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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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伊萊仿佛陷入了一個怪圈,窗外晴朗的日光此刻沒有半分溫度、甚至讓他生出了刺骨的寒意。

他正要擡頭說什麽,眩暈感突襲而來,他下意識伸手抓住了什麽東西穩住身形。外界傳來的聲音影影重重,眼前的世界扭曲成梵高的星空,從食道攀援而上的嘔吐感恍若尖笑巨獸。

光怪陸離的濃霧從靈魂深處噴湧而出。

等伊萊再有知覺,他就已經躺在了床上。

米娜不知所蹤,奧林立在床邊,伊萊有些遲鈍地發現自己抓著他的袖子。伊萊張了張嘴,許多許多的疑問都淹沒在奧林蒼白驚惶的神色裏。伊萊的記憶中奧林很少會有這樣脆弱的表情,他不耐煩、冷漠或者羞憤,但眼睛裏總是很堅定的。

為了緩和氣氛,伊萊最後歪了歪頭開玩笑似地說:“你看起來像一個怕玩具丟掉的小朋友。”

他比奧林小這樣多,卻說奧林是小朋友。

放在平時,奧林指定是要嘲諷回來的,然而此刻他註視著伊萊的眼睛,就像溺水的人註視著救命稻草。

伊萊在他琥珀色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但又不全是自己的倒影。

“你會死嗎?”

奧林說。

伊萊怔住了,這並不是奧林第一次問他這個問題,上一次是在上一個冬天,他因為吹了夜風生病。奧林來叫探望他的大小姐前往親衛軍營報道,卻在大小姐急匆匆地離開後對他說了這樣一句話。

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來著,好像是“我以為我只是感冒”。

所以今天他說:“我以為我只是低血糖。”

奧林當然和米娜一樣不知道低血糖是什麽,但是他並沒有像記憶中那樣留下一句“你最好是”之後就傲嬌地轉身離開。

陰影籠罩了伊萊,奧林的手臂像對待什麽易碎品一樣環住了他的脊背,他甚至感到奧林以一種不太舒服的姿態俯下身、把額頭小心翼翼地抵在他目前來說還很窄瘦的肩膀上。

伊萊微微瞪大了眼睛。

“你別死了。”

奧林的聲音甚至是微微帶著壓抑顫音的。

他說:“伊萊,你別死了。”

奧林一句話也不說,直到米娜帶著昨天剛回到城堡的撒比亞回到房間,伊萊才知道自己剛剛莫名其妙地暈倒了。

“大少爺把您抱到了床上,並且讓我去尋找撒比亞大人。”奧林離開之後米娜說,“大少爺當時的狀態看起來不太好。”

站在一旁的撒比亞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又陰陽怪氣地說:“他當然該狀態不好。”

這話聽起來像是知道什麽內情的意思,伊萊看向撒比亞,眼裏寫滿了探究。

明明之前關系已經差到把對方當做透明人,伊萊每次生病奧林卻都會像打卡一樣站在人群最外面。加上這兩句沒頭沒尾的問句,就像奧林真的很害怕他會死一樣。太奇怪了,他是容易生病了一點,但除此之外他能吃能睡能跑能跳、甚至可以從炎狼打到艾薩克,奧林為什麽會怕他死怕成這樣。

再者,伊萊微微擰起了眉,他總覺得今天奧林不只在看他,而是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人。

好在撒比亞只是脾氣古怪了一點,實際上並不是很愛賣關子,他輕飄飄地看了一眼米娜,並且在米娜心領神會地走出房間並貼心地帶上房門之後語焉不詳地說:“你這個兄長的母親曾經患過一場莫名其妙的疾病。”

伊萊怔了怔。或許是因為他是現任領主夫人所出,伊萊實際上很難從別人口中聽到前任領主夫人的消息。他只知道她非常聰慧、是一位強大的輕劍士。在嫁給迪倫之前奧林的母親在敵人中有著不弱於迪倫黑騎士之名的威名,嫁給迪倫之後她不再駐守北邊境線,但也依舊是弗朗西斯親衛軍營裏積威甚重的將領。

她從不參加宴會、軍營城堡兩點一線,是一位與菲瑞婭截然不同的女性。

伊萊聽說過這位前領主夫人是因病去世,但他知道,撒比亞絕不可能只為了和他說一點眾所周知的話就支走米娜。

果不其然,撒比亞接著說:“一開始是頭暈,然後是時不時的短暫暈厥,同時伴有流鼻血的癥狀,直到最後演變成嘔血和軀幹疼痛。”

