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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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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龍族的財寶很多,多到瑞茲都不能直接背伏的地步。要運輸這樣多的東西實在很難不紮眼,但是這裏是弗朗西斯,就算他們把龍島在陸上拖行、領民可能會興沖沖地沖上來搭把手的地方。

佛斯城的護衛軍士兵就足夠把它們一路拉到領主城堡,伊萊在騎著瑞茲快速回去以及跟著奧林與士兵穩步前行中間略微糾結了一下,相當堅定地拋棄了自己的巨龍崽。

對不起,崽,你的老父親有點害怕獨自面對自己的老父親,必須要和哥哥一起、以期待有一個分攤火力的“隊友”才行。

他的算盤打得啪啦啪啦響,但凡了解他一點的都聽得見,奧林臉上寫著“你怎麽還不走”,身體倒是很誠實地走進佛斯城的護衛軍營給伊萊挑了匹性格溫順的角馬。

就挑了小半個晚上,再出來,總是在伊萊身側某個範圍內的半精靈就不見了。

奧林挑了挑眉,問:“那只半精靈呢?”

伊萊眨眨眼睛。

“我不知道,”他挺自然地說,“他去哪裏不會和我說,只是會在需要我做什麽事情的時候出現。”

好一個實用主義盟友情。

現在沈沒龍島的事情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艾薩克離開也很正常,他可能會去找尋那一隊精靈、可能會回暗夜森林、可能會去其它地方找教廷的麻煩,伊萊都不是很關心。在治愈他肩膀傷勢的時候、伊萊已經給他心口的傷附著了一道足夠他出個遠門的強力治愈魔法——真的很強力、符文都差點刷沒的那種強力。

系統冷冰冰的機械音響起:[說謊是不好的行為。]

他又沒說謊。

伊萊理直氣壯,轉手戳了戳系統,在心裏問:你的報錯修改好了嗎?

被報錯折磨得快要“崩潰”的系統簡直聽見報錯這兩個字都要死機,好在它是個經歷過專業訓練的統,現在還能四平八穩地回答:[報錯不影響系統正常運轉。]

伊萊懂了,那就是沒有修改好的意思。

有的程序就是這樣的,到處都在報錯,改又改不掉,折磨得編寫者都要崩潰了,結果一看,竟然還能拖著這麽多bug正常運轉。

這可能是一種玄學。

伊萊這樣想著,摸了摸奧林給他挑的角馬。

親衛軍騎的那種頭上冒黑焰的馬是一種魔獸,只會在駕馭它們的人類比它們更加強大的情況下才會表露出一副溫順的姿態,伊萊當然滿足這個強大的標準,但是他畢竟從前不是騎龍就是坐馬車,又不是以力量見長的劍士,出於穩妥考慮,奧林還是給他挑了護衛軍士兵最常用的坐騎。

伊萊不挑、甚至有點喜歡,總是騎著馬跟在奧林身後一點,光明正大地觀察自己似乎有著某種微妙不同的兄長。

奧林在外面的時候與在領主城堡中也不太一樣,在伊萊的眼中,他傲嬌又心軟;在親衛軍營那些黑甲衛兵的眼中,他堅定又強大。現在他成為弗朗西斯的繼承人,在領主城堡與親衛軍營之外,就是一副略帶著點壓迫感的上位者形象。他不大笑,不悅的時候要看出別人一身冷汗,與絕大部分時候都相當溫和的現任領主迪倫形成鮮明對比。

沒什麽親和力對於現在的弗朗西斯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上位者最需要的領導力和決斷力他都有,那點親和力他的弟弟就能夠補上了。

伊萊長得清冷,不過愛笑,整個人暖意融融的,只要他不表露出鋒銳的一面,誰都很願意靠近他。

從佛斯城到領主城堡的這段路途會經過很多小型城鎮,他們偶爾休息,伊萊某次瞧見一戶人家院子外的籬笆,興致勃勃地跑過去,正在和從領主城堡趕過來的親衛說話的奧林三兩句結束對話、黑著一張臉跟上,發現他蹲在門口與一個拿著餅的小孩子聊得有來有回,他的弟弟說:“你們家籬笆上爬的是葡萄嗎?”

