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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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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耶裏維奇家默不作聲地買下費斯城左側一大片土地的時候,護送著那堆龍財中的裝飾品去到柯蒂斯商會的馬修終於帶著交換回的金幣與物資回到了弗朗西斯。

他回來之前沒有和任何一個人打招呼,直奔領主城堡,撲了個空,只能和在一片不引人註目的空地上練習匕首的米娜面面相覷。

他問:“伊萊呢?”

上次到弗朗西斯的時候馬修被菲瑞婭修理了一頓,他現在是半點都沒有對長姐的思念了,滿心滿眼都是自己長得又好、大部分時候性格也能算做乖巧的小外甥。

米娜的額頭上還沁著細細密密的汗珠,有點微喘,她收起匕首,緩了一會兒,說:“小少爺去弗朗西斯集中耕地了。”

今天是秋季收獲日,有了妖精的加入,今年的收獲比去年要多很多。伊萊一大早就興沖沖地出門,說要去看妖精的能力到底夠把作物增產到哪種地步。和伊萊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數,現在集中耕地那邊的人很多,領民也有、官員也有、士兵也有、混進來的冒險者和商會職員也有,或許還有沒拔幹凈的教廷釘子,並不是很適合馬修這個理論上還呆在奧斯都帝國的人去。

馬修有點遺憾,不過他很快就振奮起來,轉而問道:“我聽說妖精全部到弗朗西斯來了?”

聽他的語氣,他是有點幸災樂禍的。

不過他幸災樂禍也不奇怪。

弗朗西斯的外來者並不少,冒險者和商隊來來往往,弗朗西斯多了許多妖精的事情當然瞞不下去。前腳矮人部落襲擊南部領地妖精聚集地的消息被放出來,後腳教廷借著防止幻想種爭鬥波及人類的名義在南部領地大肆搜查,結果卻傳出來妖精們完完整整地出現在弗朗西斯的消息。

大陸上並不是只有南部領地有妖精聚集地,但冒險者長了嘴,妖精又不是啞巴。一問一答,就知道了這群妖精的來處。

教廷當然會覺得被駁了面子、損害了權威,然而他們還要維持自己的形象,明面上沒什麽反應,暗地裏卻傳出了弗朗西斯誘騙妖精的流言。

弗朗西斯都做了千餘年的“被神明拋棄的粗鄙野蠻之地”了,現在變成全大陸的反派也能適應得很好。反倒是妖精覺得生氣,領先柯蒂斯商會職員一步擺脫掉對神明的濾鏡——他們是幻想種,說到底這層濾鏡也沒有多少。

總之氣憤的妖精們差點就要把襲擊妖精聚集地的是十字騎士說給來打探情報的商隊和冒險者聽了,一些熱血上頭的弗朗西斯領民也很支持,但到底是冷靜的領民更多,都不用官員或者士兵作出反應,領民自己就把妖精勸下來了。

除了弗朗西斯之外的地方對神明的信仰依舊根深蒂固,如果這個時候跑出來說教廷是壞蛋,和突然冒出個人來說太陽是方的一樣莫名其妙。

別教廷還沒發難,大陸上的人類就舉旗要肅清弗朗西斯了。

米娜話少,馬修說著說著,仰起頭,今天只有一點太陽,風很輕柔,作物成熟的香氣似乎跨越長長的距離到達了領主城堡。馬修深深吸了口氣,說:“也不知道這樣平和的景象能夠持續多久。”

米娜沒有說話,轉頭望向弗朗西斯集中耕地方向的天空,過了好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

與他們之間偶爾流露出的愁緒不同,現在的弗朗西斯集中耕地是一副熱火朝天的景象,除了行走在耕地中的領民,官員和士兵也在田埂邊來回行走,火妖精之外的妖精們三三兩兩地散落在領地裏,他們不會收作物,但是也很想知道自己有沒有幫助到這些和善的領民。

從空地上放不下的作物來看,顯然是幫助到了。

農業部的副部長說:“就算扣除領民們日常生活需要的、為後續可能出現的戰鬥儲備的,還要剩下一部分。”

