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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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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人拘魂

張家帶秦青去了市中有命的殯葬用品一條街,讓秦青只挑趁手的拿,不需要顧及價錢。

秦青共計走了三家,挑來要用的所有東西,說白了就是一形狀比展開符紙稍大的輕薄貼板,以及書寫咒術所用的狼毫筆,符咒上所蓋的印章都是各代弟子隨身攜帶,要受香火熏染的,從不外用他人的。

藏魂寄於鐵板,說到底也是拘魂術的一種,但卻非邪法,而是將魂魄寄藏於鐵板內,再供在祖師爺靈位前,讓祖師爺幫忙看管,以神力化去煞氣,助陽人逢兇化吉,遇難成祥。

現在的情況來不及事無巨細地準備,張家也沒供奉道家三清老祖的習慣,秦青路上用導航搜索市裏道觀。

真發現在張家附近兩公裏處,有家香火頗旺的至真觀。

現在晚上九點,道觀大門早落了鎖。

秦青輾轉給家裏發信息,老爺子一聽性命攸關,自己翻電話本聯系去了,不到十分鐘,說和道長聯系過,等下將藏魂牌直接送去便可。

按照往常,接親隊伍多在陰子時來求娶新娘子。

秦青回去後沒有耽擱,要了年年的生辰八字,直接燃香恭請祖師爺,懸腕提筆,倏而符成,金光在筆下一閃而過,無形的靈韻激蕩在半空,不斷敲擊在所有人的靈體下。

連日疲憊不堪的張家人都覺身體狀態回升,因焦慮造成的頭痛耳鳴一掃而空,整個人神清氣爽起來。

年年被帶到父母房間的床上,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微微闔目。

秦青仔細囑托:“記住,無論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回應,你的魂魄會存在道觀祖師爺靈位前,他們必能護住你。”

年年緊張點頭。

秦青手中銅鈴一搖,瘦削冷白的二指並攏,以指為劍,自年年頭頂百會穴向下滑動。

涼絲絲的冰冷觸感傳來,年年漂亮上翹的眼睫微微抖了下,很快沒了響動,不聲不息地睡在原處,像精致漂亮的假人偶。

無人知曉的地方,年年感覺整個人都飄了起來,感知不到任何實體,一切由有向無轉變,仿佛置身另外的時空。

張叔在旁邊看了許久,心裏最是焦急,怕打擾秦青,生生憋住,不敢出一聲。

秦青二指將年年的主魂短暫引到鐵板中,上貼安魂符,接著快馬加鞭將鐵板送去了至真觀。

臨走前安慰張叔道:“沒事的,年年早上自然會回魂,不會留下隱患。”

藏魂牌存於祖師爺殿前,裏間的監院道長說來還與秦青同出一脈,對他所使法門很是熟悉,見秦青來時風塵仆仆,又已到深夜,知道事情緊急,沒有寒暄,只道:“這裏一切交給我便是,你且去忙。”

談鹿等下魂魄離體,楚澄一人同時管談鹿和年年的身體,分身乏術,還需要他回去幫忙守著,秦青也不推脫,和道長說了兩句即刻折返。

談鹿坐在年年的床上,人也沒閑著,手中拿著裁紙刀和買來的竹篾與彩色折紙,按腦中設想的尺寸裁剪翻折,也沒用尺子比較,竟然分毫不差。

前後不到半小時,紙紮人的完整軀體骨架就做好,立在原處,還沒糊紙,就有幾分人類的神韻在。

談鹿之前做過不少給亡人引路的活,偶爾也有用紙紮人的時候,做起來也算得心應手。

紙人用竹篾搭救的骨架重量,是她根據年年八字算出來的,民間也叫其為稱骨算命。

真正的替身紙人不只在骨重上有說法,所穿的衣服顏色也要根據生辰八字來挑選。

年年日柱丁卯,上方天幹屬丁火,下方地支屬卯木,上火下木,換算到替身紙人上,就是上衣紅色,下褲綠色。

談鹿和楚澄一人糊上衣,一人糊下褲,距離十一點還有一個半小時,兩人也沒太急,畢竟慢功出細活,這紙人留到最後有大用。

談鹿:“黃啾啾等下會來報信,你見它有動靜,就讓張叔打電話給白大師。”