小孩子不大,估計只有三四歲,懵懵懂懂地看一眼,皺著一張包子臉,凝重地搖搖頭。

“那是哥哥的,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

說話奶聲奶氣的,吐字倒是蠻清晰。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了然道:“那就是葡萄。”

葡萄還沒有推廣種植,但是去年弗朗西斯第二學院畢業的時候,農業部的部長專程來找伊萊要了一些葡萄藤,說是要發給專攻種植的優秀學生做紀念。

這種葡萄是那種需要剝皮、籽又不少的葡萄,比起食用價值,還是更適合釀酒,釀酒又必須在大量葡萄種植之後才能夠開始。伊萊原本想讓葡萄藤在試驗田裏生長幾季再向外推廣,農業部長來要,幹脆就全部給了她。

反正他的系統空間裏還有幾張品種更好一點的葡萄藤卡,那些就更適合食用,催生得少一點也不要緊,總歸能趕上下一次種子商店上新。

農業部長要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葡萄藤,有葡萄藤做紀念的就從專攻種植的優秀學生變成了專攻種植的所有學生。

人家都專攻種植了,拿到葡萄藤當然就種了下去,這家的葡萄一眼瞧上去種得不太好,蔫了吧唧的,一副挺不過這個春天的模樣。

小孩子見面前這個漂亮的大哥哥一直望著葡萄,眨巴眨巴眼睛,慢吞吞地說:“如果好看大哥哥喜歡,我可以給你折點葉子條條,拿回去種。”

葉子條條,大約就是指的葡萄藤。

伊萊逗他:“你折給我,你的哥哥不會生氣嗎?”

小孩子頓時苦了一張臉,他咬了一口手中烙得金黃的餅,很老成地嘆了口氣,再開口,就生出一種英勇就義的慷慨來:“我的屁股很抗揍的。”似乎是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他舉了個例子,“上次我摔跤扒哥哥褲子,屁股都沒有被揍成四瓣呢!”

他說的模模糊糊,倒是很容易猜出來當時的情況:大約這個小孩子沒站穩,哥哥來扶他,卻被拽下了褲子。

伊萊唇角一抿,好不容易止住笑出來的沖動;剛好走到他們身邊的奧林腳步一頓,竟然和那位可憐的哥哥共情了一剎那。

還好,伊萊從小走路就穩當,他那個時候也沒有去扶弟弟的覺悟。如果他有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掉褲子的經歷,應當直到現在都看不了伊萊一眼。

奧林在他們身邊站定,他長得高、肩膀又寬闊,太陽剛好在他的身後,伊萊和小孩子都一下子籠罩在陰影裏。小孩子張大了嘴,不害怕,到是滿眼憧憬,很真情實感地感嘆道:“這位叔叔好高啊!這位叔叔你一定能徒手打死一只羊角鹿吧?”

他對伊·好看大哥哥·萊的稱呼在前,奧·叔叔·林成功黑了一張臉。

小孩子感嘆得大聲,那邊休息的幾個親衛軍士兵全部聽見了,都埋下頭偷偷笑。護衛軍士兵原本與他們不算親近,現在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圍上去,一個兩個壓低聲音問:“怎麽了?”

越強大的天賦者五感越是敏銳,黑甲衛兵不敢重覆那個叔叔,銀甲衛兵催,他們就拿個樹枝再地上寫字,寫完兩腳踩平。

銀甲衛兵沒怎麽接觸過奧林,看完不知道該不該笑,站了一會兒,看著還是有點痕跡的地面。現在弗朗西斯的領民基本都能認字,以防有人無意間看見,他們幹脆也拿樹枝出來畫些抽象得要死的畫。

也就畫了幾筆,看不出那幾個字的形狀就收回了手。雖然是在弗朗西斯,但他們攜帶的東西太重要了,放松之後還是要提起警惕來,誰知道教廷有沒有瘋到直接來弗朗西斯明搶。

那一邊,伊萊笑著同面前的小孩子解釋:“他不是叔叔,是我的哥哥。”

伊萊和奧林就差五歲,如果伊萊是哥哥,奧林怎麽也落不到叔叔的地步去。小孩子卻沒有抓住重點,他哇了一聲,手中還剩半個的餅也不吃了,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的哥哥真的好厲害呀,”他努力地張開雙臂畫了個圈,努力得小肚子都挺出來,“他能背這麽長的劍欸!”

