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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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馬車很快到達了城堡大門。

剛好經過的管家辨認出馬車上洛浦家族的家徽,又看見了騎著不屬於他的坐騎的奧林,明智地把即將脫口而出的疑問咽進了嘴裏。

他停下腳步,突然對旁邊發出嫩芽的灌木生出極大的興趣。

與他並肩行走的女仆長正要疑惑地發問,餘光卻突然瞟到了正在緩緩靠近的馬車,她立刻把原本要說的話拋之腦後,也觀察起這一叢灌木來。

多麽生機勃勃的一叢灌木啊,女仆長欣賞著想,如果長的位置再好一點、能夠讓她直面城堡大門而不是需要斜著眼睛去瞟就更好了。

因為需要新招一批仆人的問題湊到一起的管家和女仆長默契地停在了這裏,這個時間段應該在親衛軍營裏的大少爺和昨晚就已經說明今天會留宿在洛浦莊園的小少爺突然紮堆回來了,個中緣由當然比他們原本要去做的、延後一點也沒有關系的事情更重要。

大少爺下馬了,很好,身姿矯健,不愧是大少爺;大少爺撩開了馬車簾子、並和裏面的人說了幾句話,很好,看來大少爺和小少爺的關系已經突飛猛進到可以平和交談的地步了;大少爺把小少爺抱了下來,很好——嗯?

管家和女仆長難以置信地對視一眼。

把小少爺抱了下來?!

奧林單手環住伊萊的腿彎,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就把伊萊從馬車裏抱了下來。他感受著臂彎的重量,暗地裏把伊萊和背上的重劍比了比,覺得可能兩個伊萊加起來都沒有那把重劍重。

平時也沒見自己這個弟弟少吃幾口啊?奧林想,怎麽還是一副風都會吹跑的樣子。

“你不覺得我這個年紀還被抱著走來走去有一點丟人嗎?”伊萊環著奧林的脖子,嘴上說著丟人,姿態和神情都說著他適應良好。

奧林輕松地顛了顛伊萊,把他調整到一個更省力的位置,從喉嚨裏哼出一聲:“怎麽?又不是我丟人。”

伊萊看著奧林微紅的耳廓,明智地沒有問奧林為什麽不幹脆讓親衛把自己背進去、而是在他和克拉倫斯告別的時候突然拉開車簾,伸手一撈直接把自己撈了出來。

當時奧林臭著一張臉,語氣也不太好。伊萊和克拉倫斯眼神交流了一下才敢確認奧林說的是“過來,我抱你下去”而不是“過來。我給你一錘”。

“好吧。”伊萊突然生出一點壞心思來,他輕輕地把頭靠在奧林的肩膀上,用一種區別於平時的、黏黏糊糊的聲音說,“謝謝你——”

他的微微張唇,笑意盈盈地說:“奧林哥哥。”

伊萊說出這句話就後悔了,這個稱呼的殺傷力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他清晰地感受到奧林渾身一震,又在奧林覆雜探究的眼神中齜著牙隔著衣服搓了搓自己滿手臂的雞皮疙瘩。

“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叫你哥哥了。”伊萊義正言辭地說。

他以為這個稱呼只會傷害奧林,卻沒想到實際上是個無差別攻擊。除了對話雙方之外,聽剛剛馬車裏傳來的什麽東西磕到了的動靜,克拉倫斯想必也被他這句話嚇了一大跳。

“謝謝你,”奧林難得地露出一個沒有嘲諷意味、甚至還有幾分真情實感的微笑,“這真是我今天聽過最好的消息了。”

奧林走得很快,他邊走邊對意識到有哪裏出了問題而迎上來的管家說:“父親在哪裏?”