守在這裏的柯蒂斯商會職員看那些作物的眼神立刻變得和看亮晶晶的金幣沒有任何區別,他們笑著迎上去,搶先所有人開始商談這些多出來的作物的購買方案。

他們不打算像其它絕大多數商隊一樣售賣原材料,而是要買下原材料,雇傭弗朗西斯的領民做成加工品。這在弗朗西斯特產商店中是極為緊俏的商品,供給外來商隊的量極少,現在柯蒂斯的商會職員開口就要獲取大量加工品,農業部的副部長關註的卻是另外一個問題,她壓低聲音問:“柯蒂斯商會不是還沒有到弗朗西斯來嗎?”

“對啊,”商會職員露出圓滑的笑容,說,“未雨綢繆嘛,我們這種從商的,最喜歡的就是提前做準備了。”

他們在那邊說話的時候伊萊正站一片專門種植黃瓜的架子旁邊,他很難得沒有藏起自己的發色和瞳色,面無表情、專註地看著什麽的時候顯得很生人勿近。領民們談起他的時候語氣像在描述家中的小兒子,現在真人站在面前的時候又只會偷偷地看。

哎呀,他們的小少爺長得是真的好呀,看這個鼻梁、這個嘴巴、這個眼睛、這個看人的眼神——等等,看人的眼神?

摘黃瓜的大嬸一楞,眨眨眼睛,終於確認小少爺正看著自己。可能是因為偷看被發現,她一下子有點局促,不知道該放下自己手上的黃瓜,還是先道個歉。

在她糾結出個結果之前,伊萊眨眨眼睛,那種生人勿進的氣場一下子就消失了。

“大嬸,”伊萊彎起眼睛,指指架子上一根顏色青蔥、一看就很好吃的黃瓜,另一只手拿出來一枚銅幣,“它看起來很好吃,我能買來嘗嘗嗎?”

他是真的饞,他看這根瓜很久了,一直在想如果大嬸摘的下一根不是這根他就要出聲買了,想了好幾次,終於開口,很難得地有點不好意思。

人家在熱火朝天地收作物,他在旁邊吃,這算個什麽事嘛。可是他要去幫忙,大家都露出驚恐的神情,雖然不直接拒絕,但總要搶他手下正在做的事情。

好吧,領主的小兒子要去拿鋤頭撅馬鈴薯,放在這個世界好像是有點驚悚——雖然這個領主兒子已經不知道在領主城堡裏撅過多少次了。

大嬸不在意伊萊覺不覺得不好意思,在她眼裏只是要一根黃瓜而已,那哪裏有什麽不能應的?她當即要熱情地帶伊萊去摘最好吃的黃瓜,伊萊擺擺手拒絕了,只摘了那一個,給銅幣,大嬸不要,他想了想,從自己腰間的口袋裏抓出來一袋葡萄幹——這是他催生的第二批了。

“這個是明年要推廣的一種叫做葡萄的水果晾成的果幹,”伊萊把這袋葡萄幹放進大嬸手裏,眉眼彎彎,紫色眼睛中滿是細碎的光亮,“請您嘗一嘗。”

弗朗西斯的領民總是對這種新式作物很有興趣的。

大嬸很高興地應了,把這袋葡萄幹放進自己的口袋裏,如果她敏銳一點,就會發現袋子的外側底部沾著一枚銅幣,但是她沒有發現——哪裏又有那麽多天賦者呢?絕大多數人都是普通人。

伊萊拿著那根看起來就很好吃的黃瓜離開了,他召喚出個水球洗了洗,系統出產的種子都很不錯,黃瓜很脆,沒有那種令人討厭的味道,反倒是清香居多,吃起來甚至還有點甜。

伊萊吃著吃著,走到了耕地的邊緣,旁邊的小麥地皮沖出來一個金色頭發的小女孩,伊萊下意識地接住她,手中還剩半截的黃瓜掉進麥地裏,很快就滾得看不見了。

罪魁禍首長著尖尖的耳朵,眼睛圓溜溜的,這時在很雀躍地喊:“伊萊哥哥!”