伊萊很科學地想,這聽起來像是某種癌癥。

“你知道,劍士的身體裏也是流轉著魔力的,只是無法像魔法師一樣將它們轉化為親和的元素。”撒比亞頓了頓,“整個生病過程中,她的魔力在一點一點地流失,醫師找不出原因、藥劑不起作用,於是她的兄長找到了我和我的、當時可以稱之為友人的一個老家夥。”

奧林母親的兄長就是倫克朗已經死去的當做繼承人培養的哥哥。

“我們試過了所有辦法,但並沒有阻止這個進程,最後魔力流盡,她也陷入了長眠。”

撒比亞看著陷入沈思所以沒有半點反應的伊萊,不大滿意地說:“你難道不該察覺到什麽嗎?”

在計算當時奧林幾歲的伊萊楞了楞,他該察覺到什麽?

看他蒼白小臉上毫不作偽的迷茫,撒比亞頭一次開始思考:之前他覺得自己這個學生聰明得有點過頭到底是不是一種錯覺?

“你想想你現在的情況,再想想她的。”

伊萊只是把註意力放在了奧林的身上,聽了撒比亞的話之後他的表情瞬間沈了下去。

“頭暈、流鼻血、短暫暈厥,除了你身體差愛生病、她嘔血和軀幹疼痛,你的癥狀和她沒有什麽差別。”

不,不是的。伊萊在被子底下捏緊了拳頭,他已經經歷過嘔血了,就在克拉倫斯面前,頭一次使用符文的馬車上。

他當時以為是因為調用了不該調用的符文。

伊萊盡量找到一個截然不同的點:“我的魔力好像並沒有流失。”

甚至還隨著年齡的增大在勻速增長。

撒比亞領悟了他未盡的意思,他說:“但是它本來應該增長得更快,因為你第一次接觸到魔法,體內的魔力就已經龐大得像頭惡龍。”

“這也是最值得慶幸的事,如果真的像我猜測的一樣、魔力流盡之後才會迎來死亡,那麽以你的天賦而言,你大概能夠活到這片大陸崩塌為止。不過到那個時候,暈厥的時間會越來越長、流血和嘔血會越來越頻繁,在魔力流盡之前你大概就會死於血液流盡或者陷入無盡長眠。”

撒比亞的腦海裏閃過剛剛走進房間時看見的那一幕,已經能夠獨立斬殺中級魔獸的少年手指都因為恐懼在微微顫抖。

“你的父親與你兄長的母親的感情並不算好、當時又在外征戰,你的兄長則是完完整整地經歷了這個過程,所以他更加敏銳。”

撒比亞嘆息憐憫一般說:“你的兄長見過我,所以他從你四歲半的時候就開始害怕了,伊萊。”

房間內一時陷入了寂靜,站在窗沿的格瑞看看在它的小腦袋裏非常恐怖的樹皮似的老人、又看看不知為何顯得有些難過的小主人。撒比亞看著伊萊頭頂的發旋,突然後悔和自己這個某些方面成熟得有些過頭的學生說這些了。

過了一會兒,伊萊終於擡起頭,眼神是出乎撒比亞意料的平靜,他問道:“所以之前我但凡生病,您都說是因為魔力透支——”

“因為你的身體沒有其他的問題。”撒比亞說,“一點也沒有。”

伊萊眨眨眼,睫毛在眼瞼上投下的陰翳像柔弱的蝴蝶翅膀。忽然,黏答答的暖流從鼻尖流下,劃過皮膚,融進唇縫裏,流到了下巴尖。

在撒比亞陡然冷凝的視線中,伊萊用手背不怎麽溫柔地一擦,他看看手背上刺目的血跡,突然很慶幸米娜已經被支開了。

伊萊擡起頭,眉眼彎彎、沒有半分陰霾地說:“如果確實沒有解決辦法的話,能請您幫我保守一下這一個小秘密嗎?”

