伊萊還沒想出個所以然,艾薩克先從鬥篷的暗袋裏拿出了一個什麽東西,他握著拳頭,拳心向上,等到伊萊好奇地去看,他才松開拳頭,修長的手指略微放松,白皙的手掌正中央躺著一枚亮閃閃的小飾品。

它大約是要別在衣服上的,形狀是抽象的鳶尾花型,花瓣邊緣勾著秘銀,秘銀中央鑲嵌的紫寶石充當花瓣,非常奇怪的是,這片大陸上明明沒有紫色的元素寶石,這些紫寶石中央卻蘊藏著銀色的魔力漩渦。要麽這些寶石是從未被發現過的稀有礦產,要麽它們經過了特殊的處理。

只有艾薩克知道,而艾薩克現在顯然沒有解釋它的出處的意思。

伊萊下意識地問:“這是什麽東西?”

他以為這是什麽關鍵的、能夠揭開新的秘密的東西。

而艾薩克擡手,身體前傾,伊萊下意識地向後退了退,但是艾薩克的手依舊碰到了伊萊的鬥篷立領,再松手,那枚鳶尾花飾品已經留在了伊萊的領口。

“生日快樂。”

艾薩克在他們離得最近的那一剎那這樣說,然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遠,艾薩克眼睛輕輕一眨。不知道是不是伊萊的錯覺,某一個瞬間半精靈的唇角甚至是帶著一點笑的。

非常淺淡、溫柔、或許連艾薩克本人都沒有發現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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