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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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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斯科皮面色冷肅地離開了,他帶走了四個親衛,留下兩個體型最魁梧的。

伊萊猜他的意思是如果出什麽事兩個親衛一人撈一個比較好跑。

“艾薩克?”克拉倫斯終於想起來這個耳熟的名字到底屬於誰了,“那個找到倫克朗的妖精?”

他可不是妖精,而是半精靈。但要解釋自己為什麽知道艾薩克的種族又必須牽連到自己在費斯城遇襲的事情,伊萊含糊著應了,笑著轉移話題:“你聽得這麽清楚?”

他自認為還是說得挺小聲的。

克拉倫斯揚了揚下巴示意伊萊看自己和他之間頂多兩個拳頭的距離,要表露的意思已經很明顯——隔得這樣近,他要是再聽不清楚就是耳朵的問題了。

“好吧。”伊萊鼓了鼓臉頰,轉到克拉倫斯身後,在他探究的目光中推著他的腰背往前走,“我們現在該去礦洞裏看看了。”

克拉倫斯收回了目光,假裝自己沒有發覺伊萊在逃避關於艾薩克的話題。他垂著眼睛告訴自己:沒關系,該他知道的總會知道的。

但他繃緊的嘴唇和眼中沈沈的暗芒不是這樣說的。

龍脊山谷夾雜在延伸至弗朗西斯東部平原的尤歐山脈和獨立的科爾山之間,與郁郁蔥蔥的尤歐山脈不同,科爾山由於其獨特的、幾乎被裸露深灰巖石布滿的表面被弗朗西斯的領民們稱為生命無法留存之所。這種說法實在有失偏頗,因為它無法孕育哪怕一株植物,但它可以孕育出幾乎占據了大半個山體的元素寶石礦。

這個元素寶石礦曾經源源不斷地向龍脊山谷反饋魔力,就連緊挨著龍脊山谷的弗朗西斯集中耕地也受到了些許恩惠,於是危險強大的魔獸盤踞龍脊山谷,弗朗西斯集中耕地以土地肥沃著稱、甚至連領主的耕地都位於這裏。

然後它退化了,留下了大量的煤。

礦洞開在科爾山山體偏下的位置,隨著伊萊逐漸靠近,他開始能聽見礦洞裏傳來的叮叮當當的、鐵鎬和礦壁接觸的聲音。守衛在礦洞門口的幾個衛兵看見了伊萊那頭分外惹眼的銀發,短暫的騷動之後,其中一個走出來,微微彎下腰一拳捶在了胸口上。

“小少爺。”

他這一拳捶得很實在,伊萊甚至聽見了金屬盔甲發出的悶響,手也跟著隱隱作痛起來。

弗朗西斯的禮節恐怖如斯,他心有餘悸地想,要是按這樣的力道行禮,按他如今的身體狀況估計能一拳把自己捶吐血。

衛兵直起身來,伊萊從頭盔與面罩中間的空隙裏看見了一雙清澈又閃閃發亮的灰色眼睛,他的年紀應該不算大,說話的聲音也很朝氣蓬勃:“很榮幸見到您,我們沒有想到您真的會來。”

嗯?伊萊微微挑起了眉毛,他驚訝地問:“有誰向你提過我會來嗎?”

“是的。”衛兵微微頷首,“大少爺上一次押送犯人來時和我們提到過,說您在開春的時候一定會來。”說到這裏,他怔了怔,隨即眼睛微微彎起,“我都忘記了,現在已經是春天了。”

伊萊知道奧林前不久才執行了一次押送犯人的任務。護衛軍的衛兵全是平民出身,又幾乎沒有天賦,一些貴族不太看得上他們,態度十分輕慢。為了防止貴族出身的犯人對護衛軍的衛兵產生敵意、進而聯系家族勢力危害到他們或者他們的家人,迪倫規定押送這部分犯人的必須是親衛軍。

現在親衛軍裏身份最高的就是奧林,需要服勞役的貴族大都被迪倫狠狠修理過,奧林的長相和迪倫有幾分相似,站在那裏就足夠有壓迫感。於是這種任務他隔三岔五就要去一次,盡量讓貴族們蠢蠢欲動的不好念頭在經歷周期性打壓後再也生不出來。

伊萊倒是不知道奧林執行任務的時候還會和別人提到自己。他生出一點興致來,仰著頭好奇地問:“他怎麽說的?”