這位白大師極是貪財,八成也料想不到張家已經知曉前因後果,畢竟前幾日給年年施法很是成功,今日忽然病重,再去請他也在情理之中。

黃門跑腿快,黃啾啾來傳信,最是合適不過。

黃啾啾聞言,爪子一拍地面,大聲嚷道:“讓宵小之輩今日見見本仙姑的厲害!”

談鹿和楚澄充耳不聞。

談鹿:“你覺得我眼睛畫的怎麽樣?像不像年年?”

楚澄低頭略一思考:“感覺沒年年本人的漂亮。”

談鹿:“也是,我再改改吧。”

黃啾啾:“…………”

黃啾啾悻悻趴回地面,柳十七邊吃香火邊幸災樂禍,“哈哈哈哈哈,笑死本龍了。”

黃啾啾:“…………”

它負氣撅嘴:“哼哼。”

十點五十。

談鹿和楚澄終於糊好年年的替身紙人,張叔過來聽囑托,猝不及防與紙紮人打了照面,心臟猛跳了一下,確認是假的後,才松下那口氣,好一陣後怕:“這也太真了。”

分明是紙紮的,眼睛鼻子的顏色也濃艷到怪異,可打眼一瞧,大腦直覺告訴自己,它就是年年。

談鹿:“那是,我手藝可好了。”

說著,將年年的生辰八字寫到紙人後背,再剪下年年的一縷發絲粘上。

替身紙人正式做好,談鹿捏在手中把玩數下,為其念誦加持咒語。

咒語加持後,表面看不出,等真正燒到陰界就知曉了,成色遠非普通的紙紮人可比,在亡人世界,足可以假亂真。

紙紮人由柳十七保管,蜷在尾巴尖。

談鹿不放心:“別丟了!”

柳十七露出兩顆尖牙:“…………本龍丟了,它都不會丟!!”

黃啾啾嘟囔:“你這話說的,你丟了,紙紮人可不就丟了,什麽丟不丟的,說話都說不懂。”

柳十七翻了個白眼。

子時一到,談鹿身上貼了隱匿氣息的符箓,再穿上年年的衣服,躺在床上,等待陰婚法術起效。

黃啾啾與柳十七同樣主動匿了生息,蹲在床下,靜靜等待時機到來。

屋子裏除了他們三個,沒有別人。

楚澄秦青和張家三口都在主臥不敢出聲地守著,就怕不小心說了什麽壞事。

沒等多久,十一點剛過不到半小時,張家宅院就有了敲鑼打鼓的動靜。

張家三口聽不見,楚澄和秦青也沒多說,怕他們受驚過重,承受不住。

談鹿那裏,她和床下的家仙自然也聽到了,甚至比楚澄他們聽得還要清楚真切,畢竟就響在自己耳邊。

一行顏色花花綠綠的紙人敲鑼打鼓地跑來,繞著床周走了好幾圈,嘴裏念叨著迎親的吉利話:“今日來到貴府,乃是聽聞貴府姑娘溫柔賢惠……”

聲音不似活人,語調怪異陰冷,喜悅倒是實打實的。

談鹿心裏還納悶。

這詞都哪來的,說起話來一套套的。

又等了三分鐘,鬼媒人終於講到重點:“金府公子今日求娶張家姑娘,雖沒金山銀海,但也誠心實意,特意備了八擡大轎、豪華府邸,還望姑娘不要謙讓,這便隨我去了吧,再耽擱下去,可是要耽誤了良辰。”

說著,紙人小小的手指上前,抓住談鹿手指,用力一扯!

