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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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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在發現克拉倫斯眼中的紅光之後伊萊曾經非常疑惑,按照前任領主、前任領主夫人和他自己的狀況來看,聖水只會對人體造成病理系的損傷。雖然不排除在短時間內接觸高濃度聖水人體的反應會有所不同的可能性,但伊萊依舊有那麽一瞬間懷疑造成龍脊山谷魔獸暴|亂的根本不是聖水。

但現在看來,聖水引發了暴|亂,這枚薄薄的晶片引發了克拉倫斯的失控。

伊萊伸出手想要從艾薩克的手中拿走那枚漆黑的薄片。然而就在他即將觸碰到晶片的那一剎那,艾薩克手指勾回,伊萊的指尖與他的指節擦肩而過,頓在半空中。

伊萊擡起頭,撞進了一雙沈郁的綠眼睛裏。

“換個交易怎麽樣?”半精靈說,“一個治愈魔法,來換你所需要的情報。”

艾薩克有點呼吸困難,說一兩個字就需要停下來喘一口氣,他的血已經在地面積起了很深一灘,視覺效果相當恐怖。伊萊甚至覺得艾薩克此刻能夠正常交流簡直算是個醫學奇跡。

不,半精靈這個種族在伊萊原本的世界觀裏就已經夠奇跡了。

伊萊收回手,雙手乖乖地交疊在彎起的膝蓋下面。

“你為什麽會覺得我需要和你做這樣一個、在你是一個想要我命的敵人的前提下的交易?”

伊萊確實是不需要做這個交易的,他的父親是一整個弗朗西斯的統治者,母親是商隊遍布整塊大陸的柯蒂斯唯一的大小姐,他的舅舅所在的冒險者小隊七年前就聲名鵲起,就連奧斯都的新任皇帝也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果他想,許許多多人願意花費代價去獲得艾薩克獲得過的那些情報。

只是需要時間。

艾薩克也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他轉而拋出一個問題:“你知道那枚晶片是什麽嗎?”

“你剛剛說,一個教廷的小玩意兒?”

“是,”艾薩克說,“它是諭令者的小玩意兒。”

諭令者,這對於伊萊來說是一個嶄新的名詞。

艾薩克頓了頓,他現在非常冷,四肢都麻木到好像要失去知覺。在這樣的絕對劣勢之前,他不再試圖掩飾自己的虛弱,綠眼睛的半精靈垂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白灰色的天空,他說:“你應該會很熟悉諭令者。”

他熟悉教廷陣營的諭令者?伊萊皺起了眉頭,他的腦海中緩緩浮現出兩個人影,一個穿著黑白色的女仆裙走在被夕陽照亮的走廊裏,一個坐在暖融融的院子裏剝著金黃的玉米粒。

此時艾薩克接著說道:“她和父母一起死於某位領主無能的統治,在步入死亡的領域的那一剎那,無所不能的神明賦予了她以言語影響他人的能力,並且準許她僅僅付出極其微小的代價就能回到人世間。”

伊萊眨了眨眼睛,腦海中穿女仆裙的那個人影逐漸淡去,剝著金黃玉米粒的那個仿佛聽見了什麽一樣,朝著他的方向擡起頭,臉上的笑容溫和又靦腆。

仿佛是為了印證伊萊的想法一樣,艾薩克虛弱的聲音接踵而至。

“她只在教廷中出現了十幾年,卻一路走到了十二位紅衣主教之一的位置——接替的正是被我抓住的那一位。”

山洞中陷入了寂靜,艾薩克的呼吸聲越來越輕微,而伊萊的喉嚨被某種巨大的嘔吐感攝取。

凱伊,他想,那是凱伊。

那個溫柔的、靦腆的,從一開始就抱著目的接近,又用浸泡過聖水的果子一點一點摧毀他的身體的姐姐。

教廷,又是教廷。這個作為神明的代行人行走在世間的機構從未對弗朗西斯展現過哪怕一個符合他們教義的舉動,陰謀詭計充斥它每一個層級,比起大陸絕大部分人類和幻想種心中的與神溝通之所,它更像一個表面光鮮的垃圾場。

真正的、符合大眾預想的神明會降臨在這樣的地方嗎?