是詹妮弗,現在弗朗西斯有了妖精,她都不遮掩自己的特征了,領民們能夠接受善良的妖精,當然也能夠接受一只可愛的精靈幼崽。

伊萊眉眼彎彎地說:“我們小詹妮弗怎麽在這裏呀?”

“我陪露絲姐姐來的。”詹妮弗扭頭去看,疑惑地說,“可是露絲姐姐在哪裏呢?”

蠢萌蠢萌的,看起來和在東部海岸遇見的那群高傲精靈完全是兩個畫風。

他們在的地方已經很靠近耕地的邊緣了,伊萊左右看了看,在邊緣的山坡上看見了露絲緩緩走過來的身影,他說:“瞧,露絲在那呢。”

露絲遠遠地走過來,手裏還拿這個木頭箱子,靠近的時候看見伊萊,她把手中端著的木箱向上擡了擡,走近一點說:“艾薩克先生讓我把這個給您。”

伊萊訝異地挑了挑眉,把詹妮弗放到地上,擡手把木箱拿過來,分量不太重,輕輕晃一晃,還能夠聽見箱子內部的清脆碰撞聲。他仔細一看,木箱上了個煉金鎖,不過這種鎖內部的回路很脆弱、大都是用來防普通人,伊萊稍微多用點魔力就能夠直接摧毀它。

仔細想想,自從上次在楓葉餐館相遇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艾薩克了,露絲也沒有向他傳遞過有關艾薩克的消息,艾薩克似乎像從前那樣默不作聲地消失去做什麽事情,一般需要很長的一段時間。

現在艾薩克突然送了個東西來,還真是有點出乎伊萊的預料。

他問露絲:“這是什麽?”

露絲搖了搖頭,她面對著伊萊,手上很熟練地給幫詹妮弗把外套背後的貝殼扣子扣上,嘴巴裏還說:“這個箱子是艾薩克先生剛剛給我的。”

剛剛?伊萊一怔,擡頭去看露絲走來的方向,除了近處的麥田和遠處的灌木與樹林什麽都看不見。

也許是已經走了,畢竟說好不再見面。

他收回視線,指尖輕輕托著那把鎖,魔力從指尖與鎖接觸的地方匯入,簡單粗暴地摧毀了所有回路。哢噠一聲,鎖開了,他把蓋子打開一小條縫隙,當即被紫色和綠色交錯的光芒閃得怔了一下,下一秒,他唰地關上箱子,臉上的表情甚至還有點恍惚。

他沒看錯吧?箱子裏裝的是什麽東西?

沒有任何人看見的地方,黑發的半精靈唇角勾了勾,這個動作對於他來說大約很陌生,總之不怎麽好看。他意識到了,又壓下唇角,最後看遠處的伊萊一眼,轉身離開。

另一邊,伊萊和露絲與詹妮弗匆匆道別,轉身奔向在不遠處的空地裏接受孩童“瞻仰”的瑞茲。他過去,孩子們就轉而圍著他,說一些學院裏的事情。伊萊很耐心地聽他們說,偶爾摸了幾個小孩子的頭,小孩子露出了雀躍的神情。他們都很懂事,只說了幾句話就依依不舍地離開。

被忽略好久的瑞茲終於得到了老父親的全部註意,撒了撒嬌,被哄好之後、龍翼一擋下來,就是一個隱蔽的空間。保險起見,伊萊從系統空間裏翻找出一張能夠降低周圍存在感的卡片,點擊使用。

這下就很安全了。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擡手,把木箱的蓋子打開。

就算有心理準備,他的神情還是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間的楞怔,好一會兒,他才伸出手,從箱子裏拿出一紫一綠兩顆晶體。這種晶體對於他來說並不陌生,詹妮弗曾經送過一顆紫色的給他,在東部海域時馬修的手中有一顆綠色的,要仔細算一下的話,他的耳朵上還有枚紫色的碎片。

精靈之心。

而且是鋪滿箱子底部、乍一看有十枚左右的完整精靈之心。

伊萊的喉結動了動,他現在顧不上去探究艾薩克是從哪裏得到這麽多精靈之心了,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整片大陸上一共有多少枚精靈之心來著?