談鹿順勢離魂,跟著人飄上了轎。

鑼鼓喧天,虛化出的黃白紙錢漫天飄下,迎親紙人臉上露出怪誕到極致的喜意,漸漸眉飛色舞,聲音一拔高,就顯得尖銳:“新娘子上轎了,快走快走。”

喧囂背景音裏,紙人們齊齊開唱:“看院外張燈結彩,望屋內金碧輝煌,時逢花好月圓夜,珠聯璧合影成雙……金張喜結秦晉之好,情深愈久彌香………”*

陰靈認人從來不是靠臉,而是靠氣息與冥冥中的因緣牽絆。

談鹿穿著年年的衣服,輕而易舉騙過紙人團隊。

轎子搖搖晃晃,不多時,擡轎的八個紙人齊齊發出哀鳴,速度一下慢了下來,支撐身體的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哎呦!”

最前面的鬼媒人扭頭,著急著訓斥道:“可給我仔細著點,要是誤了時辰,可別怪主人家剝了你的皮,給你燒成一搓灰。”

擡轎紙人委屈:“媽媽,這新娘子太沈了些,我們擡得吃力。”

“我看你們就是想偷懶……”

喜轎裏,柳十七和黃啾啾正向裏擠,邊拱邊嘟囔:“這什麽破轎子,窗戶口開這麽小,還掛倆不頂用的破窗簾,怪煩人的。”

它倆為了不打草驚蛇,足等轎輦行駛了好一段距離才跟上。

它們在陽間體型都不大,陰間形態也一樣,但重量卻是實打實的,尤其柳十七,不大丁點一個,魂魄重量快趕上成年男性了,一上轎,擡轎紙人們就不堪重負。

好在,它們都是紙人點靈後燒化,沒有什麽神智,只能按照最簡單的行事指令來完成動作,也想不到要進來查探。

一路上又敲鑼打鼓,又吹又唱。

路程明明很遠,又仿佛一瞬間跨越無數地界,隊伍再落轎,已身處一座白墻黑瓦的龐大宅院,靜靜佇立在灰蒙蒙的霧氣裏,死氣沈沈。

院落內外,屋檐四角都掛著紅色剪紙燈籠,發出昏黃燈光,喜慶的顏色被霧氣和氛圍一渲染,都染出幾分不詳。

敞開的大門人來人往,各個都是吊梢眼,紅到怪異的腮紅,咧開大笑的嘴,漆黑無光的眼睛。

……全都不是人,是燒後在陰靈世界幻化出的虛擬紙人。

鑼鼓再度喧天,談鹿被人拉著向院落裏走,身上不知何時,已經換上了上繡金鳳的嫁衣,手持大紅襟花,被媒人扯著向正廳挪動。

原本還是紙紮人的鬼媒,進了府邸,直接成了人身。

談鹿忽然扭頭,看向停在院外的大紅花轎,當即閉了左眼,只留右眼。

她現今處於魂魄離體狀態,肉身尚有氣在,算不得死人,與亡靈世界存在隔閡,窺不得全貌。

左眼表陽和現世,右眼表陰和身後世界,閉掉左眼,即是以陰觀陰,一切鮮活顏色瞬息消退,有如潮水。

哪還有什麽大紅花轎,迎接談鹿來的,分明是上擺紅花的黑漆薄皮棺材!

陰陽二界雖有重疊,但也沒那麽好入,能讓紙人入了府邸直接長出人身的,只有一地——

男方的埋骨地!

