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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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按照伊萊的設想,艾薩克應該會在半個月之內來找他補一個治愈魔法,沒想到卻整整等了一個月。

半精靈的身體素質比他想象的還要好一點嘛。

伊萊笑盈盈地松開手,鳶尾連帶著青綠的花莖一整個落到艾薩克的臉上,它在重力的作用下向旁邊滑落,卻沒有投身於冰冷的石板地面,而是墜進了半精靈下意識攤開的蒼白手掌裏。艾薩克輕飄飄地望了它一眼,指尖微動,他正要懷揣著自己都不太明了的想法把它收回鬥篷中,藍紫的花瓣卻突然散發出柔和的白光。

它的溫度比體溫略高一點,暖融融的,就像冬天的太陽。

白光鉆進青黛色的血管裏,順著永不止息的血液湧向這具年輕身體中每一個殘損的角落。艾薩克清楚地感受到那些給他帶來許多痛楚的傷口在以一種非同尋常的速度被修覆,蝴蝶一樣的光斑由下而上闖進他的視野,他一怔,下意識地低下頭。

一個緩緩旋轉的銀紫法陣不知何時在他的腳下展開,瑩白符文從其中慢慢向上翩飛,手中藍紫色的鳶尾就像被風吹散的輕薄灰燼般一點一點地化為紫色光點,看上去就像白色蝴蝶翅膀上落下的細碎鱗粉。

隱藏在層層疊疊繃帶之下的傷口傳來一陣癢意,艾薩克知道,那是它在被慢慢修覆的標志。

“艾薩克。”

艾薩克擡起頭來。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單手撐著臉,他半垂著眼睛,睫毛尖在陽光的照射下顯得有些泛白。一枚符文剛好從兩人中間升起,而伊萊在紫色光點之後問道:“你想幫我移栽一些花嗎?”

鬼使神差般的,艾薩克點了點頭。

伊萊成功用一朵附著有治愈魔法的鳶尾雇傭了一個非常得力的助手。

被忽視很久的格瑞站在長腳凳子上,它用那雙綠豆大的小眼睛看看用做工非常粗糙的小鐵鏟往花盆底部裏鋪土的伊萊,又看看另一個方向慢慢將柔弱根系剝離泥土的艾薩克,最終百無聊賴地張開嘴,悉悉索索地咬起了手中的核桃。

就算是只頭腦不那麽覆雜的魔獸,格瑞此刻竟然也生出一點多餘感來。

如果它是一只肌肉滿滿的健美松鼠,它就會有許多參與感的。

伊萊和艾薩克這對敵人確實是有一點莫名其妙的默契在的,伊萊收回鐵鏟,艾薩克就恰到好處地把清理好的根莖放進嶄新的花盆裏;伊萊撫平最上面的土層,還沒來得及擡眼,艾薩克就剛好拿著澆花的銀質水壺走了過來。

澆完水,站著的艾薩克和坐在地板上的伊萊大眼瞪小眼,這是一場關於誰去把沈重花盆端到花房外的對決。

“我只是一個大病初愈的柔弱人類。”伊萊強調道。

艾薩克眉尾輕輕一挑,他可沒看出來這個已經進化到能用手指施出水球、以花為媒介施展出治愈魔法的人類有哪裏柔弱了。

不,光看外表他還是有那麽一點柔弱的,不過永遠掙紮在生死線上的半精靈從來不看沒什麽參考意義的外表。

瘦骨嶙峋的孩童袖子裏也可能藏著鋒銳利刃,憨厚老實的成人也可能有著彎彎繞繞的心腸,漂亮美好的不一定表裏如一,兇神惡煞的也可能有這一顆金子一樣的心。

艾薩克拎著水壺,面無表情地說:“既然你要移栽第二盆花,為什麽要洗手呢?”

這就問到關鍵的地方了,伊萊眨眨眼睛,勾起唇角笑道:“本來是打算只移植一盆的,但是現在不是你來了嘛。”

本來他就只是來看看新到的花盆好不好看,順便運動運動,但是現在有幫手當然要使勁兒用呀。

花匠弗洛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就當為他減負啦。

真誠某些時候是殺傷力很大的武器,至少艾薩克在短暫的僵持之後還是不怎麽溫柔地把銀質水壺扔進了伊萊的懷裏,轉而彎下腰端起了花盆。伊萊用手腕上的衣服擦一擦被濺上水珠的臉頰,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的背影。

那個玻璃花盆很厚,加上裝滿的土與澆上的水半點不輕,然而艾薩克就像抱著一個棉花枕頭一樣,動作沒有半分異樣。

艾薩克的力氣好像很大,伊萊想,七年前艾薩克扛著八歲的自己輕輕松松地在大樹的枝椏之間穿行,也像抗了個棉花口袋。

雖然第一次見面時艾薩克用的是弓箭,暗夜森林的多次戰鬥中他又多次使用削尖的木棍來進行投擲攻擊,但是總感覺艾薩克不只是一個遠程戰鬥型半精靈呢。

伊萊環顧四周滿滿當當的紫色鳶尾,生出一個有點壞心思的好主意。

艾薩克不太數的清自己那天到底搬了多少盆花了,繁茂的花與郁郁蔥蔥的嫩葉乖乖呆在漂亮的花盆裏,在花房外的空曠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排在一起。玻璃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令人有些目眩神迷的光,遠遠望去像波光粼粼的湖或者水晶連成的海,藍紫色的鳶尾漂浮在其上,就像雲。

忙碌了大半天卻半點汗水都沒出的艾薩克倚在玻璃花房的門口,伊萊站在他的身側,望著擺放得整整齊齊的花盆們閑聊一般說:“很漂亮吧?”