不到一百枚。

精靈之心對於精靈來說是移動的島嶼,然而島嶼一旦安定、精靈族就絕不會輕易拔出,這些精靈之心能夠被艾薩克搜集起來,意味著它們代表的島嶼經歷了災難,也意味著這十枚精靈之心背後的精靈村莊都遭遇了教廷的襲擊。

教廷勢大,有戰爭機器一般的十字騎士、有聖水,它發動突襲,並不是每個精靈村莊都能留下完整的精靈之心、並不是每一顆完整的精靈之心都能夠被艾薩克拿到手裏——畢竟教廷對精靈發動攻擊,所求的就是蘊含著龐大魔力的精靈之心。

於是被艾薩克交給伊萊的精靈之心只有十來枚,背後遭受襲擊的精靈村莊絕對遠不止十來個。

伊萊幾乎有點毛骨悚然,他想:現在整片大陸上還剩下多少個幸存的精靈村莊?

他不知道。

瑞茲察覺到伊萊的情緒,喉嚨裏發出呼嚕嚕的聲音,伊萊關上木箱的蓋子,揉了揉太陽穴,擡手摸摸瑞茲冰冷的鱗片,若有所思地想:教廷為什麽行事這麽激進呢?

是從前也這麽激進、只是現在才被發現,還是教廷內部發生了什麽事情?

也許只有教廷知道。

伊萊輕輕吐出一口氣,眼睛一眨,那些負面沈郁的情緒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勾起唇,輕快地說:“艾薩克把這些東西給我,應該是讓我隨意使用的意思吧?”

他和艾薩克最終的目標相同,為了達成這樣的目標,他用艾薩克提供的情報或者東西是沒有什麽心理負擔的。他又不傻,教廷帶來的危機已經淩駕於一切之上,包括個人情感。

好吧,可能心裏還是有點別扭,就是說了,合作夥伴最好不要生出情愫,不然怎麽做都有不對勁的地方。

仔細想想,果然還是艾薩克的錯。

瑞茲覺得老父親說得都對,昂起脖子,發出悠長的龍吟。

有在領地裏收獲作物的領民聽見了,擡起頭,臉上都帶著笑意。這個時候伊萊已經開始盤算這些精靈之心能夠被用在哪些地方了。

唔……尤歐山脈現在生活著妖精,妖精也是很需要含魔量比較高的土壤的;科爾山有冶煉廠、還有煉金工房,土壤富含魔力的話顯然會很有好處;北部荒原不適合種植系統出產的作物,如果土壤魔力增高,說不定能夠種植本土作物;弗朗西斯第四學院有天賦者、弗朗西斯第一學院也有天賦者,魔力濃度高的話也有好處;還有東部海岸與西部海岸……

十來枚精靈之心乍一看挺多的,數來數去,竟然有點不夠用。

伊萊幹脆不想了,直接騎到瑞茲的脖頸根處,銀白巨龍展翅飛起,沖向費斯城行政署。

迪倫正在費斯城行政署中處理政事,聽聞小兒子來找,先是流露出了訝異的神色,又站起來,快步走向門口,一看,他的小兒子正抱著個小箱子、脊背倚著墻壁,見他過來,站直身體,露出個笑。

“父親。”

伊萊幾乎是沒有來行政署找過迪倫的,破天荒來一次,迪倫下意識地想到或許是出了什麽事情。他側過身,神情輕松不到哪裏去,說:“進來吧。”

迪倫在行政署的“辦公室”和城堡裏的書房並沒有什麽差別,伊萊自己找了個看著舒服一點的椅子坐下,迪倫也坐下,視線在那個從來沒有見過的小木箱上頓了一下,又挪向伊萊清澈的眼睛:“怎麽了?”