談鹿這次關右眼,只餘左眼,屏蔽掉陰性能量的幹擾,再觀看府邸門外。

這是連成片的宅邸,外觀大小界有異,一條街上粗略數數,竟有十來處,應當是某處商業墓園。

透過蒙蒙霧氣,左眼觀察到的世界裏,一個原本不存在的指示標暴露出身形,形似石雕牌坊,最中央用金色字跡寫著五字,太子峰陵園。

談鹿擡眼觀察,心裏記住名字,再跟人向裏走。

陰郁的喜慶裏,穿來的風都是徹骨的寒涼,仿佛下一刻,就要身處亂葬崗。

雖然談鹿覺得現在所在的位置,也就比亂葬崗好上微不足道的一丁點。

這地,應當不止是單純的墳,或者說,它是墳墓與家人捎到陰間的紙宅結合而成的陰靈住所。

亂糟糟的淒涼熱鬧裏,談鹿與黃啾啾還有柳十七,跟在鬼媒身後,穿過長長廊廡,繞過兩棟院墻,終於來到擠滿紙人的正廳門前。

目光所及之處都被陰郁的紅色占滿,四處張燈結彩,但比陽人世界的光亮明顯暗了不止一個檔次,陽世是白織燈,陰界最多是昏暗的煤油燈。

談鹿蒙著紅蓋頭,被鬼媒牽進裏頭。

群鬼幽幽目光註視裏。

鬼媒喜慶招手道:“新娘子來了!新郎倌兒趕快來拜堂啊!”

陰風猛刮,陰親將至,喧赫的掌聲如雷,夠響,卻直白的沒有靈魂,仿佛上了程序的木偶。

全身紅衣服紅衣服紅褲子紅鞋的男人踮著後腳跟,一瘸一拐走來,血肉模糊的左手接過鬼媒遞去的紅綢,僵直地拽著談鹿走向太師椅前,等著禮拜天地。

談鹿原地不動,偷偷撩起蓋頭一角,擡眼直看向兩座太師椅的正中供桌。

不出所料。

五葷五素的供菜後,赫然擺放著兩座檀木牌位!

右側上寫年年姓名及生辰信息,左側寫的則是金玉宣,牌位前還有兩縷交纏在一起的發絲,這便是施法者所用物品。

取年年與亡者貼身發絲,輔以生辰信息,欺瞞天地,直接將二人鎖在一起,結成地下夫妻!

發絲自古便在姻親一事上有著特殊含義,最出名的便是“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未婚男女間,更有贈發以示愛慕的習俗。

“集天地靈氣,三生石上續姻緣,新郎倌兒新娘拜天地嘍!”

動靜大響。

鬼媒壓著她腦袋,讓她往下拜。

談鹿:“…………”

還能真結啊?

關鍵信息都得到,談鹿再不留戀,用力一甩手裏紅綢,黃啾啾得了暗號,將柳十七向前拋去。

柳十七身體延長,尾巴在黃啾啾爪子上緊緊攥著,嘴巴大張,咬住談鹿袖袍,空中神龍擺尾,直接帶著談鹿撤出堂前。

廳堂一靜,接著大亂,哭天搶地的“新娘子快回來,吉時要過了!”

談鹿被黃啾啾和柳十七帶著,直接穿越無數虛擬院墻,徑直來到府邸大門口,向前一步,就可脫離鬼怪世界。

談鹿和柳十七還有事要做,只喊黃啾啾即刻回去報信,“讓張家現在就請白大師過來,就說年年人馬上不行了,無論多少錢,只求大師親自來吊著一口氣。”

黃啾啾走後,談鹿麻溜脫下身上嫁衣,拿來柳十七尾巴尖的替身紙人,扔進嫁衣堆裏,口念咒語。

因為是自己從陽世帶來陰間,提前加持過的東西,倒省去燒化這一步驟,可以直接凝聚成型。

隨著咒語念誦至結尾,紙人竟成膨脹之態,極速長大,眉眼俏麗,渾然與真人一般無二,哪有普通紙人的僵硬怪異醜陋之資。

紙人長至與年年本體差不多大小的時候,折紙紋路褪去,變成觸感細膩的真人肌膚。

它漆黑眼珠滴溜溜地轉,竟是直接活了過來,身著嫁衣,嬌笑著站在談鹿身前。

談鹿一吹氣,“該你去成親了。”

