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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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平心而論,伊萊雖然大部分時候都表現得很大膽,但他本質上是個很惜命的人,他絕不可能在被禁魔鐐銬限制了絕大部分戰鬥能力之後像以前那樣自由又從心所欲地出門進行他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業”。

菲瑞婭就是抓住了這一點,只要伊萊帶著禁魔鐐銬一天,他就會乖乖地在城堡待一天,這可比禁足期有用多了。

如果半路沒有殺出來一個奧林的話,事情應該是會按照菲瑞婭想象的那樣發展的。

奧林繃著一張臉走在城堡的的石板路上,認真地思考自己為什麽明知道菲瑞婭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與自己印象中的母親截然不同的女性,卻依舊在看清伊萊腳腕上的禁魔鐐銬後腦子一抽當著斯科皮的面正大光明地說要帶伊萊偷跑。

他想得太過專註,以至於手心裏塞進一個軟軟的東西時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溫熱的溫度穿過黑色的半指手套直抵掌心,奧林一怔,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低頭望向牽著自己的伊萊,蜷起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勾了勾。

伊萊倒是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他的頭頂寫滿了憂心忡忡,難得地有些絮絮叨叨:“你要保證我的安全好嗎?我覺得我現在非常危險。”

幾乎要住在軍營裏的奧林很有榮譽感地冷哼一聲道:“除了領主城堡應該沒有比親衛軍營更安全的地方了。”

伊萊回憶起自己和奧林在領主城堡遭遇的那一場綁架,他咽了咽口水停住腳步,在奧林投來奇怪的視線後,他仰著頭露出一個禮貌而虛假的微笑:“要不我還是回去面壁思過吧。”

總感覺這麽一說親衛營也變得不安全起來了呢。

奧林也想到了那件事,除了相同發色之外各長各的兄弟倆一時間相顧無言,在傭人們隱晦的視線中央大眼瞪小眼。

“哎呀,”藏在灌木叢後的女仆長以手掩嘴、細聲細氣地問還舉著菜刀的丹婭,“大少爺和小少爺在幹什麽呢?”

丹婭恨鐵不成鋼地拍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同樣細聲細氣地說:“再不走斯科皮就要找來啦。”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跟著這兄弟倆的斯科皮剛好經過這叢灌木,他故意清咳兩聲,目光越過面露尷尬的女仆長直直看向一臉理直氣壯的丹婭。

“母親,”他幽幽地說,“您還記得我才是您的兒子嗎?”

懵懵懂懂的女仆長看看丹婭、又看看斯科皮,嘴巴慢慢地張成了一個“O”。丹婭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安撫自己的兒子,她豎起一根手指,沖著女仆長比了一個“噓”的動作。

女仆長既然能當上女仆長,那麽就不會是一個蠢人,她很快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節。丹婭在弗朗西斯城堡並不是一個普通的廚娘,她的丈夫弗洛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花匠,他們分別是小少爺最信任的廚娘和小少爺能夠放心托付重要試驗田的花匠,他們的立場天然向伊萊靠近,於是在很多人的眼裏他們就是城堡仆人中除了米娜之外旗幟最鮮明的小少爺黨。

“軍營是大少爺的地盤,”女仆長合理猜測道,“您是害怕斯科皮受到排擠嗎?”

多麽偉大的母愛,女仆長的眼神充滿了讚嘆,沒想到平時在研究吃食之外很有些大大咧咧的丹婭竟然在有關兒子的事情上如此細心。

斯科皮的面色變得有些古怪起來。

丹婭驚訝地說:“你怎麽會這麽認為?斯科皮進入親衛軍營的時候小少爺才兩歲。”

那個時候伊萊只是經常搖搖晃晃地來扒拉廚房的門,又輕又軟又很禮貌地問緊急把他提溜出布滿油煙的廚房的丹婭能不能幫他做一個“有一點新奇但是一定會很好吃”的東西。丹婭捫心自問,誰在小少爺天使一樣的笑容前都會願意答應他的一切要求。

“斯科皮小時候身體不太好,我和弗洛只是怕他在親衛軍營裏做不好丟了我們的臉。”

斯科皮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有在並不很熟的女仆長面前將自己為了進入親衛軍營和父母大吵一架最終離家出走的光輝往事全盤托出。那個時候游星和奧斯都的關系降至冰點,弗朗西斯的北邊境線上戰火紛飛,每天都有身著黑色盔甲的親衛死去、被棕褐色的布料裹著送回家鄉。

女仆長也欲言又止,終於意識到丹婭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丹婭,她對自己唯一的兒子斯科皮有愛,但好像不太多。

不遠處,仿若靜默雕像的兄弟二人終於有了動靜。在三人灼灼的目光中大少爺突然彎下腰,一把將小少爺扛了起來。小少爺仿佛被突如其來的位置交換弄懵了,直到大少爺走出好幾步才掙紮了兩下。這點掙紮也很有限,在斯科皮的眼裏伊萊只是象征性地蹬了蹬腿就平和地趴在了奧林的肩膀上。