衛兵拿出了一個吊墜。

他記得當時大少爺剛剛一重劍拍碎了一塊有人肩膀高的石頭來威懾因為覺得挖礦太辛苦而怨聲載道的犯人,然後走到他身邊來說:“開春的時候你們的小少爺會來。”

“他身體不太好,你不要讓他——算了,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已經有了成年人模樣的大少爺皺著眉、好像很疲憊的樣子,他拿出一個一只手就能完全包住的小東西,“你把這個給他,就說是父親給的。”

伊萊望著吊墜尾端微微泛藍的剔透圓珠,下意識地攤開了手掌。就在圓珠接觸到皮膚的那一剎那,溫和微涼的氣息從手掌蔓延上大腦,他仿佛嗅到了濕鹹的海風,整個大腦都清醒了幾分。

伊萊很沒有文藝氣息地覺得這就像海鹽和風油精混合味道的空氣清新劑。

“這是大少爺叫我給您的,”衛兵松開了吊墜的掛繩,繩子落在伊萊的手掌上,很神奇地盤成了一個重重疊疊的圈,“大少爺還讓我說是領主大人給的。”

伊萊驚訝地擡眼,衛兵在他的視線中輕快地點了一下頭。

伊萊和克拉倫斯進入了礦洞,經過半個冬日的挖掘,礦洞已經延伸向了很深的地方。伊萊閉了閉眼才適應了在與外界相比顯得十分昏暗的環境,礦洞裏的照明依靠的是墻壁上簡單粗暴放置的紫色水晶棱柱,它們散發的光線並不算強烈,但在不能使用明火的礦洞中已經算非常好的選擇。

伊萊總覺得這些水晶有些熟悉。

“那是從弗瑞茲地下巖洞找到的特殊水晶,”克拉倫斯恰到好處地解釋,“就是你之前去過的那裏。”

好吧,那該他熟悉,他還為了湊探索度敲過一塊下來。

科爾山的煤礦在整個山體中占比很大,伊萊估計他們應該只走了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周邊深灰色的巖層就變成了炭黑色的煤。煤礦內部殘存的魔力在紫色水晶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這使在伊萊印象中本該暗暗沈沈的通道此刻像被晴朗冬夜的星河鋪滿一般。

伊萊下意識覺得瑞茲應該會很喜歡這樣的地方。

他看見了一個彎下腰用鐵鎬挖掘煤炭的犯人,他很瘦,表情非常麻木,破爛的粗布麻衣披在他的身上就像披在了幹枯的樹枝上。另一個站立在他身邊的犯人則皮膚白皙細膩,身上的服飾就算染上了臟汙也仍舊不失它原本的繁覆精美,這位犯人的工作相對前面那位仿佛輕松很多——只需要用木鏟把挖好的煤礦鏟進旁邊的小車裏就夠了。

他們的身份昭然若揭。

伊萊皺起了眉頭,他往前走了一步,卻被克拉倫斯拉住了手腕。

“你去做什麽?”克拉倫斯問,“你不會覺得那個平民犯人很可憐吧?”

伊萊楞住了。

“能來到這裏的都是重刑犯,你知道重刑犯意味著什麽嗎?”克拉倫斯咽下要脫口而出的不太適合小孩聽的詞語,籠統地概括道,“就是做了非常不好的事情。”

克拉倫斯正在苦思冥想要怎樣形容得具體一點,就聽見伊萊說:“我知道啊。”

“他們倆一個是威爾斯商會地下拍賣場的會員,一個是個為了金幣面對父母死亡無動於衷的賭鬼。犯罪的不是貴族或者平民這個身份,犯罪就是犯罪,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克拉倫斯皺起了眉頭,他知道這些對於小孩來說有些過於黑暗的事情是因為他是洛浦家的繼承人,洛浦家做的事情本身就很難放在明面上,洛浦家主在幫助他適應。

伊萊又不是弗朗西斯的繼承人,他自己不是很願意要這個名頭的態度已經擺在了明面上,領主沒道理在他才八歲的時候就讓他見識到這些黑暗面。

如果伊萊知道他在想什麽一定會理所當然地回答:禁足期太無聊翻了一些卷宗看看,恰巧記憶力比較好、重刑犯又沒有幾個,就都給記下來了。

但克拉倫斯沒有這麽問,他問道:“那你去幹什麽?”

“那個貴族在偷懶,他鏟一鏟子掉半鏟子。”伊萊露出乖巧無害的笑容,“我去敲打敲打他。”

伊萊的敲打立竿見影,他不過是露了個面,那個悄無聲息偷懶的貴族犯人看起來就恨不得左右手一邊一個鏟子同時開工了。

這些貴族大概是真的怕了迪倫,三年前有幾個家族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弗朗西斯,三年後有貴族血濺威爾斯地下拍賣場,在迪倫的明裏暗裏的打壓中,這些處以死刑的貴族的家族恨不得當家族裏沒出過這樣一個人。