紙人轉身向廳堂裏走。

死後的陰魂不比活人腦瓜子靈,本就渾渾噩噩,新娘子跑了又自己回來了,也沒懷疑,拉著紙人手歡歡喜喜拜堂去了。

談鹿等三拜禮成,確認紙人被陰魂帶到地下世界,才和柳十七折返。

原本談鹿用魂體穿梭陰陽二界,要點長明蓮花燈指引歸去方向。

但柳十七與黃啾啾屬於仙家,可以自由穿梭陰陽二界,就省略此步驟,可以跟著人直接回去。

因為打算甕中捉鱉,談鹿沒打草驚蛇,靜悄悄來,靜悄悄走。

用以結陰親的施法物品談鹿沒動,這裏只是虛構的顯化,她沒猜錯的話,供桌上的牌位以及施咒的發絲,真正供奉處,應是白大師的神龕前。

柳十七腳程不比黃啾啾,黃啾啾到家好一會兒,甚至都聯系好白大師,它才捎著談鹿趕回來。

談鹿魂魄歸體,重新起身,黃啾啾還在大吹特吹,“告訴你們,那裏特恐怖,到處都是修煉有成的大鬼,要不是本仙姑法力高深,通通完蛋!!”

談鹿:“…………”

談鹿沒打擾它胡侃的興致,轉頭問道:“白大師來了麽?”

張叔:“您真是神了,白大師一聽我說年年不行,登時同意前來,現在人就在路上,再過十幾分鐘就能到。”

談鹿彎彎眼睛笑了下:“因為我在陰間燒了年年的替身紙人,他應當以為陰婚儀式已成,年年必定渾渾噩噩,命懸一線。”

這般好的撈金機會,他不會放過。

她想到什麽,再道:“您們家裏誰認識叫金玉宣的嗎?埋在太子峰陵園。”

回想匆匆一瞥的牌位信息與金玉宣本人樣貌,補充形容:“年紀二十二三的樣,死的時間不長,但死狀很慘,左腿是折的,手也被壓到血肉模糊,可能是車禍橫死。”

張家三口瞳孔瞪大,在談鹿說出名字的瞬間,渾身發冷,涼意從心頭竄起,竟是漸漸哆嗦起來。

張向晚最終艱難開口:“是我從小到大的好友,兩個月前車禍沒了。”

張嬸難掩淚意,“這孩子,怎麽能這樣呢?我們從小到大,哪裏苛待過他,死了竟也不安寧,要拉著我們的寶貝心肝去地府一遭。”

沒發家前,張金兩家同時住在鄉下,緊挨著,是鄰居。

張向晚與金玉宣年歲相近,從出生開始就一起玩,小學到高中都是同學,關系極好。

金玉宣高考失利,原本學校成績比張向晚好不少,沒想到出了分,兩人相差無幾,又共同報考了京中的高校,兩人常約著一起去打球吃飯。

因為金家條件不比張家,出去玩都是張向晚拿錢,二人從不對彼此設防。

臨近畢業,張向晚考了京大研究生,金玉宣考研失利,準備二戰,沒想到,剛畢業不久,就遭了車禍,沒等到救護車來,人當場就沒了。

好友圈聽聞的都在惋惜。

金家父母直接崩潰,處理完孩子喪事,連著一個月沒出門。

他們發消息,也很少回覆,沈浸在巨大的喪子悲痛裏。

張向晚想起某些事,一股涼氣從頭皮竄出,“他停靈時我去了,他媽媽拉著我手哭,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還聊到金玉宣小時候,後來忽然問我,我妹妹小時候是不是也出過車禍,還找我問了年年小時候發生的一些大事。”

張嬸不解:“這有什麽說道嗎?”