伊萊的回答是打開了那個木箱。

“艾薩克讓露絲給我的東西。”

已知一枚精靈之心中蘊含的魔力可以媲美十座元素寶石礦,那麽十枚精靈之心就代表著一百座元素寶石礦,一百座元素寶石礦擺在只有一座火系元素寶石礦的弗朗西斯,就算是見多識廣的迪倫,也要生出一種“眼睛差點就要被閃瞎了”的感覺來。

伊萊得到了安慰,他彎起眼睛,把這個木箱往迪倫的方向推了推,轉而撐著自己的臉頰,笑盈盈地說:“想好要在哪裏用了嗎?父親?”

在迪倫想好在哪裏使用這些精靈之心之前,奧林先帶著一支近百人的矮人隊伍回到了弗朗西斯。

弗朗西斯的大少爺外出“綁架”矮人時低調得要命,回來的時候到是大張旗鼓。妖精在弗朗西斯的事情已經全大陸皆知,在弗朗西斯“誘騙妖精”的罪名之上再加一個“誘拐矮人”也沒有什麽關系,奧林懶得遮掩,矮人們騎著一種會在地下打洞的魔獸光明正大地跟在弗朗西斯的隊伍後面,跨越整個薔薇領地、直接由更加平坦的東部海岸進入弗朗西斯。

他們行事太高調了,就算不往領主城堡傳遞消息、領主城堡也能知道他們到達的大致時間。

奧林帶著隊伍沿著東部海岸線前進,沒走多遠,就看見了四仰八叉躺在沙灘上的銀白巨龍。他眉心跳了跳,身後矮人下意識的警惕和戰鬥姿態都沒能吸引他的註意力,他一扯韁繩,身下的坐騎長嘶一聲,快步向前奔跑,直到看見一個坐在海邊巖石上的熟悉的身影,他翻身下馬,快步走過去。滿腔情感堵在一起,奧林擡手擼了一把對方銀白色的短發,語氣有點嫌棄:“怎麽剪掉了?”

伊萊擡手摸了摸耳前那縷頭發末端墜著的墜子,他前幾天才剪的,米娜沒有剪得那樣短,他還覺得挺滿意的來著。

他笑意盈盈地問:“不好看?”

不,臉好看,無論長發短發都是好看的。只是伊萊長發時面部線條中的清冷鋒銳能夠顯露出來一點,現在唰地把頭發剪掉,乍一看和十六七歲時沒有什麽區別。

奧林輕輕嘖了一聲,忍不住擡手摸了一把自己臉上冒出來的胡茬,臭著臉說:“我看上去應該像你的叔叔。”

好神奇的形容,伊萊抿著唇,忍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忍不住笑出聲。

奧林哼了一聲,抱著手臂,不大高興地說:“這麽久不見,怎麽看你一副沒有想我的樣子?”

他的不太高興有點別扭,畢竟他唇角帶著壓不住的笑意。對於奧林來說,直白地問怎麽沒有想我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放在他二十歲以前都絕對說不出這樣的話,奈何他有一個很愛叭叭叭地問“你有沒有想我”的弟弟。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他沒怎麽思考就脫口而出這樣的話語,說出來之後,也沒有那種別別扭扭的情緒。

伊萊也笑,張開雙臂,直接給了奧林一個熱情的擁抱。奧林比較強壯,被他箍著,到底是有點局促,這個時候伊萊眉眼彎彎地說:“怎麽?我都來接你了,還不夠想你?”

奧鈴面對著空無一人、只有龍在打滾的沙灘,終於露出了個完整的笑容,伊萊這個時候看不見,不知道他和奧林笑起來還有點像,嘴角都尖尖,也都有虎牙。伊萊眨眨眼睛,放開奧林,這個時候奧林又是一副臭臉了,伊萊歪了歪頭,說:“好吧,我是很想你,所以一聽到消息就來堵你了。”

說到這裏,他又嘟嘟囔囔:“我還以為你們要從南部丘陵過來,都到南部丘陵了,要不是瑞茲無聊得在天上飛的時候發現位置不對,我就遇不見你們了。”

奧林沒說話,揉了一把伊萊的腦袋。

這個時候後續的士兵和矮人都到達了,士兵們行禮的時候伊萊微笑著點頭,視線卻落在後面的矮人身上。矮人不比妖精友善,都別過頭,偶爾有幾個挑剔地看看伊萊的細胳膊細腿,見伊萊看自己,還要理直氣壯地瞪伊萊一眼。

