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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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遠在半個大陸之外的弗朗西斯,城堡中的女仆長憂心忡忡地從塔樓最上方的窗戶裏望向沈郁夜色,親衛營士兵的黑色鐵甲在月光下閃著淩淩寒光,位於整齊士兵之前的迪倫舉起了手中的劍,短暫的凝澀之後,劍尖指向了遠方明亮的天狼星。

弗朗西斯本該與巨龍一起前往南部丘陵尋找母親的小少爺已經不見音信了整整半天,最為不巧的是,南部丘陵此刻正在發生一場只屬於火蛇的暴|亂。

赤紅烈焰帶起的滾滾濃煙將天空都映成亮色,任何身處其中的事物似乎都會被毫不留情地焚為灰燼。

恨他者哼著小曲打開封存昂貴美酒的軟木塞,愛他者心亂如麻、連手指都與大腦血管一起不受控制地跳動。旋轉的快意與交織的憂慮扭曲在一起,如同風一般避開每一個袒露之地湧入陰暗街巷。

東部平原某個寧靜的小鎮裏,被黑袍遮掩去全部面容的人輕輕敲響了院門,過了許久,院子裏終於出現了細微的走路聲,少女吱呀一聲拉開房門,她眼神空洞、面無表情,整個人像一具失去靈魂的木偶。

“凱伊,”來人慢條斯理地用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抵住她的脖子,“你違背了神明的旨意。”

凱伊不閃不避,她眨眨眼睛,面部肌肉陷入不自然的抽動,直到一幅完美的、害羞靦腆的表情如同面具一般覆蓋在了她的臉上。

帶著奇異韻律的聲音響起。

“我沒有呀,”這實在是太違和了,她明明是在說話,聲音卻是從腹部發出的。就像是什麽存在控制著她的嘴的張合、卻沒有來得及讓她的喉嚨與胸腔配合著震動起來一樣,“我只是在提前完成神明想要完成的事情而已。”

神與惡魔之子天然對立,不是惡魔之子被刺穿心臟、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被咬斷咽喉,那麽她提前為神明清掃道路的舉動又有什麽問題呢?

來人卻在這個似乎十分具有說服力的理由面前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

“不,”他說,“你不是。”

“明明只要按照以前的步調,他就會如同那兩個人一樣緩慢而難以控制地死去,但是你沒有。”

“你故意在費斯城暴露在他的眼前,甚至派遣了一位潛伏弗朗西斯多年的聖徒試圖將他擊殺。而現在,在明知道有許多雙眼睛盯著你的情況下,你卻依舊毫無理由地在三天前去了一趟南部丘陵。”

“我該理解為你是為了打草驚蛇呢?還是理解為你是為了防止自己未來做出這樣故意打草驚蛇的事情而迫切地想要把這個苗頭掐死在萌芽狀態呢?”

貼著脖子的匕首已經割破了皮膚表層,本該迫不及待湧出的血液無影無蹤。

他譏誚地說:“你忘記慘死在獸潮中的父母了嗎?”

凱伊攥緊了手。

來人的目光從院門之內一個隱隱約約的人影身上滑過,帽檐在他的鼻梁上投下陰翳,他緩緩勾出一個帶著惡意的笑容。

“哦,還有本該在他們的保護下安全地生活在這個鎮子裏、卻被殺死的你和祖母。”

遠門之內的人影消失了。

“你看,”他高高在上地感嘆道,“你最愛的祖父就站在你的身後,你在害怕什麽呢?”

……

艾薩克是一只不怎麽會體諒人的半精靈,他自如地穿梭在沼澤與倒下的樹枝之間,全然不顧身後還有一個夜視能力相對他來說差的可以的小短腿。

在再次踩入一個被枯葉遮掩的水坑之後,伊萊終於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往法杖裏註入一點魔力、借由尖端寶石發出的光芒來照亮昏暗道路。他望著艾薩克輕輕松松一躍的身影,開始認真思考艾薩克是不是以為他長了翅膀。

不然艾薩克怎麽會認為他能爬上這個有兩三個自己高的陡坡。

手腕上的藤蔓自覺地冒出頭來,它頂著一朵開了小半個月的花伸長自己纏住了陡坡上折斷的枯木,絲毫不在意柔嫩的花瓣被壓在了藤蔓條與粗糙樹皮之間。正要阻止的伊萊閉上了嘴巴,不合時宜地想藤蔓的個性還和大小姐有點相似。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去,藤蔓回到手腕之前還貼心地幫他拍了拍衣擺蹭上的塵土,與它形成鮮明對比的艾薩克抱著手臂倚在不遠處一棵樹旁,顯然是在等伊萊自己爬上來。

能等他而不是把他甩在這個陌生又陰森的森林裏也還行吧,伊萊很樂觀地想,畢竟他們是逮著機會就想向對方下手的塑料盟友嘛,不落井下石全靠他們現在是綁在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然而他的塑料盟友向著前方揚了揚下巴,伊萊這才發現不遠處盤踞著一群大概有成年貓咪那麽大的藍綠色蜘蛛,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從泛著冷光的殼上滑下的黏液墜落到泥土裏。借著它們身體的熒光,伊萊敏銳地發現一根碧綠的草葉在粘液的覆蓋下迅速腐爛枯萎、甚至還冒出了滋滋的白煙。

伊萊警惕地問:“它們會把那種粘液滋出來嗎?”