談鹿:“可能是在確定年年的出生時辰。”

很多有緣人來咨詢命盤問題時,是不清楚出生時辰的,這時就需要他們用有緣人經歷過的事情和家庭情況,去倒推出生時間,知道的事情越多越詳細,推測出的時辰越準確。

東方占蔔體系主要用十二時辰,所以最終生時可以確定在兩個小時內。

西方占蔔體系沒有時辰限制,普遍可以精確到十分鐘以內,談鹿聽過定生時最好的,可以精確到一分鐘,甚至還能告訴你究竟是上半分鐘還是下半分鐘。

明明是盛夏,屋子裏烏泱泱的,站滿成年人,卻沒人能感到熱乎氣,只覺涼意徹骨。

張嬸哭著,直說“造孽”。

黃啾啾大聲說晚上見聞:“那兩捆頭發還打著結呢,我都不用湊過去,就能聞見撲鼻的惡臭。”

“頭發?”張嬸楞住,“什麽頭發?”

黃啾啾:“你女兒的一縷頭發嘛,和男的綁在一起,結陰親用的。”

黃門見多識廣,它講起來頭頭是道,起因經過結果都能連起來:“……頭發要先用亡者屍油浸泡,再用密法不停地誦咒,最後供到他們的神龕前。”

黃啾啾說話大膽又損,真實性卻沒出過錯。

仙家五感敏銳,離得老遠,鼻尖翕動,就能辨出上面抹的究竟是何物。

張嬸聽到屍油二字,心臟猛縮,連日緊繃倍受刺激的大腦再承受不住,說著就要暈厥,當即被張叔扶著,坐在年年身邊。

談鹿思想卻是歪了,仙家鼻子這麽好用啊……

黃啾啾心眼子賊多,腦袋活絡,打眼就知道談鹿在思考事情,馬上去問,盤算是不是在心裏誇它,不好意思說出口。

談鹿被纏的無法,只能說出心底想法,“我在想,你鼻子是不是比警犬還厲害。”

黃啾啾嘻嘻笑起來:“那是……不對,你拿我跟狗比?”

它回神,登時不依了。

“我就知道被排擠是我的命運,我了解,可若有上好的香火,必定能撫平我內心的傷痛……”黃啾啾獨自傷感。

沒演到一半,門鈴響了。

黃啾啾:“…………”

“張哥,我老白,年年怎麽樣了?”

電子屏顯露出中年男人的臉。

原是連夜趕來的白大師到了。

張叔下意識看談鹿,沒敢隨便吭聲。

談鹿:“……正常讓他進來就行。”

張叔心中七上八下的去開門,好在白大師自認為陰婚步驟已成,年年無處可逃走,已被金家收去,和兒子做了地下夫妻。

想到神龕前終於穩定常亮的龍鳳喜燭,再想到張家現下的著急,白大師難掩喜意。

這次,有的賺了。

甚至用年年被陰契鎖住的主魂,還能時不時從張家手裏賺點,借口就是查魂魄狀態,安魂固魂,一次全套收費十萬,每個月最少做兩次,還要在神龕前供養祈福。

如此下來,他每個月最少可以在張家賺三十萬,保不準,他們救女心切,甚至還可以主動奉上百萬家產。

他做的不是正經營生,出手向來謹慎。

邪師說到底也是天師的一種,只是手段陰邪,用的不是正路。

邪術的施展基礎是道術,他先入道門,是正經拜師,後受箓的天師,天賦極好,可心思不正,有人出大價錢讓他幫忙做五鬼運財。被師父發現後,雙方大吵一架,斷了聯系。

他後回到晉省,一門心思研究邪術,依靠天賦出眾的道術基礎,姿態擺放的很高,只接大價錢的活,就為積累口碑,聲名鵲起。

年年就是他今年選中的倒黴蛋之一。

金家來找他,開出五十萬的籌碼,做法要用的信息也足夠全面,不僅包含年年的出生時辰,竟然還弄到年年的一縷頭發。

準備足夠充分,事情便好弄的多。

他收下全款,算了日子,用的南洋傳來的最陰毒的咒法,不僅可以不斷消耗年年身上的陽性能量,甚至儀軌全部完成之時,還可以在年年的神魂裏打下烙印,生生世世與金家綁在一起,成為他們在陰間的役鬼。