矮人和精靈一樣、非常討厭人類,不過他們不是精靈那種高高在上的厭惡,只是單純的討厭。矮人就是這樣平等地討厭著每一個種族、甚至討厭其它派系的矮人,不過只要有某方面能夠征服他們,他們就會比海底的石頭還要忠實——就像科爾山冶煉廠那支至今沒有挪過窩、都要進化成宅男宅女的矮人。

伊萊沒什麽結交矮人的心思,等到這群矮人見到了科爾山冶煉廠,自己會被冶煉廠征服。

他猜對了。

科爾山冶煉廠已經不是建立最初那種憑著煤礦和伊萊從上輩子帶來的模糊知識運轉的模樣了,有了矮人的加入,冶煉廠獲得了矮人族最精妙的冶煉方法;而艾薩克又在伊萊的幫助下掌握了那種神奇的符文;被選進冶煉廠的領民都勤勞又好學。人類、矮人、遠古時代的思考與汗水交織之下誕生超脫時代的奇跡,誰看了都要忍不住駐足。

更何況,龍財中絕大多數黑暗時代矮人煉金物品都被送到了冶煉廠的煉金工坊裏去,任何一個矮人看見這些東西都要挪不動腳,被奧林帶回來的將近一百個矮人也不例外。

某天伊萊去找克拉倫斯,還沒走進煉金工坊,從煉金工坊裏走出來的克拉倫斯就拽著他拐了個方向,工坊中隱隱傳來憤怒的爭吵,一方吼:“我都說過多少遍了,煉金物品是弗朗西斯的東西,冶煉廠是我們一點一點建立起來的,憑什麽你們說要加入進來就加入進來?”

附和聲響起來:“對,哪裏有這樣的道理?冶煉也是我們的,煉金也是我們的。”

另一方的聲音更大:“你們擅長煉金個屁!我們這一族才最擅長煉金!玩鐵水的東西!”

還有的聲音不大、但很迫切地說:“加入弗朗西斯就能夠加入你們冶煉廠嗎?你說話啊?你不是弗朗西斯的人嗎?”

真的是好混亂的場面,伊萊被克拉倫斯拉到遠處,仔細看了看,覺得克拉倫斯的臉色不太好。他了然,促狹地問道:“你出來之前他們都逮著你問對嗎?”

克拉倫斯非常不優雅地翻了個白眼,臉依舊很酷,他擡手輕輕彈了一下伊萊的腦門,咬牙切齒道:“到底是誰給我冠了個冶煉廠廠長的職位?”

伊萊眨眨眼睛,一副很無辜的模樣,他歪歪頭,說:“當廠長不好嗎?”

原本當這勞什子的廠長沒什麽所謂,矮人都很有主意,冶煉廠也沒什麽需要廠長做決策的事情。但是現在不一樣,新來的矮人和原本就在的矮人吵得天昏地暗,兩方都圍著克拉倫斯這個廠長,東一句、西一句、偏偏嗓門都還很大,吵得克拉倫斯頭暈眼花,不得不跑出來避難、順便把罪魁禍首給拽走。

克拉倫斯比較喜歡安靜的環境——當然,金屬敲擊聲和柴火燃燒聲可以獲得豁免——他是真的被矮人吵到了,眼睛下面還帶著兩個淺淺的黑眼圈。伊萊擡手抵著他的肩膀,輸了一點治愈性的魔力。疲憊的神經一下子重新恢覆活力,克拉倫斯皺起眉,看著伊萊,好一會兒,才說:“你怎麽完全不遮掩?”