銀白色頭發的少年緩緩站起身,他低頭望著慢慢閉上眼睛的半精靈,最終舉起了手中的監察者之杖。冰冷的暗紫色寶石抵上艾薩克的眉心,艾薩克的睫毛顫了顫,最終還是沒有睜開。

“艾薩克先生,”伊萊沒什麽語氣起伏地說,“我可以給你一個治愈魔法,但需要提前告知你的是,刺入你心臟的那把匕首上附著有阻止傷口愈合進程的符文,如果不解除它,你的傷口就算恢覆了也會緩慢裂開。”

“在之後的時間裏我會每隔一段時間就為你施放治愈魔法,五年之內我會幫助你摧毀暗夜森林所有神像,而你需要做的是用你知道的所有消息、用你所有的能力與弗朗西斯站在統一戰線——”

監察者之杖散發出了柔白的光芒,伊萊的聲音裏甚至生出了咬牙切齒的狠意。

“直到教廷被徹底推翻的那一天。”

與此同時,科爾山煤礦洞。

親衛軍不愧擁有豐富的應對魔獸暴|亂經驗,他們只是與護衛軍一起做了一些簡單的布置,魔獸的進攻路線就被限制在了一個巧妙的範圍之內。加之有矮人戰士的幫助,他們竟然在如同在狂風中掀起的浪潮一般的魔獸潮中堅持了下來,甚至還有了換班休息的餘裕。

這個時候矮人、親衛軍和護衛軍之間都喪失了界限,戰線之上的他們依托後背,休息中的他們歪七八扭地坐在一起,就像彼此原本就密不可分。

帕裏是一個尖銳刻薄、並且對人類充滿了敵意的混血矮人。他曾經對伊萊懷有蓬勃的惡意,甚至試圖彎弓搭箭射死年僅七歲的人類幼崽。然而在經歷了那場大地震後他就像徹底失去了存在感一般,伊萊後來前往矮人部落那麽多次,竟然再也沒能看見過他一面。

現在帕裏被一個銀甲衛兵從制高點替了下來,他坐在一個黑甲衛兵旁邊,非常突兀地問道:“你們不怕那個幼崽拋下你們獨自離開?”

黑甲衛兵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在魔獸的咆哮聲中他張了張唇,最終眼神覆雜地說道:“你逃離的時候會迎著危險來臨的方向離開嗎?”

當時在場的那麽多人可都看見了,小少爺是迎著湧來的魔獸潮離開科爾山的。

“弗朗西斯人都很擅長去相信,”衛兵望著在巨獸的利爪與紛飛的魔法攻擊中毫無後退之意的同伴說,“我們相信創造了許多奇跡的小少爺現在也能奇跡般地中途停止一場魔獸暴|亂,相信龍脊山谷之外的領主大人與大少爺正付出與我們相同的努力向這裏靠近。我們相信被冠以弗朗西斯之姓的統治者,相信我們彼此。”

帕裏一瞬間竟然有些無言以對,或許是由於羞憤,又或許是因為其它的什麽東西,他有些尖銳地叫道:“你怎麽知道他不是離開視線之後就轉換方向?你怎麽知道會有援兵?你們人類不就是——”

不就是最擅長滿口謊言,說著要去帶來救兵,卻直到整個村子都被摧毀也不見蹤影嗎?

就在他要將這句話說出口時,一只魔獸從天而降,黑甲衛兵瞬間拔出了腰間的劍,他警惕地用劍尖挑開一動不動的灰白魔獸,下一秒,伴隨著爆發的巨大歡呼聲,他看見了一道橫貫魔獸脖子的、帶著還未來得及消散的金色光芒的傷口。

親衛軍營中的人都知道,那是大少爺二十歲之後的武器的一個重要特性。

黑甲衛兵再也沒空對帕裏說什麽了,他蹭地站起來,眼睛中爆發足以震顫人心的光芒來。

銀色短發的青年身騎冒著烈焰的角馬,天神降臨一般沖破擠擠挨挨的魔獸群,就如同破開陰翳雲層的第一縷陽光。

事實上出於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信心,在場所有的衛兵都相信大少爺或者領主能在科爾山煤礦洞防線徹底崩潰之前趕到,但他們沒有料到,大少爺在來得如此迅速的前提之下帶來了如此多衛兵。

從那個被奧林破開豁口中湧入的衛兵源源不斷,就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

正在奮戰的羅萊和巡邏隊長對視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不詳的預感,他們剛剛在大少爺的身邊看見了洛浦家的大小姐——大少爺此行不會帶來了全境五分之二以上的衛兵吧?

羅萊卯足力氣,緊緊咬住他的武器的魔獸被硬生生甩飛了出去,他急匆匆地說:“我去找大少爺。”

巡邏隊長非常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而羅萊並沒有找到本該非常顯眼的奧林,在混亂的戰鬥中他奮力靠近如同在魔獸群中起舞一般的大小姐,拔高聲音問道:“洛浦隊長,大少爺呢?”

“找他的弟弟去了,”大小姐的語氣不知為何帶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她拔出刺近某只可憐魔獸骨頭縫隙裏的輕劍,咬牙切齒地說,“你現在能告訴我,我那個據說也在這裏的,該死的弟弟在哪裏嗎?”