“因為我們家的人秘密總是很多,再多這一個也沒有什麽關系嘛。”

撒比亞最終吹胡子瞪眼地答應了伊萊的要求,在他的幫忙遮掩之下,伊萊本次莫名其妙的短暫暈倒再次被不走心的魔力透支的理由一筆帶過,流鼻血的事更是被深深掩埋。撒比亞畢竟是尊貴的大魔導師,除了奧林之外所有人都接受了他的判斷。

然而伊萊暫且顧不上時不時投來覆雜視線的奧林了,他正在認真思考自己最有可能得的是哪一種癌癥。

如同退化的元素寶石礦拋開魔力面紗就是煤一般,奧林母親經歷的暈厥嘔血乃至於軀幹疼痛,這一切拋開魔力流失這一層遮掩聽上去完全就是癌癥的癥狀。

伊萊在醫學上只有一點模糊的常識,他在血癌、胃癌和腦癌中糾結了半天,最終選擇了放棄無用的思考。反正就算判斷出來也不可能治愈,這個世界的魔力體系大概註定他的生命不會衰竭得像上輩子同等情況下一樣快,他倒不是很擔心自己的死亡。

伊萊捧著切割好的玻璃杯子,漂亮的幹花在溫水中打旋。他想,還不如想想自己才這麽一丁點大,怎麽就攤上癌癥了。

首先可以排除遺傳因素,畢竟奧林母親的癌癥不可能遺傳到他這裏來,弗朗西斯歷任領主又十分健康,柯蒂斯家族更是恨不得五六世同堂。

然後可以排除平等地散向每一個人的物理因素,沒道理他和奧林母親周圍的人都好好的,只有他們兩個小倒黴蛋中招。

除此之外他每天都還算心情愉悅,飲食也很健康,免疫力看上去是差一點,但同樣生病的奧林母親是一個強大的劍士。

伊萊擡起杯子喝了一口加了楓糖的花茶水,升騰的霧氣模糊了他的視野。

難道這個世界還有什麽針對性的藥物之類的可以誘發癌癥嗎?

春季的末尾,伊萊依舊沒有思考他出現這種狀況的原因,但迪倫終於放下公務與矮人族長見了一面。

剛從矮人部落回來的迪倫有些無奈地把跟在自己身後繞來繞去的伊萊提溜起來,伊萊熟練地環住他的脖子,非常自覺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眼睛亮閃閃的,半點也不覺得在這個年紀被父親抱起來有什麽丟人的。

他拉長聲音:“我的爐子——”

迪倫捏了一把他的臉頰:“你就只知道爐子。”

伊萊伸手,也報覆性地捏一把迪倫的腮幫子。

“秋天之前會運到溪地的。”

那這就達成合作了的意思。

迪倫當初沒有讓薇爾見他一面,現在也不可能讓他摻和進來,於是伊萊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矮人部落周邊一定已經散布有親衛了,如果要在不引起迪倫的註意的前提下順利進去的話,他是通過曾經在矮人部落學習過、但一看就和他有關系的克拉倫斯,還是親衛軍營裏不引人註意、但絕對會上報給迪倫的衛兵呢?

啊,伊萊笑盈盈地想,真是一個令人苦惱的問題。

一整個春季,領民們津津樂道弗朗西斯特產商店引起貴族夫人哄搶的肥皂和緊鑼密鼓修建的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很少有人註意到奔湧在欣欣向榮的弗朗西斯之下的暗流。

默不作聲地探索龍脊山谷的衛兵、頻繁往返於軍營與領主城堡的將領、從費斯城周邊擴大到小鎮的巡邏隊伍。科爾山背後溪地多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工人,路邊小攤的店主不動聲色地望向挎著果籃回到家中的黑發少女的背影。

艾裏斯都府,剛穿好盔甲的倫克朗抱著手臂看著面前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印著弗朗西斯家徽的銅質箱子,太陽穴一突一突地疼。

“您怎麽在這裏?”他咬牙切齒地說。

銀發的小少爺撐著箱子的邊緣很是瀟灑地向外一跨,他接過已經跳到了箱子之外的格瑞從肚皮前面的兜兜裏抽出的鑲嵌有冰元素寶石的法杖,反客為主地問道:“你怎麽一點也不急,衛兵不是已經開始集結了嗎?”

倫克朗看伊萊的眼神像是頭一次認識他一樣。

“倫克朗大人,你要積極一點。”

伊萊似無所覺地拍平整自己的衣擺,沖著倫克朗輕快地眨了一下右眼。

“今天可是去矮人部落埋伏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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