好吧,伊萊可能有點治愈性的能力這件事,觀察力意外敏銳的克拉倫斯也察覺到了。

“在你面前遮掩什麽?”伊萊理所當然地回答道,他拍拍克拉倫斯的肩膀,轉而安慰道,“沒事,他們自己會吵出一個結果的。”

這時煉金工房裏傳出了什麽重物撞擊的聲音,短暫的沈默之後,更大的爭吵聲爆發出來,克拉倫斯的唇角抽了抽,懷疑地看向伊萊。而伊萊聳聳肩,說:“看,這就吵到白熱化了,馬上就出結果了。”

克拉倫斯雖然很相信伊萊,但是也不想留在這裏折磨自己的耳朵,幹脆收拾了一下東西,搭了個“便龍”跟著伊萊回到領主城堡。

克拉倫斯已經很久沒有坐在瑞茲的脊背上過了,秋末的風已經有了凜冽的意味,它被隔絕防風魔法的外面,而伊萊和克拉倫斯在防風魔法的裏面,伊萊拿出來一袋堅果,遞給克拉倫斯。

克拉倫斯十動然拒:“我不吃堅果。”

“那就給我剝。”

短暫的僵持之後,那袋堅果到底還是落進了克拉倫斯的手裏,克拉倫斯頂著一張酷哥臉,一邊剝,一邊說:“奧林給你剝這東西嗎?”

伊萊自己也剝,回答道:“剝啊。”

只是奧林和克拉倫斯不一樣,奧林剝堅果要臭著一張臉,剝完就要走,而克拉倫斯剝完自己要吃一把——就算他剛開始堅定不移地說他不吃。

一袋子堅果到底也沒多少,吃到最後,克拉倫斯那手帕擦幹凈自己的嘴巴,問:“你要和我說什麽?”

好吧,克拉倫斯是真的蠻敏銳的。

伊萊一直認為剝堅果也是吃堅果的樂趣之一,現在要克拉倫斯剝堅果,明顯是有哪裏不對的。

伊萊也沒瞞他,撐著臉頰說:“西西莉亞……”

沒了下文。

奧林已經回到了弗朗西斯,前往南部領地找尋矮人的西西莉亞卻依舊沒有音信,就連原本非常相信她的黑甲衛兵們都還是有點慌亂,奧林回來得知大小姐還在南部領地的時候臉色一瞬間差得要命。

不是他平時的那種臭,而是血色盡失的那種蒼白。

克拉倫斯說:“我知道。”

克拉倫斯總是很成熟穩重的,他這個時候沒什麽表情,看上去竟然已經有了幾分洛浦家主的沈穩。

“西西莉亞做出了那樣的決定,就一定想過後果、權衡過自己能不能夠達成目標。”克拉倫斯隔著衣服握緊脖子上的那顆琉璃裂紋珠子,這是大小姐給妖精的信物,後來到了伊萊手裏,然後伊萊又交給了他。他說:“我相信西西莉亞。”

伊萊不知道克拉倫斯這話是真的這麽覺得,還是說給自己聽的。短暫的沈默之後,伊萊勾起唇角笑了笑,輕輕嗯了一聲。

克拉倫斯到達領主城堡之後就乘坐領主城堡的馬車前往洛浦莊園,伊萊站在城墻上看著克拉倫斯的背影,想:大約是在說給自己聽。

大小姐很強,她的能力是整個親衛軍營中最均衡的,克拉倫斯知道這一點,但是作為弟弟,他依舊會對姐姐有著許許多多的擔憂。理智上來思考,大小姐應該能夠應對絕大多數不利情況;還是從理智上來看,現在的教廷行事激進,或許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

伊萊垂著眼睛,腦內思緒紛雜。

教廷到底為什麽這麽激進?是因為過往的激進沒有被發現過嗎?但如果它過往做出了直接對妖精亮屠刀、栽贓給矮人的事情,應該不會完全沒有痕跡才對。

伊萊皺起了眉頭,想了好一會兒,一點頭緒也沒有抓住,他輕輕吐出一口氣,想:先回去吧。

他邁步,轉身,剛剛走出一步。

一步就打開潘多拉的魔盒。

腦子中突然響起呼嘯的嗡鳴,伊萊向下一栽,慌亂間扶住身旁的城墻,意味不明的噪音從四面八方傳來系統的機械音混雜在裏面:[請宿主抽卡。]

