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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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伊萊將帶出的武器交給了巡邏隊長。

在巡邏隊長被布袋中的內容震驚到凝滯時,伊萊有些調皮壞心思地想:看吧,被震驚到的不止自己一個人。

“這一部分是可以給普通人用的,”伊萊指著自己的那個布袋說道,他又指了指矮人族長帶來的那個,“把這些全部分發給合適的衛兵吧。”

他眨眨眼睛,喉嚨裏滾過了很多話,但他最終只說了一句:“請讓他們一定要將自己領到的武器原原本本地、親自交給矮人族。”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說什麽都是蒼白的。

巡邏隊長沈默了很久,一拳砸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伊萊從前只會覺得聽了這個聲音隱隱作痛,今天卻覺得耳膜和大腦都在跟著一起響。

“請去做你們應當做的事情吧,”伊萊十分篤定似地說,“我們會得到想要的結果的。”

大家都去做自己應當做的事情,矮人族長板著一張臉翻出兩具勉強適合克拉倫斯和伊萊體型的盔甲,背著手慢悠悠地離開,整個礦洞裏只剩下了克拉倫斯和伊萊兩個人。

“你就準備獨自在科爾山應對魔獸潮嗎?”克拉倫斯還算熟練地扣上前胸甲和後胸甲的卡扣,不經意間說道。

“不是有士兵離開了嗎?”伊萊眨眨右邊眼睛,“他們會把這個消息帶給父親和奧林的。”

放任士兵離開當然主要是出於尊重個人意願的出發點,但這也不妨礙他在這個過程中達成一點小目的對吧?

“你不怕他們因為害怕被處罰臨陣脫逃而選擇知情不報?”

“不害怕,”伊萊聳了聳肩,“那可是魔獸暴|亂啊,克拉倫斯,弗朗西斯人沒有一個是不對此報以警惕的。”

克拉倫斯擰起了眉頭,現在四下無人,他終於有空間把自己藏了許久的疑問說出口來:“你不會認為靠在這裏迎戰魔獸潮就能阻擋蔓延整個龍脊山谷的魔獸暴|亂吧?”

“當然不會。”伊萊伸出指節輕輕扣了扣自己的太陽穴,“我只是把自己的立場轉換了一下、嘗試從別人的角度來思考而已。”

事實上在意識到龍脊山谷的魔獸暴|亂會對周邊的小鎮與耕地造成難以恢覆創傷的下一刻伊萊就想道:如果以弗朗西斯絕大多數暴|亂都是在人為影響下發生為前提,為什麽那些對弗朗西斯懷有惡意的人沒有早早地對龍脊山谷下手、而是選擇在其它居民並不算密集的地方制造混亂呢?

伊萊並沒有得出答案,但是下一個疑問接踵而至:

龍脊山谷在層出不窮的魔獸暴|亂中豁免數百年,卻在今天成為了例外,這僅僅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巧合,還是因為幕後的人突然得知龍脊山谷內部發生了令他們始料未及、又十分忌憚的變化呢?

伊萊想,如果是自己的話,大約是為了後者。

有了這樣的開頭,剩下的事情就很好分析了。近年來龍脊山谷內部發生的、有可能對幕後人物造成危機感的只有三件事——矮人的遷入、煤礦的發現,以及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的建立。

在這三件事中伊萊首先排除了矮人的遷入。如果誘發魔獸暴|亂的物質真的是聖水,那麽幕後黑手絕對與教廷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教廷在七年前已經派出過暗殺者對矮人部落發動襲擊,絕不可能在現在後知後覺地通過魔獸這樣的外部因素再次動手。

其次排除的是煤礦的發現,據伊萊所知,整個弗朗西斯知道煤礦本質上是退化元素寶石的大概只有被冠以弗朗西斯之姓的三個人。如果這件事被幕後之人得知,從統治階級就出現問題的弗朗西斯基本就可以直接擡走了。

最後就剩下了——因為坦然將鋼制農具銷售給每一個持有身份證明的弗朗西斯領民而斬獲整個大陸明裏暗裏目光的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

冶煉廠大放異彩就是這兩年的事情,加上一定的準備時期,最後在今天爆發,整條時間線看起來十分合理。

伊萊從不輕易信任每一個契合得要命的合理,但他在經過翻來覆去的懷疑之後總會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

所以魔獸潮絕對會經過科爾山,如果因為某些意外他們偏離航道,幕後之人也會動用手段來將他們引導回“正確”的道路。

克拉倫斯並不知道伊萊在他不知道的時候考慮了這樣多,但這並不妨礙他在短暫掙紮之後生悶氣一般說:“怎麽每次被控制的都是魔獸?南部丘陵也是,龍脊山谷也是。”

伊萊眨了眨眼睛,他安慰性質地拍拍克拉倫斯的肩膀,唇角輕輕翹起一個笑容。

“那當然是有原因的,克拉倫斯。”

伊萊覺得自己應該舉個例子。

“比如龍。”