說的是奧林背後那把重劍,大約比兩個小孩疊起來還要高。小孩的誇獎總是赤誠熱烈又直白,奧林心中因為被叫叔叔而生出來的郁卒總算消退了一點,再看這個小孩子,又覺得順眼起來。

然而這個時候小孩露出了思索的神色,他看看奧林,又看看伊萊,循環往覆,像個加了倍速的向日葵。

可愛得要命。

伊萊笑盈盈地問:“怎麽了?”

“你和你的哥哥長得不太像。”

意料之外的答案,伊萊一楞,仰起頭看奧林,在奧林眼睛裏捕捉到一絲還未散去的楞怔。這個時候奧林是沒有穿戴盔甲的,銀白短發毫無保留地露在空氣中,那是他和伊萊含有相同血脈的證明。

銀白色頭發在這片大陸上罕見,普通人類垂垂老矣時固然會兩鬢斑白,又和這種銀白色的質感不一樣,很好區分。於是人們只要一看到他和奧林的頭發,不僅能夠看出來他們是兄弟,還能看出來他們是弗朗西斯領主城堡的兄弟。

但是不看頭發,他和奧林的確是長得不太像的。

奧林的長相大概是生母與迪倫的融合,眉骨高,線條硬朗、直線條偏多,就像是少年版本的桀驁迪倫摻上一點母家的深邃;而伊萊長得像線條更柔和的菲瑞婭、又在這個基礎上擁有了更加清冷淩厲的骨相,除了眼神之外,他的臉上幾乎找不到和迪倫相似的地方。

比起說他們的長相代表艾裏斯都與柯蒂斯,可能還是代表弗朗西斯和柯蒂斯更加準確。

這個時候小孩子說:“我就和我的哥哥很像。”

奧林已經繃起了臉。

伊萊擡起手,捏捏他的臉頰,柔聲說:“我也和我的哥哥很像。”

小孩子還是很願意相信長得好看的大人的,在這種相信的驅使下、他仔仔細細地看了看伊萊和奧林,糾結了好久,還是堅持自己一開始的判斷:“就是長得不像的。”

伊萊笑盈盈地搖搖頭。

“不是長得像,是像。”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奧林,說,“我們長得不像,但是很像。”

超出人類幼崽理解範圍的話語。小孩子暈暈乎乎,不知道怎麽又像又不像的,幹脆把剩下的小半個餅塞進嘴巴裏。他塞得太急了,伊萊沒來得及阻止,手剛剛碰到他的背,他就已經被噎住了。

奧林遞過來一個水壺。

這個水壺還是蠻重的,內裏是前不久出品的弗朗西斯二號鋼做的內膽,外面包了一層棕色的獸皮。伊萊擰開蓋子,在手背上試了試溫度,一手輕輕拍著小孩子的背,一手慢慢把水往小孩子嘴裏餵。

小孩子緩過來了,不覺得被噎住的感覺有多麽可怕,只覺得那個餅吃得嗓子幹,很反客為主地抱住了水壺,要往嘴巴裏灌,伊萊連忙壓住水壺底部,以防這個虎孩子剛被噎又被嗆的。

他喝了半壺水下去,挺主動地要把水壺還給奧林。

奧林看著水壺上油乎乎的兩個爪印,他並沒有潔癖,在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曾經在沼澤中摸爬滾打,但是現在他的喉嚨滾了好一會兒,還是沒有把手伸出去,別過頭甩下一句:“送你了。”