伊萊咬著牙,單手扶著額頭,他現在腦子太混亂了,他甚至沒有辦法理解機械音的內容。

這種奇怪的狀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忽然,刺耳的警報聲響起,兩道機械音同時存在於伊萊的耳朵裏,一道急切地說著什麽,另一道一刻不停地重覆著:[請宿主抽卡。]

某一個瞬間,前一道消失了。

[宿主失去意識,系統代行抽卡職責,向上提交申請。]

短暫的沈默。

[申請通過。]

伊萊的視野一瞬間變得很模糊,藍色的光幕展開,迅速跳轉,他看不清內容,但是他想:那是許願池。

那真的是一個許願池,一個伊萊沒有見過的許願池,它精致又恢弘,與此前任何一個都不一樣。

在他看不清的地方,“宿主當前持有抽數”後面的數字飛速減少、直至歸零,與此同時,許願池中飛出一道光——只有一道光。

它出現的那一剎那,嗡鳴聲停止,伊萊好似終於被拽回人間,他扶著城墻,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從額頭滑落到衣領一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看清楚了眼前的卡片。

只一眼,他瞳孔緊縮,模糊的思緒一瞬間變得清楚起來。

那是一張紫色的卡片,卡背的紋路卻散發著銀色的神秘光澤,它從卡池中升起,不用伊萊動作,自己就輕飄飄地飛到了伊萊面前,懸浮在空中,就像擁有自主意識一樣。

於是伊萊想:它很特別,與此前抽出來的任何一張卡相比,它都很特別。

宿主沒有選擇相關選項,卡片就只能顯露出背面,紋路散發出的銀光在整張卡片的紫色光芒中明明滅滅,伊萊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

下一秒,不知從何而起的風席卷而來,伊萊下意識地擡起手擋住自己的眼睛,於是他不知道此時自己的腳下堅硬的石板陡然生出一道道亮色的裂紋,它們沈默地向外蔓延,哢擦聲只有某片虛空能夠聽聞。達到某個限度,這些裂紋中生出了某種黑色的粒子,它們被某種力量裹挾著旋轉、盤繞、上升,最終把伊萊一整個包裹在內。

然後,其中生出了一道銀紫色的亮芒。

系統冰冷的機械音響起。

[稀有物品卡·監察者方舟]

[卡片說明:在主神空間誕生最初,管理小世界、監察各系統運行的並不是監察系統。新生的主神認為邏輯與算法冰冷,只有與智慧生命相互結合才能夠帶來真正合理的秩序,於是主神從各個小世界挑選了擁有潛能的靈魂,並與他們簽訂契約,這就是監察者的起源。

然而監察者正式上任時主神空間剛剛起步,監察者在各個小世界履行職責的過程中也會遇見危險,為了保障他們的安全,主神耗盡當時儲存的小世界能量構築了這一艘監察者方舟。]

[特別提示:監察者方舟使用次數(1)]

使用次數一?伊萊放下手臂,這個時候風也停止了,裂紋和風暴都像從來都沒有出現過,淡藍色的系統面板懸浮在面前,伊萊垂著眼睛,在其中窺見了一絲不同尋常的紫色。

[你好,宿主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

區別於系統冰冷機械音的男性聲音傳進耳朵,音色清冽,語氣溫和,尾音之中帶著千帆過後的平靜,伊萊生出了荒謬的熟悉感,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他的身體先問:“你是誰?”

自己的聲音在空氣中走了一遭,繞回耳朵裏,音色清冽,語帶警惕,和那道男聲簡直一模一樣。伊萊一怔,某種寒意從脊椎直沖而起,頭皮開始發麻,喉嚨和氣管的通道仿佛被遏制一半,他幾乎有點呼吸困難。

[很高興能夠見到你,我等了很久,才能夠來到這裏。]

男聲頓了頓,連停頓的時長都和伊萊有些相似,伊萊的大腦開始自動描繪對方的形象,最終,一個與伊萊十分相似、眉宇間卻多帶了幾分沈靜的青年形象出現在腦海裏。

青年唇角彎彎,眼神卻沈靜,像某種寶石一樣的紫色眼睛鏡子一般照出伊萊的身影。

他說:[我是凜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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