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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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聽雪閣位於帝京禦街北端, 南望州橋,北眺皇城,毗鄰祈江, 乃是京中七十二家酒樓之首, 一日的流水都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花銷。

今日又有祈江宴,就更是熱鬧非凡。

才入夜, 酒樓內外就升起了燈火,亮如白晝。知道今日樓裏有老酒出窖,接到桃花箋邀帖的客人,都迫不及待往樓上去,想搶先品一品那沈澱了百年的佳釀。

而沒有這份運氣進樓赴宴的人, 酒樓老板也斷然不會就這樣輕易放過他們的荷包。

酒宴還未正式開始, 門前巨大的彩樓門牌底下就已設好品酒的小攤。

幾個濃妝艷抹的美人兒頭戴珠翠玉冠, 身穿銷金衫裙, 舉著銀質酒壺盈盈立在攤前, 向沿途的路人勸酒,身後甚至還安排了絲竹細樂。

月色, 笙歌,美人香。

酒還未入口,人就已經半醉,再酌上一小口, 更是樂不思蜀,可想再嘗一杯時,就只能等下月,且還只有十壇。

乍看之下, 似是在費力白賺吆喝,然越是求不得, 就越是讓人念念不忘。時間一長,這酒的價格能漲到多少,就全由老板自己決定了。到最後這酒究竟好不好喝,反倒沒人計較了。

聽雪閣這麽多年的名聲,大多也都是靠這法子積攢而來。

為了對得起這盛名,樓裏的一應擺設也都頗為不凡。

方停歸帶著林嬛離開芷宮行苑,本想直接回王府休息,怕她身上的濕衣裳穿得太久,人會著寒,這才繞道先去了聽雪閣,讓掌櫃的把早間他包下的雅室騰出來,專門給林嬛沐浴更衣。

掌櫃的也是個機靈的,知道林嬛出身詩書世家,給她安排的屋子也特特布置成了書齋的模樣。

拱月形落地花罩擺在軒室中央,兩側各置一紅木高幾,幾上又擺細頸美人觚。紅杏搖曳其間,娉婷又嬌艷,襯著熏爐裏裊裊升騰的檀木篆香,更顯沈斂寧雅。

也或許是太過雅致,林嬛沐浴完,從屋裏出來,人仍舊有種飄飄然的恍惚感,仿佛走在雲絮上,想起剛剛行宮裏方停歸的那番話,人便更加惘然。

請旨賜婚。

太不可思議了……

他又不是那些勳貴人家出生的郎子,有家族為他保駕護航,那樣單薄的背景,若是沒有陛下的信任,他便什麽都不是。如此,他還敢違抗聖意,當真不知自己在做什麽?

難不成只是因為跟李景煥別苗頭,才話趕話說到這兒?

望著檐上緩緩攀升的霜月,林嬛秀眉輕蹙,若有所思。

春祺和夏安端了碗溫熱的姜湯進來,伺候她喝下,又幫她重新梳了發髻,換了新衣,好赴接下來的畫舫水宴。

沒去過祈江宴的人都以為,這場酒宴最吸引人的,是聽雪閣獨創的幾樣美酒佳肴,然見識過的人卻深谙,宴席真正絕妙之處,其實是那段叫酒樓掌櫃獨攬下來的祈江夜景。

尤其是月圓之時。

兩岸夾歌,光華相射,賞月之人擠在岸邊,只能勉強窺見半輪被高樓遮擋的缺月,而聽雪閣占去的這段水域,支一葉畫舫,卻是能望見最全、最佳的月色。

林嬛下樓的時候,樓裏的夥計已經把畫舫停在渡口邊。

寧越站在甲板上躬身等候,方停歸則已在船艙裏坐好。

早間在芷宮行苑,他的衣裳也叫她身上淌著的湖水浸透,來了聽雪閣才現換了這麽一身,卻不是他慣常愛穿的玄衣,而是一身純粹的白。

直身坐在月光晦暗處,宛如墨畫中幽幽氤氳開的一抹水光。

幹凈、清冷、疏離。

讓人可望而不可即。

林嬛心尖微微一動,手不自覺捏住袖角,緊張地揉捏。

夏安在後面輕輕推了她一下,鼓勵地朝她眨眨眼,她才終於深吸一口氣,邁步跨進船艙。

檀木圓桌上已擺滿一桌菜肴,全是聽雪閣最拿手的,色香味俱全。畫舫在水上徐徐前行,兩岸燈火遙相輝映,映得整座船艙流光溢彩,滿桌珍饈也變得格外誘人。

船艙外侍立伺候的人,都不禁直咽喉嚨。

艙內對面而坐的兩個人,卻始終不動一筷。

空氣裏凝著化不開的尷尬。

林嬛側著頭,努力往窗外眺望,假裝在看外頭的風景,面上一片沈靜,然撚著團扇的手卻早已滲出一層細密的薄汗。

細算起來,這還是他們兩人重逢以後,第一次這般近距離獨處。

因著方停歸的性子,從前兩人相處,也多這般沈默的時候,可那時彼此心裏都有對方,知道這不過是暫時的停歇,並不代表什麽,所以也從不覺得尷尬。

而今卻是完全不同了。

三年的分別,他們都已不是曾經的自己,無論曾經多麽兩心相許,眼下也只剩相顧無言。

林嬛心底微微泛起一陣酸澀,努力強裝無事,眼梢餘光卻似有自己的意識,不住往方停歸身上飄。

圓桌另一頭,方停歸也正扭頭看著窗外。

修長工細的手指托著腮,長睫搭垂,唇線抿直,似是在賞外間的月色,又仿佛是透過月光,深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有花瓣隨風吹至他肩頭,他也恍若未覺。