弗朗西斯二號鋼做的內膽現在只應用於兩所軍營,但是今年秋末就要向領民發售,獸皮又是狩獵期過後家家戶戶的有的東西,給出去一個這樣的水壺也不算紮眼。

小孩子爬起來,噔噔噔地往院子裏跑,他跑得不太穩,中途被一塊突起的石磚絆一下,奧林下意識地擡步,青綠的藤蔓就已經從伊萊的手腕直射而出、剛剛好拎住小孩子的衣領。

看見藤蔓,奧林又想起來了伊萊在大庭廣眾之下使用木系魔法的事情。

“你——”

他剛說出一個音節,伊萊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於是在奧林的視野中,伊萊幹脆利落地擡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總是有一句話、一兩個動作就能把自己的兄長惹怒的本事,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但是奧林又總是能被接下來的一兩個動作安撫下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伊萊露出了乖巧的笑容。

他小時候這樣笑是真的很乖,現在長大了——呃,好吧,還是很乖。

奧林硬生生把說教咽回去,轉頭看小孩子的背影,發出微弱的攻擊:“你小時候沒有這麽可愛。”

“你胡說。”伊萊放下手,很篤定地說,“我小時候是很可愛的,是你不太可愛。”

奧林冷哼一聲,不屑一顧:“誰想要可愛?”

他小時候的追求就是成為像父親一樣能夠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強大劍士,同時倫克朗偶爾會流露出希望他做領主的意願,一開始他將之引為自己的人生目標之一,後來不屑一顧,再後來就出於自己的主觀意願想要成為弗朗西斯的繼承人。

怎麽看這些目標和願望都沒辦法用可愛去概括。

這個時候伊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遲疑著說:“不,你小時候還是蠻可愛的。”

他突如其來的反思差點岔了奧林的氣。

奧林問:“你瘋了?”

伊萊看看他,點點頭。

“瘋一瘋沒關系的啦,”他很輕快地說,“要是你在父親母親面前幫我分擔一下,我就可以正常一點。”

自菲瑞婭到達弗朗西斯開始算起、至今已經快二十三年了,奧林一直與菲瑞婭保持著盡量把對方當陌生人的相處模式,隨著伊萊長大,關系倒是緩解了一點,猝不及防下碰見,還能聊兩句空泛的關心話。於是現在提到母親,奧林也沒有什麽特別的神色,只挑起了眉。

“你還知道自己做這些事要被罰?”

“我知道呀,”伊萊眉眼彎彎地說,“你不是也知道嗎?”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說這樣的話時帶著點促狹,奧林驟然回憶起自己連聲招呼都不打直奔奧斯都、又答應伊萊跟隨商隊慢慢走、最後中途帶著伊萊前往東部海岸線一系列事情。

坑哥選手看著被坑的哥的臭臉,擡步就往休息的士兵那邊走,中途經過籬笆,手輕輕地在蔫蔫的葡萄藤上撫了一下。留下奧林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最後應該是停在了偏晴的那一方。

奧林·弗朗西斯前二十六年的人生只有兩道磨難,兩道都刻骨銘心,一道來源於生母安德莉亞·艾裏斯都,一道來源於弟弟伊萊·柯蒂斯·弗朗西斯。前者帶來的不利影響由後者消除大半,而後者大約要持續到他們死亡的那一天。

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奧林這樣想著,邁開步子,唇角到底是噙著點笑容。

弗朗西斯的士兵機動性都還算強,執行力更是半點不弱,兩位少爺回來了,當即就回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伊萊剛剛翻身上馬,後面就傳來了做好出發準備的消息。

攜帶著大量龍族財寶的隊伍再次前行,拿肥皂仔仔細細洗幹凈手、又忍不住玩了一會兒水的小孩子噠噠噠地舉著水壺跑出來,門口已經沒有了好看的大哥哥和那個超級帥氣的叔叔——啊,不對,應該是哥哥。