確實是很漂亮。艾薩克模糊地記得自己的母親也很喜歡花,不過她帶回家的通常是屬於妖精的克羅麗絲,其它花種偶爾也有,只是從來都沒有見過鳶尾。

“鳶尾是柯蒂斯的標志,因為它的顏色類似於柯蒂斯族人的瞳色。”伊萊指指自己的紫眼睛,接著說道,“我的母親在來到弗朗西斯時帶了一些鳶尾的種子,它們大部分死在了最初的那幾個冬季,直到後來才慢慢地存活下來。”

伊萊已經不太記得存活下來的那些鳶尾到底是有幾株了,自從來到弗朗西斯後就再也沒有回到過家鄉的菲瑞婭很努力地照料它們,然而它們還是在弗朗西斯寒冷的氣候之中開始逐漸喪失生命力。

但是就算在這樣的惡劣情況下,它們還是等到了主人的孩子覺醒木系親和。

在花房還是木質花房的時候伊萊就會在每個冬天來到這裏為鳶尾們施加富含魔法,或許是過於充沛的木元素改變了它們的習性,後來它們就能夠獨立自主地度過一整個冬季——只要在有太陽的時候把它們搬出來曬一曬。

伊萊說:“鳶尾在這片大陸上是很稀有的花,王都的拍賣場能把它炒上天價,人們對它趨之若鶩,但對於你來說,那應該就只是一朵花,和暗夜森林中任何一朵花都沒有區別。”

艾薩克微微瞇起眼睛,他大概已經猜到伊萊說這樣長一段話是為了什麽了。

“然而在七年前,你親眼看見了鳶尾在魔法的作用下綻放,卻比起關註我的木系親和更加關註鳶尾本身。”伊萊偏頭望著艾薩克有些淩厲的下頜線,眼睛清澈得像能夠平等映照出一切的鏡子,“我為你施加了一個治愈魔法,按道理來說,你現在應該坦誠地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

“鳶尾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麽呢?艾薩克先生。”

艾薩克沒有回答。

“或者我換一個說法,”伊萊收回視線,轉而望著在風中搖搖晃晃的鳶尾,“它和暗夜森林的毒霧、和聖水,和多年前那場席卷暗夜森林的風暴有什麽關系呢?”

暗夜森林早出晚歸的毒霧實在是太過離奇,伊萊回到弗朗西斯之後花了很多心思來尋找有關暗夜森林的記載,然而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毫無所獲。最後還是在克拉倫斯從大小姐的書房中帶來的、原本打算用以研究符文的雜書中找到了線索。

大陸最南端的森林曾經生活著一群特別的精靈,他們遠離人群,安居樂業,幾乎從不走出自己的森林邊緣。然而從地底升起的黑色風暴打破了一切寧靜,它摧毀了精靈的家園、也摧毀了精靈本身。星盤之下的智者預言它終究會卷土重來,到那個時候,曾經生機勃勃的暗夜森林終將成為真正的、生命無法留存之所。

短短一段話,要素多得伊萊當天晚上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特別的精靈,是身份特別、是處世方式特別、是某一項能力特別——還是幹脆是種族特別?

伊萊可還記得自己的系統空間裏還有一張多年前抽出的、從動用過的名為[暗夜精靈王的弓箭]的稀有物品卡,而艾薩克混的那一半血脈極有可能是暗精靈。一切仿佛都在暗示艾薩克這個世界上存在著暗夜精靈這樣一個區別於普通精靈的種族,然而整片大陸卻仿佛從來沒有過它們存在的痕跡。

再者是那個星盤下的智者。

伊萊自己就是某個預言中的惡魔之子——至少在教廷的心裏他是,“星盤下”這個前綴似乎在暗示預言者是通過星星來做出預言,非常湊巧的是,伊萊遇見艾薩克解鎖的那個成就恰好就叫[星盤下的半精靈]。

當巧合緊密地湊在一起,那似乎就不能叫做巧合了。

伊萊那天晚上曾經認真地思考過艾薩克就是一個預言者的可能性。

雖然聽起來有點離奇,但如果艾薩克預見到什麽伊萊對自己不利的情況,他在雙方生活完全沒有交集的前提下跨越半個大陸來到弗朗西斯的行為似乎就有了一個合理的解釋。

或者幹脆那個有關惡魔之子的預言就幹脆是艾薩克做出來的。

一切皆有可能,而可能性看似還完全不低。

所以伊萊在這個時候問出了一個目的完全不是得到回答的問題。他的問句討了個巧,多年前實在是一個很難界定的時間點,一千年前也是多年前,幾十年前也是多年前,全看聽的人怎麽判斷。

伊萊的餘光落在了艾薩克身上。

艾薩克在袍子底下握緊了手,那朵由伊萊遞給他的鳶尾可憐地被團成團,擠壓破損的花瓣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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