白大師盤算得飛快,擡手按響門鈴。

不到兩分鐘,啪嗒聲解鎖響動,門開了……

張叔站在門內,表情有一瞬的僵硬,捏住門把手的指骨下意識用力到泛白。

作為父親,每回想年年接連半月受的苦,心口窩就滿是火氣。

怕誤了談鹿的事,生生忍住,情緒勉強:“大師,您來了,年年狀態忽然惡化,我們也是沒辦法了,才不分時間地這麽晚請您來瞧一眼。”

白大師擡眼,見張叔臉色難看,明顯的神郁氣悴,竟是微不可查地笑了下。

“你帶我去看眼年年,我也要確定她當下情況,才能給出對應的破解之法。”

他做事有違天和,行事謹慎,要確定年年是不是真的禮成,主魂被金家拘了去。

進展比他原預算的快,但因為前些日子張家來求,他給年年身上招攬來一位三世內緣分為惡的陰靈,大幅折損年年陽氣與精氣神。

一時間,白大師除了微末的懷疑,更多的是選擇相信自己邪術的靈驗。

自信心頓時爆棚。

張叔:“我這就帶您去。”

二人轉身向樓上走,白大師邁步最後一節臺階時,心臟沒由來地猛跳,他下意識覺得不安,看張叔表情又不覺有異,撓了撓頭,不知道哪來的古怪感覺。

白大師壓下心中生出的古怪,安慰自己:陰婚都成了,怎麽可能再有變故。

說著,直接沖進年年房間。

年年面色蒼白,臉無活氣,躺在原地僅吊著最後一口氣,明顯的丟魂之癥。

白大師松了口氣,暗想是不是近日工作量太大,累得身體熬不住,心血虧空。

金家現在還不能完全掌控年年,被拘扣的主魂會在卯時踏上回家的路,不過等幾日後,年年主魂離體時間變長,再想輕易回來,就難了。

年年旁邊坐著哭得雙眼紅腫的張嬸。

白大師湊上前安慰:“你孩子明顯是魂魄迷失,回不來,需要開壇做法,我現在回去拿東西,不到天亮,保證她醒。”

“不過您也懂,晚間陰性能量太重,現在做法有風險,收費會提高……”

白大師語氣為難,心裏暗想。

哪用做法,天不亮自己結完婚就回來了,想法在腦中打旋兒劃過,沒等完整想完,身後忽然傳來啪嗒落鎖聲。

白大師扭頭,發現除了張家父子,多出兩女一男,還挺熟悉,不知道自己在哪見過。

白大師:“??”

白大師懵了,看向張叔:“這是——”

張叔:“……來打你的。”

白大師:“嗯?”

他最初真沒反應過來,幾秒後,心中逐漸意識到不對味兒了。

張家莫不是發現他暗中做的事了?但又怎麽能如此平靜,白大師滿頭問號,猝不及防回想起張叔說的“來打你的。”

白大師瞬間明白了。

原來是合夥演戲,騙他來殺?

他向門口方向看去,與脫衣服挽袖子的秦青對視。

白大師:“…………”

他不裝了,當即大喝道:“你們知道我是誰麽?”

秦青穿衣不顯,一脫衣服,身材就顯露出來了,他絕對打不過。

秦青動作一楞,不知道他什麽意思,下意識道:“……你不白大師麽?”

“你信不信我是法師?你今天不打死我,我回去就詛咒你。”白大師兇狠說完,隨機又好言道:“你現在讓我走,我保證回去不為難你們。”

秦青:“……”

楚澄:“……”

談鹿:“……”

啊這……

黃啾啾討要香火不成,被白大師半途打斷,憋著一肚子氣,爪子啪嗒啪嗒拍著地,大聲喝道:“尊家不難為你就不錯了,你還腆著臉說呢,小嘴跟抹了糞似的,等下給你好好洗洗!”