不得不說,造物主是公平的,不曾許他一個輝煌的出身,卻給了他一副極好的皮囊,側面看去尤為驚艷。垂眼的模樣不像縱橫沙場的冷面修羅,就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年。

冷色水光漾在他身上,都氤氳出了幾分暖。

林嬛的心也跟著在腔子裏蹦跳了下,清晰有力。

許是動靜太大,方停歸也聽見了,偏頭淡淡掃視而來,猝不及防。

林嬛心底一驚,慌忙舉起團扇,蓋住自己的臉,假裝什麽事也沒發生。可一緊張,下手沒了分寸,“啪”地一聲,扇骨正打在她鼻梁上,疼得她皺鼻直抽涼氣兒。

整個船艙都是她“嘶嘶”抽氣的聲音。

噗嗤——

圓桌那頭的人笑出了聲。

聲量不高,卻異常清晰,仿佛就貼在她耳邊笑,她甚至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微笑時喉結翕動的細微幅度。

林嬛面頰“蹭”地燒著,圓著眼睛,瞪道:“王爺今年幾歲?這般揪人小辮,還有沒有大將軍的風範?”

方停歸也不跟她客氣,哼笑一聲回懟道:“那林姑娘今年又是幾歲?偷看別人,還賊喊捉賊。本王沒有大將軍的風範,林姑娘就有?”

“我何時賊喊追賊了?明明是你不對,你若沒有看我,怎麽知道我在看你?”

“所以林姑娘承認在偷看本王了?”

林嬛:“……”

幾次張口,想懟回去,想起剛剛的事,又心虛地閉上嘴。

果然,時間是把殺豬刀,不僅能把相熟的兩個人變得陌生,還能讓一個沈默寡言的人,生出三寸不爛之舌,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若不是親耳聽見,她都不敢相信,這是他會說出來的話。

她索性別過臉去,不再搭理。

然經這一鬧,周遭尷尬的氣氛倒淡了不少。

其實,就這樣待著也沒什麽。橫豎他就在自己身邊,一回頭就能看到。她也不必終日為飄搖不定的未來擔心,無論外頭風多大,雨多疾,這裏都是她能全然安心棲身的小天地。

要是時間能就此停滯,又或者這畫舫能漂久些,一直漂下去,永遠不靠岸,那該多好……

林嬛嘴角翹起一個愉悅的上揚弧度,眸底的光也柔和不少。

想起白日之事,她抿了抿唇,聲音不禁放輕:“王爺早間說的話,可都作數?倘若只是為了應付二殿下,王爺大可告訴我,我、我……”

她抿了抿唇,聲音隱約發抖,半天說不下去。

濃長的眼睫搭垂下來,也跟著細細打顫兒,撣落無數月華碎光。

方停歸望著她的面容,著迷地看著她睫毛上如水波般滑過的銀光,偶爾她眼睛一眨,睫毛微微一顫,就仿佛一只蜻蜓的翅翼在他胸口振動。

縱然分別三年,依舊如初見時那般,撩撥得他心跳怦然不已。

白日說的話作數嗎?

自然是作數的。

早在五年前,她將自己帶回侯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須屬於他,也只能屬於他。

因著出生微末,打從有記憶起,他便是自己一個人,孑然飄零於人世間。

無父母,無兄弟,更無至交好友。

累了就隨意找間破廟寄宿,餓了便去跟路邊的野狗搶食。

只要能活命,什麽臟活累活,他都肯幹。

五歲那年,他被一家江南富商巨賈收留,在他養的外室宅邸裏做活。

工錢不多,住的也是那外室養的京巴犬騰給他的土窩,但好歹也有了棲身之所,他很知足,每天砍砍柴火,餵餵狗,閑了就去後院,給那株被丟棄的海棠樹苗澆水。

看著枯枝敗葉重新抽出鮮嫩的芽,開出粉嫩小花,他比得了賞錢還高興。

原以為日子終於有了著落,卻不料那外室心思不純,為了那富商的錢財,將他們盍家統統鴆殺,末了還賊喊捉賊,嫁禍於他。

他百口莫辯,白幹了三個月的活不說,還成了通緝犯,人人喊打,每天東躲西藏,餓了就挖草根果腹,傷口流血化膿便摘幾片葉子壓著止血,遇上連日陰雨天,光是那錐心刺骨的疼痛,就足以要他性命。有幾回,他甚至都已經看到人瀕死之時才會出現的幻覺。

許是天無絕人之路,也或許是老天爺品行頑劣,不想看他就這樣輕易死去,讓他遇見了他的養父。

他長的什麽模樣?年齡幾何?