道路上的士兵也不見了,他低下頭在門口看見了一只用草編的、極其精致的小龍。

沒人知道弗朗西斯的大少爺還有這樣足夠在孩童中引起轟動的技術。

龍這種強大瑰麗的生物大家都會很喜歡,於是小孩子拿著玩了好一會兒,一直到太陽漸漸偏斜,不遠處才傳來了熟悉的說話聲。他的臉上頓時綻放了大大的笑容,探出腦袋一看,是父母和哥哥一起從耕地裏回來了。

父親和哥哥仿佛鬧了什麽不愉快,一個昂著頭,說著什麽澆水之類的、小孩不懂的詞語;另一個紅著脖子,揚言馬上就要把學院發的冊子拿出來看。

母親絕望地走在他們中央,接受專攻種植的父子倆的夾擊,看見自己的小兒子,臉上一喜,像看見了救星一樣迫切地迎上去。

“哎呀!”被落在後面的父親跺腳,“你怎麽不說誰說得對啊?!”

我又不是學種植的,我怎麽知道你們說得對不對?

母親這樣腹誹著,彎腰把小孩子抱起來,親昵地說:“今天有沒有乖呀?”

小孩子當然覺得自己很乖,巴拉巴拉地說了一大堆話,天馬行空的,母親很認真地聽著,到他自豪地說自己吃了整整兩個餅餅的時候還發出了恰到好處的驚呼聲:“哎呀,那豈不是馬上就要變成勇猛的戰士啦?!”

說到戰士,小孩子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了一樣,說:“我今天看到了好看的大哥哥和大哥哥的哥哥。”

母親一楞。

“什麽好看大哥哥和大哥哥的哥哥?”

母親都快聽不懂哥這個字了,他們家的哥哥偏生還開始驚呼。

“哎呀!我們的葡萄藤活了!”

驚喜得要命,如果這個世界有彩票,他應該至少中了六位數。

葡萄藤?母親放下小兒子,疑惑地走過去,很不耐煩地撥開像只張牙舞爪的猴子一樣的大兒子,看到了被家裏這對父子天天當祖宗對待的藤蔓。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蔫得好像晚上就要死掉的葡萄藤此刻青翠欲滴、生機蓬勃,那個葉子看上去甚至能夠掐了去炒個菜。

在一旁狂喜的哥哥終於想起要告訴父親這個喜訊,然而他才剛剛轉過身,父親就拎著個什麽東西從屋裏出來,擡起手,晃了晃,疑惑道:“我們家裏有這個東西嗎?”

他們家當然是沒有的,因為那是給士兵用的水壺。

家裏的三個大人面面相覷,唯一的小孩子舉起手中的草編小龍,很開心地說:“還有這個呢,都是好看大哥哥和大哥哥的哥哥給的東西。”

好長一串哥哥。

父親此刻離小孩子近,蹲下身,柔聲問:“什麽好看大哥哥和大哥哥的哥哥?”

小孩子歪了歪頭,擡起手臂費勁兒扒拉地比劃了個框框:“就是一個長頭發的哥哥和一個短頭發的叔叔,我要叫叔叔,叔叔不高興,好看大哥哥就告訴我那是他的哥哥。”

這個時候母親也過來了,摸摸小孩子的頭,引導道:“你還記得他們長什麽樣子嗎?”她太了解自己的兒子了,以防萬一,她打了個補丁,“除了好看之外。”

這就把小孩子難住了,他抱著腦袋想了好一會兒,說了句答非所問的回答。

“就是有很多銀白色的士兵哥哥,和巡邏的那些哥哥一樣。”

兩個大人確認眼神:好,這就是護衛軍的士兵。

“對了!那兩個哥哥的頭發也是銀白色的!”

好,銀——等等,銀白色?

父親看著母親,張了張嘴,表情有點迷幻:“那是……”

“那什麽也不是。”

哥哥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父親和母親看過去,驚詫地發現大兒子臉上的喜色已經沒有了,他神色略微有點嚴肅,身側的葡萄藤郁郁蔥蔥。

父親一喜:哎呀我的葡萄藤怎麽活啦?