“龍也是一種魔獸,為什麽要把它與魔獸這個種類區分開呢?只是因為龍格外強大嗎?從來都不是的。”伊萊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自問自答道,“是因為這裏的差別。”

魔獸的思維方式比人類或者其它任何一種幻想種都要更加簡單,如果說其它物種的大腦會隨著個體成長交錯為覆雜的網狀結構,魔獸的大腦就一如出生時的單線或者井字格。

這決定了控制天生擁有強大力量的魔獸比控制其它任何一個種族都要容易很多,伊萊曾經在想通這一點之後真情實感地覺得如果自己是教廷的話,也會選擇魔獸這一個族群使勁薅的。

但與此同時,能夠被簡單侵蝕的結構同樣能夠在更短的時間內消退。

伊萊利落地套上陌生的手甲,埋著頭說道:“這意味著只要找到控制他們的東西,這場暴|亂就會在短時間之中結束了。”

克拉倫斯突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與伊萊告訴他要阻止魔獸潮時一模一樣。

他想,自己大概知道伊萊會說什麽了。

“克拉倫斯,”伊萊握著銀灰色的腕甲轉了轉,以確定自己的手臂有足夠的活動空間,他擡起頭來,坦誠地望著克拉倫斯的眼睛,“我得去把影響他們的東西找出來,我知道你想要阻止我,但在場沒有人比我更加合適了。”

但凡在場的有大小姐、奧林或者其他三位親衛軍隊長中的任何一位,克拉倫斯都會堅定地反駁。並不只是出自於站在朋友立場的擔憂,而是守衛在科爾山、已經做好赴死準備的士兵們需要一個精神旗幟——深受寵愛、似乎與所有充滿汗水與血淚的場面都不相融的小少爺與你一同站在鋪天蓋地湧來的魔獸之前,再也沒有比這更加鮮明的旗幟了。

但是沒有,在場職位最高的巡邏隊長只是個普通人,親衛軍士兵的能力相較於伊萊來說也非常有限。

伊萊擁有強大的魔法、高於劍士平均水準的機動性,甚至因為幼年時的經歷比絕大部分人都要更加熟悉龍脊山谷的構造,他絕無僅有的聰慧從過去的事跡裏都能尋到苗頭,而作為伊萊最親近的人之一,克拉倫斯非常清楚伊萊的情報分析能力與隨機應變能力完全不弱於大小姐。

而如果伊萊離開,在場還有一個板上釘釘的洛浦繼承人作為旗幟的接班人。

確實沒有人比伊萊更合適了,不,是只有他能去做了。

克拉倫斯握緊了拳頭,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痛恨過自己不是一位強大得像姐姐一樣的劍士。過去他生出類似想法的時候伊萊都會眉眼彎彎地把他的頭發呼嚕亂,然後認真地告訴他:

“奧林和大小姐就是很擅長做劍士,我的母親和斯科皮就是很擅長做魔法師,丹婭和朗姆基擅長做菜,弗洛擅長養花,而你擅長做一個鑄造師,我擅長給你打造的武器刻上符文。”

“每個人擅長的領域都不同,只是有些人擅長的東西一眼就能讓人看見,而有的人需要在深入了解之中緩慢挖掘。”

“挖掘的過程是會給人帶來驚喜的,就像你。”

克拉倫斯記得伊萊最後一次說這番話的時候才十三四歲,笑盈盈的,像房屋頂上盛開的克羅麗絲。

那之後他再也沒有生出過類似的想法。

直至今日。

去他媽的只要專註自己的領域就能閃閃發光,克拉倫斯的指節發出了難以承受的沈悶聲音,但他渾然未覺,埋著頭魔怔一般想道,鑄造有什麽用呢?他還是只能站在安全的地方看著柔弱的朋友飛蛾撲火一般沖向黑暗,卻可悲又可恥地無能為力。

他的思維陷入了沒有出口的漩渦,他的牙齒被咬得哢哢作響,陰晦的低語從他的左耳貫穿腦海直達右耳、如同誘人的蛇一樣在他的每一寸神經上攀爬。

鑄造有什麽用呢?他堅持這麽久的夢想有什麽用呢?人類與矮人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他再怎麽努力也沒有作用。

克拉倫斯呼出氣流越來越沈重而灼熱,等到伊萊察覺到不對時,從他牙齒縫隙中逸散而出的氣流甚至已經變成了一縷縷滾燙的白煙。

“克拉倫斯?”伊萊喚道,眼看克拉倫斯沒有半點反應他再次把聲音放大了一點,“克拉倫斯?!”

這回克拉倫斯終於擡起頭來了,他註視著伊萊帶著擔憂的眼睛,脖子上的青筋膨脹突起、直接蔓延上耳後。

伊萊瞬間瞳孔緊縮。

克拉倫斯的眼睛原本是非常漂亮的,冰藍環形之內的灰藍本色如同陰天沈默的海。

然而此時微微閃過的紅光打破寂靜。

伊萊握緊了拳頭,並且比克拉倫斯握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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