大小姐的表現實在不像是在找弟弟,而是像在茫茫人海中找仇人。

在許多年前的冒險者生涯中硬生生練出對危險的敏銳嗅覺的羅萊下意識忽略了後半句話。

找誰?找小少爺?!他一邊揮劍向撲來的魔獸一邊驚悚地想,原來不僅小少爺預判了大少爺會獨身前去尋找自己,大少爺也很有預見性地逃過了小少爺提前囑托的阻止嗎?

當初那個說弗朗西斯大小少爺只是表面親近的貴族是誰來著?快把他拉到這裏來看看,這到底是何等的默契啊!

……

被羅萊驚嘆的奧林其實並沒有想到伊萊會特意找兩個人阻止自己,他剛剛沖進科爾山的戰圈,就有一個不認識的年輕銀甲衛兵急匆匆地跑過來,張口就是一句:“小少爺沖進魔獸潮來時的地方了!”

他能立刻轉向衛兵指的地方、而不是當場氣出個好歹來都算是年輕心理素質好。

奧林覺得自己這個弟弟很能帶給人“驚喜”,你以為他乖乖待在城堡裏,事實上他光明正大地跑去了龍脊山谷,你以為他好好呆在柯爾山,他卻非常有創造力地沖進了危險的魔獸潮中。

太驚喜了,什麽時候能少給點這樣的驚喜。

奧林幾乎是以一種非常野蠻的方式在魔獸潮中開出了一條路,越往前走他的心越往下墜,並不是因為前路情況越來越差,而是因為魔獸竟然越來越少、甚至一些魔獸呈現出逐漸清醒的狀態來。

奧林知道,一定是伊萊做了什麽,而他一定做成功了。

在只能通過殺光所有失去理智的魔獸來平定暴|亂的當下,伊萊究竟付出了怎樣的代價,奧林半點也不敢細想。

真的是見了鬼了,因為擔憂而逐漸變得暴躁的奧林斬下一只羊角鹿的頭顱,龍脊山谷這麽大,他這個不省心的弟弟到底在哪裏?

說真的,這次回去他真的會狠狠地揍伊萊的屁股。

就像是某個無名的存在聽見了他的心聲一般,就在奧林為了躲避某群實力強勁的魔獸而跳下一道矮崖的下一秒,一個渾身沾滿血跡的黑袍人轉過一道轉角。

他們正面相逢,奧林望著趴靠黑袍人肩膀上的銀白色腦袋,握緊了手中的重劍。

終於找到弟弟的喜悅被陌生的黑袍人壓下。

這又是誰?是敵是友?伊萊身邊到底哪裏來的那麽多奇奇怪怪的人?

哦,也不一定是人,他這個弟弟身邊真的很多幻想種。

黑袍人主動打破了寂靜,他的聲音有些奇怪的沙啞,就像是很長時間沒有喝過水一樣:“你是他的兄長?”

奧林謹慎地點了點頭。

黑袍人咬了咬牙說:“那就快來把他帶走。”

黑袍人就是想做交易反被做交易的艾薩克,伊萊在使用完治愈魔法之後順理成章地暈了過去,而艾薩克在真的逐漸開始裂開的、本來已經愈合的心臟之前束手束腳,最終只能履行“如果伊萊幫助他摧毀暗夜森林的女神像,他就要保證伊萊成功走出龍脊山谷”的承諾。

艾薩克這個承諾履行得有點艱難,他懷疑伊萊那個治愈魔法只完成了一半,他心口的傷倒是暫時治好了,身上被藤蔓勒出來可半點也沒有愈合的跡象。

沒想到事情發展得這麽順暢,奧林一怔,快步迎了上去。

就在他們小心地完成“伊萊交接”的那一剎那,奧林註意到了黑袍人綠色的眼睛。

綠眼睛?怎麽有點熟悉?

奧林還沒思索出個所以然來,黑袍人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伊萊再有模模糊糊的意識的時候已經趴在了自己兄長的背上,他勉強睜開眼睛,在看見銀白色的後腦勺之後嘟嘟囔囔地叫了一句:

“奧林。”

奧林不大高興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怎麽又和那只妖精混在一起?”

他這個弟弟就像天生和那只妖精犯沖似的,但凡相遇都沒有什麽好事。

“艾薩克不是妖精啊,”伊萊把頭靠在奧林的後脖頸上,堅硬的盔甲咯得他的臉和顴骨都不太舒服,然而他實在是太累了,將就著這個姿勢含含糊糊地說,“他是一只半精靈。”

半精靈?半精靈怎麽會是那個發色和瞳色?

奧林眉頭一皺,正要發問,就聽見伊萊悶悶地說:

“奧林,我好累啊。”

奧林一句話都問不出來了,他輕輕掂了掂伊萊,抿著唇想:他這個弟弟長得都這樣大了,卻好像還沒有自己常用的那把重劍重。

“睡吧,”別扭的弗朗西斯大少爺最終說,“睡醒就到家了。”

伊萊應了一聲,真的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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