艾薩克略微沈吟一下,點了點頭。

“會。”

而且滋得又高又遠,但凡它們的攻擊範圍小一點或者數量少一點他都不可能站在這裏等伊萊。

伊萊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看密密麻麻、行動十分迅速的蜘蛛群、又看看一臉淡定的艾薩克,終於認識到這只半精靈的良心大概比他想象的要更少一點。

他沒有問艾薩克類似於“一定要從它們之中穿過嗎”的問題,而是認命地舉起法杖。讓他想想,要在殺死這群劇毒的蜘蛛的同時杜絕反撲可能性需要使用什麽樣的魔法。

有了。

一個法陣悄無聲息地在蛛群中間展開,在伊萊的控制之下,緩慢流轉的符文被限制在了難以引蛛註意的範圍之內。

艾薩克瞇了瞇眼睛,他見過的所有魔法師使用魔法時生成的法陣都在自己的腳下,這也使魔法師在施用絢麗強大的魔法的同時成為了最難隱匿的存在之一。然而此時伊萊的腳下什麽也沒有,就連蛛群中的法陣光芒也很微弱,幾乎完美地隱匿在了夜色之中。

他想:如果這個魔法並不從這位小少爺所處的方向放出,那麽他將會成為最可怕的暗殺者。

仿佛是為了印證艾薩克的想法,終於將整個蛛群包裹其中的法陣驟然冒出了尖銳冰棱,從邊緣升起的薄薄冰墻阻擋了蜘蛛逃竄的道路。

在尖銳的嘶鳴和粘液腐蝕冰面時發出的滋滋聲中,艾薩克敏捷地避開一只垂死掙紮的蜘蛛從未閉合的正上方吐出的毒液,半垂著的眼睛飛快地看了無知無覺的伊萊一眼。

弗朗西斯的魔法師實在稀少,伊萊並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麽驚世駭俗的事情。對於他來說這個魔法只是將召喚冰刺和召喚冰墻這兩個基礎魔法用一個小小的代碼鏈接到了一起而已,唯一麻煩一點的地方大約就是把定位在自己身上的法陣錨點扔到蜘蛛群裏。

他走近幾步踮著腳尖觀察已經不再掙紮的蜘蛛群,滿意地誇獎自己:嵌套加遷移,他真的是個魔法小天才。

他都“費心費力”地解決了這樣大一群蜘蛛了,享受一點福利不過分吧?

正在思考伊萊剛剛那個匪夷所思的魔法的艾薩克剛擡起頭就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紫眼睛。

“我沒有力氣了。”伊萊眨巴眨巴眼睛,笑盈盈地說。

弗朗西斯的小少爺用一句怎麽聽都沒什麽可信度的話贏來了一段輕松的、只需要趴在半精靈身上警惕危險的魔獸和魔植的前行路程。

揮杖擊退一團黑漆漆的、看不清是什麽品種的魔獸之後伊萊懶洋洋地說:“我以為你會當作沒有聽見。”

誰知道艾薩克只是短暫地思考了一下就背對著他蹲下了身。

“太陽要出來了。”艾薩克言簡意賅地回答。

按照伊萊的前進速度,他們大約會死在毒霧裏。

艾薩克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想要殺死伊萊的是他,在監獄裏待了半年的也是他,能與伊萊做一個還算可靠的盟友的還是他。只要能夠達成某個目標,他可以忽視包括自己在內的任何人的感受。就算實現這個目標的過程和另一個目標是沖突的。

伊萊也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自己和艾薩克之間的和平大概能夠持續到他摸索清楚暗夜森林的情況或者艾薩克從禁魔鐐銬中解脫出來。

至於他失去攻擊能力、因為“沒有作用”而被艾薩克殺死這個可能性……

伊萊看著系統空間裏伴隨著莫名其妙清零的抽卡次數出現的一排卡片,伸出手指戳了戳其中閃著藍光的一張。

暫時來說還是零。

伊萊打了個哈欠,有些困倦地問道:“你到底要去哪裏?”

艾薩克沒有回答,他在叢林之間快速而輕盈地朝著某個從一開始就確定的方向前行,天邊已經泛起了迷蒙的淺色,暗夜森林漆黑的土壤中逐漸升起了微不可見的黑色粘膩霧氣。

在某個瞬間,伊萊的呼吸突然一滯,某種熟悉的味道進入鼻腔,最終奇異地喚醒了他味蕾的記憶。

他抓緊了艾薩克的鬥篷領子,腦海中有關某個少女的回憶瘋狂閃回。

她靦腆的笑容,她沈默望向自己時溫柔的眼神,每一次見面她都會遞過來的果子。

每一次她都會看著他吃下去的果子。

鼻尖傳來粘稠的癢意。

“艾薩克,”他說,“你能不能跑一跑。”

毒霧都已經出來了,還這樣慢悠悠的是想他這個打手英年早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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