怕迪倫,當然就害怕傳聞中領主大人最寵愛的小少爺。

“好了,我們可以繼續走了。”伊萊沖還在原地的克拉倫斯和親衛招招手,燦爛飛揚的笑容和吭哧吭哧超越極限把鏟子掄出殘影的貴族形成鮮明對比。

兩個魁梧的親衛對視一眼,顯然沒想到伊萊竟然是這樣的小少爺。

克拉倫斯的接受能力就好很多,他面不改色地走了上去,四平八穩地在維持著自己的酷哥形象。

奧林給的珠子在伊萊深入礦洞後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不流通的渾濁空氣和挖掘煤炭時揚起的微塵半點沒有困擾到他,在這樣近乎封閉的空間裏,他的鼻尖始終縈繞著清爽的海風氣息。

神奇的是這種氣息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克拉倫斯湊得再近也不能。

伊萊還想讓克拉倫斯握著試試這枚珠子是不是通過直接接觸起作用,被克拉倫斯冷漠地拒絕了。

“雖然我現在覺得三年前因為一把劍遷怒奧林的事情非常幼稚,但是不得不說,我現在還是不太喜歡奧林。”

他記仇記得坦坦蕩蕩,伊萊沒忍住抿出了一個笑來。

他們很快走到了礦洞的盡頭,伊萊謹慎地預估了一下前進道路傾斜的坡度,推斷出來終點的水平高度比礦洞入口的位置大概要高個七八米。

七八米啊……伊萊摩挲著自己的下巴,已知礦洞的挖掘一直是跟著煤礦的分布前進,那麽按照科爾山的占地面積,科爾山另一面的煤礦距離地面應該遠超了三百米。

三百米,一個小型冶煉廠已經足夠了。

最巧的是以礦洞入口為基準,科爾山的另一面並不是弗朗西斯集中耕地,而是一片人跡罕至的、據說遍布沼澤的溪地。奔流在弗朗西斯集中耕地的那條河同樣也奔流在這片溪地上。

唯一的問題就是金屬礦石。因為重量的緣故,金屬礦石的運輸成本比煤礦高很多,如果可以的話,伊萊還是盡可能想把冶煉廠放在距離鐵礦更近的地方。

短暫的思考過後,伊萊指了指頭頂,面向兩個親衛問道:“你們能帶我們上去嗎?”

兩個魁梧的親衛對視一眼。

事實證明,他們可以。

伊萊把臉埋在親衛冰冷的盔甲上,這兩位不愧是迪倫以實力強大為基準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他們一人抱著一個“累贅”,居然還能在崎嶇的山壁間迅捷自如地前行。伊萊在顛簸中被堅硬的盔甲咯得有點難受,幹脆伸出法杖給自己和不遠處的克拉倫斯一人補了一個防風魔法。

防風魔法剛剛補好伊萊就感受到了一陣熟悉的失重感,在落地而造成的沖擊力之後,他擡起頭,發現他們已經到達了山峰頂端。

伊萊被親衛妥帖地放在了地上,他向一邊因為以十一歲“大齡”被背著走而繃著一張臉暫時不想說話的克拉倫斯形容道:“就像過山車一樣。”

克拉倫斯抓順自己的頭發,頭一次沒有探究過山車到底是什麽的欲望。

他暗暗下定決心,自己之後一定要花更多時間在訓練場上,爭取以後能扛著這位背著自己奔上山峰的親衛故地重游。

悲憤中的克拉倫斯沒有註意到伊萊蒼白的臉色。

伊萊不動聲色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艱難地把湧上喉頭的腥甜液體咽下去。他面上沒有絲毫異樣,漫無目的地想:自己不會是傷到內臟了吧?以前出什麽問題都好得很快的,快得就像上輩子按F5刷新電腦一樣。

他緩了一會兒,終於有力氣邁步走向從未去過的山峰另一邊——也就是那天炎狼襲來的方向。

伊萊撐著突起的石頭滑下了好幾層不足一人高的斷崖,突然,他聽見了嘩嘩的水流聲。

不,是水從高處落下沖擊石頭或者地面的聲音。

伊萊一怔,隨機在親衛和克拉倫斯不明所以的視線中奔跑起來,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了好一段距離,水流聲越來越大,甚至蔓延過了他們四個人理應並不小的腳步聲。

最終,伊萊停在了一道長且平的斷崖面前,升騰的水汽打在他的臉上,就像一場小雨。

這一刻,弗朗西斯第一冶煉廠的選址已經不需要再繼續猶豫了。

在巨大的水流沖擊聲中,伊萊轉過頭來,克拉倫斯清晰地看見了他被水打濕的頭發,也清晰地看見了他臉上興奮驚喜的光彩。

“克拉倫斯!”

伊萊的聲音被水流的聲響掩去大半,顯得有些影影綽綽,然而克拉倫斯依舊聽見他說:

“你知道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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