我的葡萄藤怎麽活了?!

父親臉上的喜色僵住了:這不對,那兩根葡萄藤明明一副馬上就要死掉的樣子,怎麽可能出去一趟之後就變得郁郁蔥蔥?

短暫的無言之後,父親抹了把臉,看著自己似有所覺的妻子和懵懵懂懂的小兒子,挺覆雜地說:“就當今天誰也沒來過吧。”

誰也沒有挑明,哥哥和父親開始齊心協力地把葡萄藤連著籬笆一起往院墻內部移,母親收起那個水壺,小孩子坐在房間裏玩那個草編的小龍。炊煙在燦爛夕陽之下裊裊升起,沈沈夜色一點點蔓延向整片天空,已經到了該入睡的時候了,父親在床上翻來翻去,最終被忍無可忍的母親制裁。

“你大半夜的不睡,在這裏做什麽?”

父親張了張嘴,壓低聲音說:“我在想葡萄藤。”

“能夠讓枯死的植物起死回生,那不就是木系魔法嗎?可是小少爺不是……”

他說這麽長,母親都沒有打斷,想來也是在想這個問題。他們在黑暗中對視,都嘆一口氣,又被這同步的嘆息逗笑。

笑夠了,母親說:“是好事情呀,我們在這裏嘆什麽氣呢?”

“我們在第一學院的時候不是學過的嗎?樹大招風。”父親又嘆一口氣,“小少爺是強大的魔法師,那些種子也是他拿出來的吧?然後學院好像也是他提議的,領主夫人又來自柯蒂斯家族,他還有頭龍,現在怎麽還冒出一個木系魔法——人類可以有多種元素親和嗎?”

母親也不知道,他們面面相覷了好一會兒,母親也變得有點憂愁起來。

“小少爺年紀不大呢,才二十來歲,比咱們家的大兒子都要小。”

這麽小,怎麽做成這麽多事、還要負擔這麽多事呢?

這對弗朗西斯最普通的夫妻倆相顧無言,過了一會兒,母親掀開被子。父親被她的動作一驚,連忙問道:“你去哪?”

“去找你小兒子。”

找小兒子做什麽?父親還沒來得及問,母親就套上外套,點燃油燈,堅定道:“今晚我和他睡,明早他一起來我就給他找點事情、最好是趕緊把今天的事情忘掉。”

小孩子忘性本來就蠻大的,睡一覺起來,除了惦記著有個草編的龍就全部都忘記了,在夜晚給小兒子找了十來件事情的母親和父親抱怨著白費功夫,看著試圖把那叢葡萄藤偽裝一下的大兒子,還是露出了笑容。

伊萊不知道有一家領民在為了他暴露出的木系魔法憂心,此時他已經抵達了費斯城,再有小半天就能夠抵達領主城堡。

現在是上午,正午過後出發,到達的時候迪倫應該剛剛處理完今天的事務,菲瑞婭最近也沒有什麽事情,剛好對他們的兒子進行男女混合雙打——啊不,雙教育。

自親衛軍營趕來的黑甲衛兵和自佛斯城來到這裏的銀甲衛兵混雜在護衛軍營的空地裏,雙方交接寶箱,一些第三學院的見習生穿行在其間,行使監督的職責。

伊萊站在人群之外,這次他沒有遮掩自己的樣貌,頭發紮了個簡單的高馬尾,荊棘冠冕脫離指環的形態,收束在馬尾根部,就像個精致的飾品。他噙著笑、看上去好像沒有什麽異樣,但奧林只看一眼就知道他在緊張。