方停歸都已記不清,只知道他姓“方”,是個刀口舔血的殺手。

貪財,好賭,酗酒成性。

相遇之時,正是他殺完人,在破廟裏躲避追兵的時候。

彼時自己已奄奄一息,見他幫自己包紮了傷口,還往他嘴裏塞了半枚吃剩的梨,他便咬牙強撐起身,豁出性命去幫他引開追兵,以報他救命之恩。

之後的無數次,他也是這般,為他殺人,為他掙賞金,為他拼命。

即便事後,他能拿一貫錢,卻從不分他半個銅板;也即便他每次都將自己鎖在地下室,只在有任務之時,才放他出門;也即便自己為他九死一生,卻只得他餵一些殘羹冷炙。

至少他沒有趕他走,那便還是愛他的。

有這個養父在,自己就能跟其他同齡人一樣,有個屬於自己的家。旁人問起,他也能拍著胸脯自豪地說,自己姓“方”,有家可歸,有人可念,不是沒人要的小孩。

可最後,那人還是背叛了他,就因為那張被栽贓嫁禍的通緝令,為了那幾兩碎銀。

一擊刺入他胸膛,毫不猶豫。

用的,還是自己幫他磨好的刀。

當真是痛徹心扉啊……

以至於他都分辨不清,究竟是胸前染血更疼,還是遭人背刺更令他痛不欲生。

也是從那一刻起,他才終於明白,何為人心險惡?何為世態炎涼?真到了利益面前,連親生父子都會反目,更何況他們這樣名存實亡的養父子?

之後的十年,他也遇到過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有惦記他這副皮囊,欲收他入府做臠童的耄耋太監;也有看上他身手,想借他的手,幫忙除去眼中釘,再嫁禍於他的卑劣高官……最後無一例外,都成了他的刀下亡魂。

難道裏頭真沒有想真心幫他的人嗎?

或許有吧?

只是他已經不在乎了。

世間之道,本就是弱肉強食,尤其像他這樣無依無靠的青萍微末,唯有比天道更加狠心,更加無情,才能在這殘忍的人世間活得長久。

直到五年前,自己遇見了她。

他還記得,那是個大雪紛飛的冬天,他來帝京尋財路,叫一群紈絝子弟纏上。

說來只是幾個繡花大枕頭,身手不值一提,他根本無需將他們放在心上。怎奈那時,他趕了太久的路,錢糧散盡,身體虛弱至極,這才叫他們占了上風。

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姑娘軟糯的“住手”,幫他把惡人都趕走,他本是不屑,以為又是什麽假惺惺的“英雄救美”戲碼,釣他上鉤,等涮夠了,玩膩了,就會跟丟一塊破抹布一樣,把他能扔多遠,就扔多遠,踩上一腳都嫌臟。

他甚至都已經將小指勾在了腰間藏著的匕首之上。

縱使人已經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四根指頭都叫那群紈絝折斷,可那丫頭若是敢動他分毫,他定要讓她付出血的代價。

可她就只是蹲在他面前,輕聲問出了一個他早已不敢觸碰的字眼:“要不要跟我回家?”

自己單薄的身軀擔了兩肩冰雪,凍得兩排牙齒“咯咯”直打仗,卻是將泰半油紙傘都蓋在他頭上,笑著問他:“冷不冷?”

清潤的杏眼同遠處的燈火重疊,讓他想起小時候在那間江南小院精心栽培的那株海棠花。

於是千裏冰封,萬裏雪飄中,他便看見一輪金燦燦的暖陽,冉冉升在他心上,從此一念成了悅,念念便成了執,縱使時過經年,物是人非,也未敢放下。

早間請旨賜婚之時,陛下問他值不值?

一身戰功,換一人平安。

他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是一想到那雙溫柔明媚的眉眼,可能再也不會對他笑,他便覺心肝都要在瞬息間被人捏成齏粉。

旁人都以為他在發瘋,拿自己的大好前程,去賭一個縹緲不定的未來。

只有他自己心裏最清楚,娶她從來就不是什麽雷霆浩劫,而是他耗盡此生所有努力和運氣,才終於盼來的一場人間癡夢。

縱使天道無情,縱使滄海終會化作桑田,也縱使他們都已不是當初的模樣,她仍舊是他心中最初和最終的那個情之所鐘。

方停歸輕輕閉了閉眼,仰頭望著畫舫外盈盈生輝的圓月。

明明早間在禦前嚴辭拒絕做駙馬時,他都能斬釘截鐵,不卑不亢,這一刻回答她一個早就在心底念了多年的問題,卻是亂了心跳,失了聲腔。

手不安地揉搓桌上的筷箸,都快把銀筷盤下一層銀屑,才上下吞咽著喉結,磕磕絆絆地憋出一句:“倘若那些話都作數,林姑娘可願、可願……嫁給我?”

這一緊張,竟是連那個象征身份的尊貴自稱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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