“領主大人現在應該在行政署。”

“立刻派人找他回來。”

伊萊插嘴道:“其實也不用特別快。”

迪倫又不是醫師,回來也沒有什麽用,還不如讓他把今天的事情處理完。

他自覺想得非常有道理,但顯然奧林不這麽認為,親眼看著他的嘴唇在不自然抖動的管家也不這麽認為。

奧林語氣不大好地說:“你不痛了嗎?痛就閉嘴。”

就是痛才要說話來轉移註意力啊,伊萊愁眉苦臉地趴在奧林的肩膀上。可能人的適應性就是這樣強大,一開始被艾薩克捏碎骨頭的時候他都快在生理上被痛哭了,現在居然還能維持相對平和的表象說話。

忽然,奧林的腳步頓住了。伊萊好奇地望過去,盛裝打扮、明顯是要去赴一個貴族夫人間的約會的菲瑞婭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菲瑞婭明顯是被兄弟二人相對平常來說親密到有些驚悚的樣子震住了,一時間竟然沒有說話。

“母親。”伊萊眨巴眨巴眼睛,“你是要去洛浦莊園喝下午茶嗎?”

菲瑞婭沒有回答他,而是從伊萊不同尋常的臉色裏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她問道:“怎麽了?”

伊萊正要張口用語言的藝術把他的傷美化一下,就聽見奧林硬邦邦地回答:“他的腳腕骨頭碎了。”

奧林平時是不會和菲瑞婭交談的,以至於伊萊反應過來想要捂奧林嘴的時候已經晚了。他眼睜睜地看著菲瑞婭優雅高貴的神態逐步崩塌,像鴕鳥一樣再次把臉埋回了奧林的肩膀上。

這個世界把在伊萊上輩子可以簡單籠統地分為受傷和生病的負面狀態分成了更細、也更繁瑣的種類,魔力暴|動算一個問題,有明顯傷口的外傷算一個問題,身體機能改變造成的生病算一個問題,骨頭又算做一個問題。

伊萊沒有想到骨頭的問題是不歸醫師管的,他坐在床沿上,奧林因為被他攥著衣服暫時坐在他的旁邊。伊萊謹慎地望著菲瑞婭手中還沒有拔開木塞就已經散發著某種微妙味道的褐色瓶子,有些不願意直面自己即將把這瓶東西喝下去的事實。

“這是生骨藥劑,”菲瑞婭的語氣中微不可覺地帶上了一點誘哄,“喝下去就好了。”

“喝一瓶藥劑就能好了嗎?”不用開個刀打個鋼釘什麽的?

哦,他忘了,這個世界沒有外科手術,倒是有很會做奇怪藥劑的煉金術士。

伊萊最終滿臉抗拒地接過了瓶子,他拔掉了瓶子的木塞,在嗅覺反應過來之前仰頭一口悶了下去。

比預料中還要惡心的味道充斥著伊萊的口腔,他艱難地想:以後有機會的話一定要展望一下醫學領域——就算改良一下藥劑的口味也好啊!

伊萊覺得自己被傷送走之前就要被藥劑的味道送走了,他正要開口批判一下制作生骨藥劑的煉金術士,一陣劇烈到令人難以呼吸的疼痛從腳踝飛速漫向四肢。

他幾乎立刻悶哼出聲,狼狽地把臉就近埋在了奧林的手臂裏。

奧林感受到了自己手臂上傳來的濕熱的水漬,他看著自己被伊萊攥成一團的衣擺,用力到發白顫抖痙攣的拳頭與記憶中那只瘦弱的手無限重合,他的手指抖了抖。

菲瑞婭的聲音傳進他的耳朵:“沒關系的,小伊萊,再忍一忍。”

然而他聽見的卻是一道已經隨著時間流逝變得模糊的冷漠女聲,她說:“沒關系的,奧林,再忍一忍。”

伊萊點了點頭,他的動作幅度很小,但卻把那種模模糊糊的、把奧林整個人籠罩在裏面的布或者罩子擊碎了。奧林深吸一口氣,下意識地環住伊萊。

在場的人都是第一次覺得生骨藥劑的生效時間有這樣漫長,等到伊萊終於安靜下來,菲瑞婭咬著牙狠下心捏了捏伊萊的腳踝,這一次是堅硬的骨骼質感。

可能是因為整條腿都痛到有些麻木了,菲瑞婭的動作意外地沒給伊萊帶來什麽痛苦。他蔫蔫地埋在奧林不如迪倫強健但是已經夠能給人帶來安全感的手臂裏,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來:“太難喝了。”