白大師:“?”

黃鼠狼口吐人言,當然不是普通的家養動物,分明是成了氣候的黃仙。

白大師意識到事情脫軌,視線再度掃向門口三人,想從他們臉上,發現熟悉感到底是在何處來的。

零星片段光景在腦中閃過,白大師順著記憶回溯,忽然感應到出現場景是在手機裏,同時出現的還有對應頻率極高的五個字《靈異事件薄》

白大師警惕看過去:“……你們是?”

黃啾啾大聲吹牛道:“靈異事件薄聽過沒?尊家是你們最牛逼的。”

白大師大腦一暈,“你尊家是?”

不會是他想的那幾個吧。

作為吃陰間飯的,很多人都眼饞《靈異事件薄》的熱度,他要不是邪師的話,早報名參加了。

心裏眼饞,落在實際行動上,也沒少關註,前三季除了幾位選手有本事,別的都是什麽也不懂的草包。

第四季他依然瞧不起,沒想到,這季臥虎藏龍,尤其是某個叫談鹿,道行深淺,他都摸不到邊界。

白大師心有猜測,卻不願相信。

若真是談鹿,那她身邊的豈不就是楚澄和秦青?

黃啾啾哼道:“談鹿!!”

白大師:“…………”

他恨不得當場暈過去。

這可怎麽打。

談鹿他們怎麽可能算不出事情就是自己做的,現在他確定了,他們就是聯合張家挖坑,騙自己來跳進去。

他悔不當初,就不該貪錢財,現在反倒自己陷進去,脫不得身。

白大師有苦難言,知道沒有善了可能,幹脆一不做二不休,找出兩撮東西迅速燒掉!

他行走陰陽二界多年,人道德確實不怎麽樣,但也多少行過善舉,結過善緣。

這便是他壓箱底的保命底牌之一。

燒化後不足幾秒,窗戶口忽然刮起兩股颶風,劈裏啪啦拍著窗戶,發出駭人聲響。

白大師離站在床前,離窗戶最近,當機立斷跑去開窗。

兩股颶風裹著裏面的東西摔進來。

從裏分別爬出兩只暈頭轉向的紅狐貍和刺猬。

白大師來了底氣:“二位仙家快來助我一臂之力!”

爬起的狐貍和刺猬正是欠他人情的狐仙與白仙!

他年少時路過野味屠宰場,發現兩只有了神智的仙家渡劫被困,出錢把它們買下,為了報答,它們分別給了白大師一撮毛發和尖刺,有需要隨時燒焚。

狐貍從地上爬起,還沒反應過來。

黃啾啾直接兇殘地跳過去,抱著它纏鬥在一起,利爪撓在狐貍耳尖,爪子揮動間,血珠就湧了出來。

仙家本體還是動物,打起架保留原有習性,一口下去,帶著血的腥味就散發了出來。

黃啾啾修煉有成,本事大,單方面壓著狐仙揍,絲毫不顧及同為四大門的面子。

登時,紅毛亂飛。

狐貍被揍的毫無還手之力,吃痛嚎叫,掩面痛哭,嚷道:“認輸認輸!”

柳十七緩緩冒頭,蛇瞳盯住還暈頭轉向,搞不清情況的刺猬。

刺猬剛成氣候不久,白門人口雕零,能修出一個都極為不易,尋常的堂口都沒白仙落位。

通俗的說,這門膽子小,不僅社恐自閉,還不會打架,基本只會治病。

這位白仙豆子眼瑟縮,和柳十七對視後,當即知道自己絕對打不過。

它緩緩把自己癱平了,豆子眼泛出晶瑩的恐懼淚花,不滿棘刺的身子迎風抖動,努力不讓眼淚飆出來:“……嚶。”

白大師:“…………”

堂堂仙家,你們就就就就就、就這啊???

黃啾啾大怒:尊家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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