“你這樣咯著我的肚子了,”宛若一條曬幹帶魚的伊萊順著伊萊走動的幅度晃了晃小腿、拉長聲音說,“你要是這樣把我帶去親衛營、我半路就要吐在你的身上啦。”

奧林感受著後背的震動,沒什麽好氣地回答道:“你不笑得這麽開心的話我可能是會信的。”

他的語氣不太好,手上卻還是很誠實地把伊萊從被扛著的姿態轉變為了被抱著。

伊萊舒舒服服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眉眼彎彎地環住了奧林的脖子,他感受著奧林抱了一個不算輕的自己之後半點也不見沈重的步子,眨巴眨巴眼睛想:奧林不愧是兩個劍士的兒子,就是和他這個柔弱的魔法師不太一樣。

奧林抱著本該在面壁思過的伊萊大大方方地在城堡的青石板路上穿行,衛兵與仆人交換了無數個目光,最後除了震驚兩位少爺什麽時候這麽親近之外什麽也沒有做、甚至沒有阻止奧林明目張膽的“帶弟偷跑”的“惡劣”行為。

伊萊趴在奧林的肩膀上望著越來越遠的城堡大門,真情實感地感嘆道:“我什麽時候才能也這樣在城堡裏暢通無阻呢?”

“等到你不再天天跑到危險的地方玩耍的時候。”

伊萊不看奧林的臉都能猜到他現在是個什麽表情。

他說:“我又不是說這個。”

奧林一時間沒有回答,他們都很清楚伊萊到底說的是什麽。

與現在還在父母的監護下的伊萊不同,奧林早早地擁有了實際的權力。他像伊萊這樣大的時候就能夠在城堡來去自如、自由進出親衛軍營、甚至先斬後奏地在艾裏斯都府留宿一段不短的時間。造成這種差異的原因除了奧林幼年喪母、而菲瑞婭健康到大概還能庇護伊萊八十年之外大概就是迪倫對兩個兒子不同的態度。

區別於伊萊和迪倫之間黏黏糊糊的父子情,奧林與迪倫之間很少有溫情的時刻,取而代之的是隱藏在每一個微小舉動裏的殷切期盼。所以伊萊可以睡到日上三竿,但奧林在同樣的年紀就要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前往訓練場由迪倫親自指導。

按伊萊來看以倫克朗為代表的奧林黨對他的惡意與敵意來得就是很莫名其妙。他又不想當這個領主,迪倫看待他就像看待需要溺愛的小兒子,在軍營裏積極發展、並且在迪倫的帶領下開始參與領地事務的奧林看起來又打算堅強地承擔起管理整個弗朗西斯的責任。未來都已經這麽明了,那些人卻蒙著眼睛捂住耳朵非要覺得他和奧林之間會展開一場繼承權的鬥爭。

內耗什麽呢?不如一起建設美好弗朗西斯。

伊萊回過頭,扭著身子望向愈來愈近的親衛軍營,盤算著要不要潛移默化地降低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放棄註定會吸引極大關註的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是不可能的、他強大又奇異的魔法大概已經在暗地裏打響了聲名,伊萊思來想去,只剩下了給自己立一個體弱多病隨時可能駕鶴西去的人設的方法——雖然目前看來他已經在向這個人設靠近了。

覺得自己很不容易的伊萊抵著奧林的肩膀、把整個腦袋湊到了奧林面前,有些心不在蔫的奧林被他嚇得心跳都停了一瞬、連帶著腳步也停了下來。

他的語氣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點火氣:“你幹什麽?”

伊萊卻半點也沒有生氣,他認真地望著奧林的眼睛。

“如果你以後當上領主的話,”他非常坦然地問道,“你願意給我一點空間完成一個小計劃嗎?”

奧林臉上的怒意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了。他們是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把這個不可避免的問題放在了明面上,隔著極進的距離,奧林在伊萊清澈的紫眼睛裏望見了自己的倒影。

菲瑞婭正在領主城堡的花房裏照料著名貴花草,奧林母親的威名依舊流傳於親衛軍營,他們非常恰巧地站在了領主城堡與親衛軍營的中間,就像站在了黑白之間灰色的交界線上。

事實上他們在彼此都不能掌握自己完整命運的時候討論這個問題是十分不妥當的,奧林想要告訴伊萊:未來的變數太多,現在對領主之位避之如蛇蠍的人未來也可能生出蓬勃的欲望,外界的不可抗力會不容抗拒地使他們的選擇偏離設想的方向,看似明朗的未來一點差錯就會變為一片混沌。

奧林想要說的很多,然而過了很久,他只問道:“你想完成什麽計劃?”

“唔……”伊萊眉眼彎彎地豎起兩根手指,“比如說——

弗朗西斯二十年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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