他說得真情實感,生骨藥劑的味道恍如一道可怕颶風從他的舌尖卷到喉嚨,攝取所有註意力的疼痛逐漸減退之後,被摧殘的味蕾終於有空間向他的大腦發出信號。

就像沒鱗片沒去幹凈的魚被攪碎研磨成的黏糊糊的汁的味道。伊萊有氣無力地想:如果這個世界的藥劑都是這個畫風的話,他就要考慮健康且適度地進行冒險活動了——至少要保護好自己的骨骼。

這句話終於擊潰了菲瑞婭的防線,她從得知伊萊受傷到當機立斷地拿出生骨水到伊萊痛苦的治療過程都維持著冷靜,現在她卻難以抑制地流下眼淚,伊萊聽見她帶著顫音的溫柔聲音:“媽媽不會再讓小伊萊喝這種藥劑了好嗎?”

“嗯。”伊萊悶悶地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等到伊萊的胸脯開始均勻穩定地起伏後,奧林小心地讓他的臉出現在大家的視線裏。伊萊的臉上還帶著濕潤的冷汗或者淚水,他閉著眼睛,已經睡著了。

奧林走出了伊萊的房間,他站在城堡的走廊裏,終於覺得自己的呼吸通暢了起來。他的目光落在手臂被洇濕的那塊布料上,過了一會兒,他小心翼翼擡起了手。

就在他的手指要觸碰到那塊布料時,硬質鞋底和石板地面接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奧林像被燙到了一般收回手,轉頭望向站立在自己背後的人。

是菲瑞婭。她應該是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神色和外表都已經恢覆了正常,只有微紅的眼眶透露出了她真實的情緒。

“謝謝你。”她說。

作為迪倫的第二任妻子、並且是原配死後半年就嫁進來的妻子,這麽多年來菲瑞婭和奧林之間幾乎沒有任何交集,他們默契地把彼此當作陌生人,就像奧林生活在一個沒有繼母的城堡、菲瑞婭生活在一個沒有繼子的城堡一樣。

於是奧林很少有這樣正視菲瑞婭的機會。毫無疑問,菲瑞婭美麗、高貴,她總是溫柔地註視著伊萊,偶爾生氣到做出禁足或者不允許動用魔法這樣的懲罰之後依舊會裝作看不見伊萊做的一些無傷大雅的小動作、甚至會不著痕跡地給伊萊的一些小動作提供一點助力。

與大部分人認為的不同,比起迪倫寵溺地把更小一點的伊萊提溜到肩膀上的動作,其實菲瑞婭刮一刮伊萊的鼻子或者親親伊萊的臉蛋的動作更能刺傷他的眼睛。

因為他小時候形成的觀念中,母親不應該是那樣的。

走廊裏陷入了寂靜,沒有不長眼的仆人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們。

過了很久,奧林輕輕點了點頭。

生骨水的效果和它的難聞程度與生效過程的痛苦程度都成正比,伊萊睡了一覺,再起床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在房間裏輕快地蹦兩下了。

好吧,伊萊活動著好像從無異樣的腳踝,承認之前針對生骨藥劑的說話聲音大了點。

米娜去向菲瑞婭和迪倫通報他的腳踝已經痊愈的事情了,伊萊左看看右看看,最終在床頭的小桌子上發現了自己的匕首。

匕首還是那副沒有開刃、不太鋒利的樣子,伊萊試探性地往匕首裏註入了一點魔力,奇異的符文從與刀柄相接的地方蔓延向匕首尖端。就在圖案徹底布滿整把匕首時,伴隨著激起的銀紫色光暈、圖案搖身一變,變成了他熟悉的樣子——

一個簡單的、存儲數據的代碼。

果然,伊萊瞇了瞇眼睛,就是和克拉倫斯從大小姐的書中看到的那種符文。

他在使用這把“樸實無華”的匕首時魔力為某些原因小小地暴動了一下,它們流向匕首,最終在匕首之外形成了一道魔力鑄成的刀鋒。

這不就是簡易版的附魔嘛。

伊萊漫不經心地晃了晃匕首。

這下好了,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終於要從與整個世界體系毫不相幹的純科學領域走向和人類鑄造師或者矮人爭奪商品市場的魔法領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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