奧林其實不太理解伊萊的緊張。

先不說只會在菲瑞婭教育伊萊時站在菲瑞婭身後權當已經參與了的迪倫,就算是菲瑞婭說教的時候都輕言細語,真的要懲罰,也只是禁足——甚至還總是禁不住,伊萊總是會跑。

要是知道奧林在想什麽,伊萊就要露出失去靈魂的微笑:會不會受到實質性的懲罰、和會不會經歷說教這個過程,完完全全是兩回事。

而且,他就跑了小時候威爾斯地下拍賣場面世的那一次,甚至還是艾薩克刻意把他引出去的。這怎麽能怪小伊萊呢?明明就不是小伊萊的錯。

伊萊微妙的緊張一直持續到越過某個山坡、看見遠處領主城堡的高墻。說來也奇怪,灰色墻面出現在視野範圍內的那一剎那,他的緊張就如同退潮一般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略帶著點酸澀的陌生感。

他是真的離家了很長一段時間、經歷了很多很多事情。

他同時又是高興的,這個時候瑞茲正在頭頂上盤旋,奧林就在他的側前方,領主城堡的主任與仆人都在高墻之內,跨過一條銀亮的小溪,他就真正回家了。

還有比回家更能夠讓人心生欣喜的詞語嗎?再也沒有了。

這樣想著的伊萊沒有料到,自己回家,第一個沖出來接自己的是一只灰毛的小松鼠。

他剛剛停在城門口,還沒來得及下馬,一團灰色的東西就連滾帶爬地沿著高墻朝著他的腦袋襲來,他下意識要閃躲,那團東西就像長了眼睛似的跟著他一拐,不過這次沒有痛擊他的腦袋了,而是痛擊他的肩膀。

是真的疼,生理性的眼淚都要砸出來。

然而伊萊在眼淚轉出來之前先拿起這團灰色的“小東西”,對上一雙淚汪汪的綠豆眼,唇角勾起笑,用鼻尖親昵地蹭蹭它的腦袋。

“格瑞,想我了嗎?”

“它當然想你了。”

一道溫柔中暗藏“殺機”的女聲從不遠處傳來,伊萊擡眼去看,是菲瑞婭。

弗朗西斯的領主夫人在接觸商會事務之後就出現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她還是穿長裙,不過裙擺再也沒有那樣大、裙撐也不再成為必備單品,繁覆的袖子趨於簡單,頭發也總是簡單地披在腦後。

失去那些繁覆的裝飾之後,她的優雅高貴絲毫沒有減少,甚至還生出了上位者的氣勢來。

菲瑞婭是想把伊萊訓斥一頓的,她都打好腹稿了,然而在看見自己兒子的那一剎那,她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她的孩子長大了,身姿修長,神色從容,一些人評價他好像總把一切掌握在手中。然而她的兒子看見她的那一剎那先是一楞,隨即和小時候沒有任何區別的欣喜一點一點地出現在他的臉上。

伊萊翻身下馬,快步走到菲瑞婭面前。

“母親,”他黏黏糊糊地說,“有沒有想我?我很想你。”

伊萊是很擅長表達愛意的。

菲瑞婭看著伊萊,從眼睛看到鼻尖、再到臉頰,過了好一會兒,她說:“看來馬修沒說謊。”

確實是養出來一點肉,不過還是太瘦了。

伊萊眉眼彎彎的,格瑞伸著小爪子抱著他的脖子,他明顯是在等待什麽,背著手,用那種期待又蓬勃的眼神看菲瑞婭。

菲瑞婭輕輕嘆了口氣,知道這場訓斥是說不出口了,她終於妥協,眨了眨眼睛,睫毛帶上來一點濕意。她張開雙臂抱住已經比自己高半個頭的兒子,輕聲道:“我也想你了。”

緊張的伊萊被輕輕放下,那邊奧林甚至沒有經歷被教育這個流程,語速極快地向迪倫概括了一遍他們這一路的經歷,連艾薩克也沒有落下。

“我覺得那只半精靈有問題。”奧林說,“我對他有成見,但就算拋開成見,他也有問題。”

迪倫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奧林不太看得出他在想什麽,轉頭說起了龍族財寶的問題。

“龍財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多,一共有將近兩百個箱子,我們嘗試過打開箱子,”奧林頓了頓,說,“我們不行,連瑞茲也不行,只有伊萊行。”

迪倫略微瞇了瞇眼睛。

“艾薩克呢?”

