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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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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利昂和裏奇是一對關系不怎麽好的兄弟,他們並不是天賦者,兄長利昂從第二學院畢業之後就回到家中,幫助父母收拾家中的耕地;而裏奇還在第三學院內念五年級,學院放假才回到了家中。

他們的家是在賽肯城管轄下的一個普通小鎮,相對於北部的瑟得城或者東西兩部的佛斯城與法伍城來說,氣溫相對偏高,冬天也來得更晚一點。於是他們並不會在秋天就開始囤積煤炭,而是會在察覺到降溫之後前去賽肯城的弗朗西斯特產商店進行購買。過去很多年都是這樣的,從來都沒有出過什麽問題,直到今年的一場大雪阻擋了他們回家的道路。

一個狹小的巖洞中,利昂打開了自己的包裹,他出門時偷偷帶走了家中大半肉幹,現在只剩下小小一捧。這個時候裏奇也打開自己的包裹,這裏原本是裝的母親為他們準備的白禾餅,現在只剩下半個。

他們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吃得多,這已經是他們省吃儉用的結果。

巖洞正中央燃燒著的煤炭傳遞源源不斷的熱量,利昂和裏奇對視一眼,又一同望向巖洞口。

被大雪逼到這個巖洞中來之後裏奇突然想到了曾經在學院中學過的雪災,不顧利昂的阻攔冒雪到外面撿拾了一些樹枝石頭之內的東西堵在洞口。利昂坐在巖洞最深處咬著肉幹,看著弟弟忙碌的身影,說:“弗朗西斯又不是第一次下大雪,也不知道你讀書怎麽把自己讀得越來越膽小的。”

裏奇好脾氣地回答:“以防萬一嘛。”

接下來幾天發生的事情證明裏奇是對的。

風雪越來越大,如果不是那些巖石樹枝阻擋了部分風雪,就算有那種叫打火機的煉金物品他們也別想在巖洞內升火。

現在煤炭還有很多,只是食物不夠了。

“裏奇。”

裏奇應聲看過去,一個米白色的什麽東西撲面而來,他下意識接住,發現這正是那個裝肉幹的包裹。他心中陡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他看向利昂,只看見利昂的側臉。

“你把這個給我做什麽?”

利昂沒有回答。

他們沒有攝入足夠的食物,都很虛弱,裏奇撐著地面一點點站起來,緩步走過去,在利昂面前蹲下,看著利昂蒼白起皮的嘴唇,他重覆道:“你把這個給我做什麽?”

利昂終於看向了裏奇,對上一雙黑亮亮的、滿是執著的眼睛,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回答,裏奇就會一直問,直到得到一個結果。他的弟弟就是這樣的人,執拗又不懂變通,小時候被他扣黑鍋,就含著淚不知道怎麽辯解,只能一次次重覆:“不是我。”

利昂每次看著裏奇這副模樣,得意之中又要有點郁悶,心想:他這個弟弟怕不是傻的,明明只要說是哥哥做的就行了。他是很調皮的,做出什麽事情都不奇怪,父母甚至不會去推敲。

但是裏奇從來都沒有把利昂供出來過,都是利昂嬉皮笑臉地把扣在弟弟腦袋上的黑鍋再拿回來,被揍了還要想是不是自己腦子出了問題,才主動去挨這頓打。

後來他們入學,裏奇以優異的成績進入第三學院,利昂酸溜溜地想:哦,原來讓人心甘情願地去領一頓責罰,也是官員的基本技能。

他年少時就非常討厭被父母偏愛的裏奇,把厭惡延續了許多年,不去想或許自己是真的很愛護這個弟弟。

現在也一樣。

利昂嘴巴一咧,露出個流裏流氣的笑,還帶著點譏諷的意味。

“怎麽,咱們未來的大官員連這個都不懂?雪那麽大,或許連天賦者都要受限,我們被困在裏面,外面的人進不來,就這麽點吃的,要麽都死得早點,要麽——”

“啪。”

非常清脆的巴掌聲,利昂的頭被打得偏了過去,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還有這樣的力氣,楞了好一會兒,用舌頭頂一頂,還能舔出來點血腥味。

“利昂,”裏奇的聲音略微有點抖,“你說什麽胡話。”

利昂回過頭,眼睛裏的戲謔與不正經就像被那一巴掌徹底打沒了一樣,留下裏奇從未見過的冷靜。

“你覺得我在說胡話?”

裏奇的手縮了縮,向後一跌,坐在地上,利昂是不會好心到給他喘息時間的,細細密密的話接踵而至,砸得裏奇甚至有點眼暈。

“你都在第三學院讀到五年級了,應該知道這場雪不同尋常了吧?天賦者能夠在這樣的大雪中正常行走嗎?就算他們能夠行走,他們能夠搜尋到我們嗎?甚至這個巖洞還那麽隱蔽!”