“有些能夠打開,有些不能,他能打開的箱子裏面幾乎是普通的寶石或者礦石、偶爾摻雜一點元素寶石,伊萊打開過一個他不能打開的箱子,裏面全是煉金物品。”

那這個意思就是,這些龍族的財寶全部是留給伊萊的。

沒人知道龍族的財寶為什麽會留給伊萊。

迪倫偏頭去看自己不省心的小兒子,恰巧被伊萊發現,伊萊就像抓住了什麽目標一樣,頂著那只松鼠就過來,笑盈盈地問:“想我了嗎?父親。”

菲瑞婭不教育,迪倫是勢必不會教育的。

迪倫擡起手,捏了一把伊萊沒什麽肉的腮幫子,心疼地發表言論:“瘦了。”

好吧,伊萊想,你們這對夫妻對我的判斷還挺背道而馳的。

反正馬修又不在,瘦就瘦吧。

伊萊很好地接受了兩個截然相反的判斷,問:“那些寶箱擡到哪裏去?”

當然是擡到得知龍財的存在之後就開始連夜挖地下密室的主建築下方。其實放在瑞茲的巢穴是比較好的選擇,但是教廷查不到船只或者商隊的龍財,總會朝著全大陸唯一一只龍想辦法。

龍這種生物不是那麽地依戀巢穴,迪倫已經開始考慮能不能讓瑞茲換個巢穴了。

“你覺得在城堡後面那塊空地上造一個人造龍巢怎麽樣?”

伊萊當然無所謂。

“明天我問問瑞茲。”

為什麽是明天呢?當然是今天要把龍財清點出來。

伊萊剛剛回家,衣服都沒來得及換,直接坐在密室中央開箱子,那些箱子大都有半個他那麽高,箱蓋沈重,他打開一點,自己存在感不高的親衛還要搭把手。

開到最後,伊萊的心已經跟著自己的手臂一起麻木了。

那些金燦燦的光輝以及魔力波動悠遠神秘的物品已經不能夠撼動他分毫,連那些把箱子搬來搬去的親衛軍士兵也只剩下了“這些鬼東西怎麽還沒有搬完”的想法。

啊,真的是好奢侈的厭倦。

伊萊終於開完了最後一個箱子,站起來的時候差點往下一栽,好歹是撐住了箱子才緩過來。

奧林走過來,伊萊虛弱地說:“我覺得我需要先去洗個澡。”

奧林伸出手,輕飄飄地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臉上表情沒什麽變化,口中說:“你需要睡一覺。”

伊萊沒睡,泡個澡之後他就已經活過來了,現在已經是深夜,領主城堡卻燈火通明,不過沒有仆人的身影,全是身著黑甲的士兵在進進出出,後來穿著銀甲的也趕了一些過來,大家忙忙碌碌,伊萊站在走廊上看了一會兒,轉頭朝著密室去。

外面人那麽多,密室中反而人少,這個時候財寶正在被歸類成幾大堆,伊萊粗略一瞄,猜測大約是按照普通寶石、含魔力的元素寶石、特殊材料、煉金物品這樣分的類。

每一堆都很高,菲瑞婭站在其中一堆面前,她看見了伊萊,招招手,伊萊走過去。

“怎麽不睡?”

“睡不著。”

誰看了這四堆天降橫財一樣的東西都要腦袋暈暈。

菲瑞婭指了指面前這堆煉金物品,開口:“這一堆全部是黑暗時代矮人打造的煉金物品,就這一堆,你知道值多少嗎?”

伊萊搖了搖頭。

菲瑞婭深吸一口氣,她看著從容,心中的恍惚一點也不少,她說:“這夠買下一個柯蒂斯商會,可能還要富餘出四分之一個柯蒂斯商會。”

哇哦。

伊萊發出沒見過世面的驚嘆聲。

巨龍,原來你們才是整片大陸上真正的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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