裏奇垂著頭,留給利昂一個黑色的發旋,就像過去他被扣上黑鍋時一樣倔強。利昂突然生不起什麽氣了,他擡手揉了一把裏奇的頭發,裏奇被揉得一楞,擡頭看利昂。

“你得活下去才行。”利昂說,“我接受教育的時候不如你認真,但也是真的接受了教育的,我知道弗朗西斯的現狀危險,說不定這場大雪就是陰謀,所以你要活下去才行,因為你是弗朗西斯未來的官員,你的價值更大。”

而他只是弗朗西斯的普通領民,孰輕孰重,他很清楚。

裏奇同樣清楚,然而他坐在原地,像個被拋棄的孩子。

“可是你是我的哥哥。”

利昂喉嚨一緊。

他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利昂不喜歡裏奇,裏奇小時候黏利昂、懂事之後也不再熱臉貼冷屁股,他們連稱呼對方都不耐煩地直呼名字,突然來一句哥哥,還真的是讓人無所適從。利昂頓了頓,扯出個笑:“那又怎麽樣?”

的確不能怎麽樣。

利昂接著說:“你知道反抗的道路總會有著犧牲對嗎?”

裏奇喉嚨動了動。

“雪太大了,”他說,“這些東西就算全部給我也撐不了多長時間,所以……我們不能一起等待嗎?”

利昂眨了眨眼睛,語氣吊兒郎當的。

“你撐不了多長時間,那你就吃我的肉唄,怎麽,你吃不了死肉?”他的聲音變輕一點,“那你可以在我死之前把我殺掉。”

裏奇恨不得再給利昂一巴掌,他仰起手,在空中暫停了一會兒,最終徒勞地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他們在這個巖洞裏來時只覺得雪很快就會停,後來風雪一直不減,他們都下意識地減少攝入,整個過程中他們一直還算樂觀,直到利昂說出這樣的話。

平和的表面被撕破,露出裏面幹涸又猙獰的真相。

“我不會讓你死的。”

利昂嗤笑一聲,他死不死的,哪裏輪得到裏奇來決定?他想死就死,想不死就不死。

他這樣想著,明面上卻很不耐煩地一揮手,諷刺道:“你還真信了?”

裏奇心中澎湃的情緒一下子就僵住了,他看著利昂的表情,與從前假借要和他玩的名義把他騙到水溝裏時的模樣沒有任何區別。是了,他是該知道的,利昂就是很惡劣的,這樣惡劣、又討厭他的利昂,會放棄自己的性命讓他多撐一段時間嗎?

裏奇撐著地面站起來,把那個裝著肉幹的包裹扔到利昂的身上,轉身離開。

利昂看著他的背影,眨了下眼睛,面上那些惡劣的神色悉數消失,他看著裏奇給巖洞正中央的燃燒煤堆裏加了兩塊煤炭,收回視線,看著手中的包裹。

裏奇和利昂再次恢覆了不說話的狀態,不知道過了多久,饑餓感開始折磨胃部。裏奇拿出一個餅,看了一會兒,掰成兩半,大小不太一樣,他看了一會兒,把小一點的那一個放在包裹裏,拿著最大的那一個走向蜷躺著保存體力的利昂。

他站在距離利昂半米的地方,心中帶著點憋屈的怒氣,說:“你的餅。”

利昂沒有回答。

裏奇的心臟猛地一跳,他唰地跪下去,把利昂翻過來,下一秒,他瞳孔緊縮。

利昂的脖頸上紮著一塊尖銳的石頭,大約已經紮進去有一段時間,血順著脖子蜿蜒而下。這個時候利昂的眼睛還睜著,意識看上去已經有點渙散。

“利昂!”

驚慌之下,裏奇爆發出了極大的聲音。

“叫什麽叫啊……”利昂氣游若絲地說,他費勁兒地看了一眼裏奇,擡起手,輕飄飄地拍了一下裏奇的臉,嘟嘟囔囔,“你怎麽敢扇我巴掌的……”

裏奇托著利昂的脖子,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半晌,憋出來一句:“你瘋了嗎?”

利昂是有很多話想說的。

他想說他不是瘋了,實在權衡利弊之下做出的最優解;他想說他真的很討厭裏奇這個弟弟,從小就無趣,粘人得要死,像個怎麽也甩不掉的小尾巴,還分走了父母的註意力;他還想罵裏奇是書呆子,就知道念書,之後去官場了,不知道要被折騰成副什麽樣子。

但是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脖頸處一直在往外湧血,連帶著他的生命力也一起流走了。

裏奇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利昂含含糊糊地說:“下次……得把肉幹全部帶走才行啊……”

他的手落在了地上,相撞的聲音仿佛落盡了裏奇的耳朵裏,振聾發聵,以至於裏奇甚至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裏奇看著利昂閉上的雙眼,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他的喉嚨動了動,所有的一切都哽在喉嚨裏,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嘴唇抖了抖,忽然,某一個詞語從心臟中誕生出來,穿過喉嚨,抵達口腔。

“哥哥!”

淒厲的聲音穿透風雪,落入艱難前行的某隊人耳朵裏。

領隊的斯科皮擡起手,身後稚嫩的“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而他視線一轉,最終確定地望向某個方向。

正是利昂裏奇兄弟藏身的巖洞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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